|
日无忧,夜应悔。 一面仙境,一面地狱,天上宫阙看起来华美崇高,实则才是真正没有人伦道德的囚笼。 霁日感到气氛低沉,身后两人不再言语,也叹息:“应悔镇已有三百多年,人皆会有错,如此惩处,太过残忍折磨。变成蓼尸,甚至无法投胎转世,终身拘留在阴阳之间……何况,家人与后代何辜。” 他十分年轻,只在二十出头,又侍奉在神母身边,于大兴前朝神祀之风的天上宫阙中,日夜熏陶,竟还会说出如此悲悯同情之话,简直是个怪胎。 奉仞心中一动,忽想到了为何霁日会选择他们。 “大人……有意变法?” 他声音压得极低,此处宫人早已被遣退,又是寿诞盛宴,更无人回来到这里。霁日听到那两字之后,原本平和的神情微微变幻,温柔绿流分开,露出底下的锋芒。 那是一种很含蓄很内敛的锋芒,藏在文弱的表象之下,等着一个时机。当它裸露出来的时候,一定像杀死巫祝那样干脆利落,一击即成。 他们忽然明白,为何霁日那一招如此完满,无懈可击,他站在神母身边,至动乱出现,那一招就已经在他心头等待许久,无人能够找到破绽。 与此同时,霁日停下了脚步,缓声道:“仙国本该是人人平等、百乐无忧之处。我曾与神母面谈,但我的弟弟絮影却与我观念相悖。他生性偏激,主张非我国人,必诛之;凡有过者,皆不诚。他的心腹厌光,更趁我久在天上宫阙,将我实权剥除殆尽。” 霁日本就性情淡泊,又在碧土月神左右护法侍奉,絮影想将鬼笼势力揽为己用并不难。他们在鬼笼中,只闻厌光,连真正的鬼笼主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解碧天了然,问:“絮影大人想要架空您?” 霁日叹息,转首看着他们,目光幽深:“但是……自两年前不欢而散后,我就再也没见到絮影。”
第42章 皮球 再也没见过? 奉仞与解碧天面面相觑,如果是絮影失踪了,霁日绝不会用这样模糊的字眼,可絮影作为碧土月神的神使,身份尊贵,两人在天上宫阙侍奉神母,又怎么可能整整两年都不曾露面? “是絮影大人不愿与您见面么?” 霁日眉头凝起:“如果只是单纯不愿见我就好了。我弟弟性情高傲,善于与天上宫阙的氏族结交,常常出入各种宴席,反而是我多在宫中,不问城中人情故事。两年前,我们因量刑之事争执过后,絮影拂袖而去,至此我再没亲眼见过他。可若说他消失不见,厌光却几次收到他的命令行事,字迹信物确实是他的没错,时而也有人也说与絮影见过面,交谈无异。” “神母期间未曾召见过他?”奉仞又问。 “神母深居王宫修炼仙法,极少出行,絮影……我弟弟,较少入宫侍奉,常是我为神母办事,天上宫阙向来安宁,鬼笼有要事才唤絮影。往年寿诞,他都会与我争护法之位,这两年竟连寿诞都不来了。” 霁日说得委婉,他们都是聪明人,听得明白什么意思,絮影野心勃勃,但碧土月神似乎不是特别钟意絮影,反而更喜爱恬静温和的霁日。他们兄弟看起来性情各异,又有不少不和之事,絮影因此和霁日叫板,倒也正常。 即便是神母,也有偏心之人;作为仙国,也有权力党争之事。 天上宫阙虽宛如梦中仙国,但终究都是肉体凡胎,逃不脱七情六欲,解不开喜怒嗔痴。 “我曾命厌光带我去找他,但絮影拒绝了我,并宣称在神母选出最中意的正神使前,他都不会与我见面。后来也确实如此,我并非闲暇之身,以为他不过一时置气,便不再去他面前惹他不快,没想到一下就是两年,厌光都无法主动联系他。” 解碧天在一旁冷眼听了半晌,接口话锋一转:“依大人所说,确实古怪,絮影大人消失两年,此次寿诞之上,巫祝刺杀神母,是否也有所关联?” 他存心挑拨,这事本就疑点重重,霁日特地来接他们,告诉他们这些事情,想来就是为了絮影一事。如果能借机铲除絮影,对霁日往后的地位有利而无害。 果然,霁日沉默了一会,手指抚着腕间玉镯,显然被解碧天说中心事。 “不错,我也有所怀疑。巫祝代代相承,有何缘由要杀神母?如果有关联,絮影怎么和巫祝掺和在一起?十卵,九黔,没查明前不能妄言,絮影敬爱神母之心,几近痴狂,天上宫阙皆知。他几度与我争执,也是因为想要被神母看重,我并不怪他。”霁日清润的脸上褪去几分血色,“若与他无关,我恐怕他遭遇了什么险境,才是我最担忧的。” “……” 解碧天听着,觉得自己流年不利,竟然能接连遇到两个大圣人,他天性与善类不对盘,光是听霁日所说之话,便几欲发笑,好在戴着面具,谁也看不到。絮影与霁日那样冲突的立场,若他出事消失,对霁日是好事,若这些事是他做的,下一步便是先除掉碧土月神身边的两位护法,才好再次对碧土月神下手。 他不吝以最大恶意揣度他人,尤其在这种境地下。解碧天对奉仞养出了耐心,不代表对其他人也有,当即一表忠心:“此事我们已明白,大人有需要用到我们的地方,我们定不负所托。” 奉仞也同他一起行礼:“我亦与大人同心,请大人吩咐。” “我随侍在神母身侧,守护祂的安危,不好走动。我几次见你们身手不俗,心思聪慧,希望你们二人能到华胥楼中,暗中调查此事。巫祝每年皆会在华胥楼中讲经传道一次,有一个琴师名叫阎羽非,极为推崇他,常谱曲送之。我查出,絮影消失的前一夜,也曾在楼中听过他弹曲,两人交谈许久。” 这个阎羽非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但近来霁日没有出宫的时机,也只能交托给这两人。