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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跟着侍女上楼,在三处隔间各自休息。奉仞坐下来后,便取出万同悲的锦囊,打开后,上面却只有四个字。 草中之蛇。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这四个字走势苍峻,形似雷电,不是万同悲那种人所写出来的字,应该是任长羁给他的。 任长羁此人身上也诸多谜团,尤其是他找到姬瑛,将其交给碧土月神,博取信任与地位,仿佛献媚。一开始劫掠姬瑛是为了这个?他怎么知道这里藏着一个天上宫阙? 但他们的来意显然并非如此,奉仞一时不能看透任长羁究竟想要做什么,又知道多少东西。只有稀碎的线索串联着这一切,总也摸不分明。 他自称大衍国师的老师……国师,国师符无华倒是出名,奉仞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事情。符无华出生时便开天眼,自小能与所有灵物交谈,凡有预言,都能应验,十岁便被传到监天司中,后来受皇帝重用,不曾听闻有过老师。 任长羁是否撒谎无从求证,敢夸口自己是符无华老师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草中之蛇,蜿蜒伏游,而他处境,风过之处,却草木皆兵。任长羁给他这四个字,是想提醒他、告诉他什么? 要不要过去问问解碧天? 这么想了半天,奉仞又全无困意,闭着眼躺在榻上推敲其中细节。忽然窗户轻轻闷响了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敲了敲。随后传来孩子细细的笑声,一阵又一阵地泛开,窸窸窣窣爬进窗缝,跟他仿佛只有一墙之隔。 眼在幽暗里睁开,眸光雪亮,毫无睡意。华胥楼在天上宫阙建得颇高,共六楼,几乎和仙宫齐平,他们现在歇息的隔间,在五楼高度,怎么会有孩子在他的窗外? 半夜听到这种动静,寻常人最好是将自己藏进被窝,连脚也不露在外头,闭上眼睛,希望是自己听错了。奉仞非但不,还一定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奉仞悄无声息从床