他温声道:“你们若有所顾忌,我绝不勉强,是要入宫还是想自立门户,我都可以帮忙。” 这事听起来错综复杂,内有不少隐情,他们还要想办法救下公主,寻找秘宝,本不该蹚浑水,但奉仞有所直觉,天子要他寻找的东西就在王宫深处。碧土月神在地下掌控整座前朝遗都,无论如何,要查明这里的一切,就必须接近祂。 事关碧土月神,又能获得霁日信任,解碧天更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这件事他确实很感兴趣,谁抢在他们面前,竟能说动巫祝来杀碧土月神?碧土月神那张和五百年前壁画神女一样的脸,究竟是人是鬼? 万木春近在咫尺,要玩命,解碧天才有兴致。 他们跟着霁日,从濯洗阴气的地方走出来,外头已经过了整整两日。霁日先离去,他们有了生人的身份,便可以自由走动,随意决定自己的去处。 受抚顶后,他们更换衣着面具,便是脱胎换骨,他人都不再记得从前的他们,彻底摆脱了为奴的身份。 祭拜过后,人人纵欢尽兴,穷尽荒唐之事。此时满地金沙无人拾取,千坛空酒垒在地上,帘后的乐师仍在奏乐,举目看去,人影错落,有的伏跪在地,有的赤裸横叠,有的趿足四走,都是目光游离、痴言乱语,每个人都在笑,发出某种餍足而茫然的呻吟。 淡红的烟气覆在脸上,血气充盈,如点睛的纸人。浓重的熏香里,裹挟着淫靡的麝腥气。 酒池肉林,有过之而无不及。而隔着层层土壤,苟活于天灾之下的人们又算什么?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奉仞望向白鹤玉台,此时上面只有一汪粉荷血池轻轻荡漾,宝座上的碧土月神已经消失了。 寿宴自第三天起就可以自由离开,渐渐有的人先起身,相互搀扶,沿着宫灯指引走出仙宫。奉仞也要跟着一起,走着,脚下踢到一个酒杯,被人一把攥住衣服。 醉醺醺的气息扑近,他的肩膀一沉,被紧紧揽住,一扭头,牛角险些往他口鼻戳进去。 公孙屏醉得打了好几个酒嗝,把重量都过来,大喊:“好酒,你过来,喝啊……喝!”他拉进和奉仞的距离,手臂乱挥,借机塞了个东西进奉仞怀里,快速说道:“万同悲那伙人留了个锦囊给你,让你离开王宫后再看。” “他们人呢?” “任长羁跟那神母走了,剩下那两个人离开王宫,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公孙屏牙疼地捂着脸,“大人,你都不知道,这群人在寿诞上干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妖魔鬼怪似的,快带我走吧!” 他假装要吐,奉仞和解碧天将他架起拖出,期间将事情经过与他简洁交代,并且要他继续借秋槛的身份,在城里查万木春,公孙屏听了更想装死。 “我只不过通过他人对秋槛的态度和看法,演个三四分尚可唬人,万一被看出来,我真不敢想自己会被他们拖去干什么。对了,大人,万木春也是陛下要我们找的东西么?” 奉仞不答,只道:“你尽力而为,探听情报就是。这些都是人,又不是鬼,你就这么怕他们?” “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天上宫阙,合着全都是一群疯子!碧土月神要他们割肉,他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唰唰就能砍个十斤八两的肉片。”公孙屏说着打了个恶寒,忽脑海灵光一闪,跳起来,“万木春是药,你们说,万同悲和虞秋娘装成大夫藏在城里,是不是能知道点什么?” 奉仞还没回话,解碧天先惊讶:“碧土月神当真仙力无边,连猴子都能点化。” 公孙屏气急败坏地甩开他的手。 等出了宫,外面的烟气已经散了不少,整座天上宫阙在薄雾里沉郁巍峨,灯笼悬飘成几点星光,雕栏玉砌,朱紫交映,由远及近错落,精巧工整到怪异的程度。 他们三人到了华胥楼中,楼中人不多,只有几个人跟他们一样离场回来,在这暂时歇息。 公孙屏喝了两碗醒酒汤,又吃了点东西果腹,拉着来收拾的侍女问:“琴师阎羽非可在啊?” 侍女道:“阎琴师还未归来,不过他每到丑时都会在屋中给他的琴校音。若要找他,诸位不妨先在楼中休息片刻。” 他们几日未曾合眼,精神紧绷,公孙屏又在寿诞呆了一整日,早已头昏脑涨,恨不得睡上数个时辰。 霁日让奉解二人追查,但时日要求不紧,两人也确实想好好休息一下了。 “几位要几间房?” “三间。”公孙屏立刻抢道,生怕晚了一步,“我们一人一间。” 解碧天叹气:“怎好让你破费?依我看,我和十卵关系好,一间也是睡得的。” 当着他人的面,公孙屏只能皮笑肉不笑:“不可不可,三间好,三间好。本公子有的是钱,交朋友怎么能小气?” 奉仞夹在他们两的眼刀间,只觉得无语,但谁说的他都有点不想赞成,便抱着手臂直接起身。公孙屏瞪了解碧天一眼,发现此人毫不在意,而且心情微妙地变好了点,几步上去和奉仞并肩说笑,他跟在两人身后,顿时有种吃坏肚子的难受和不上不下,还感觉自己很多余。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8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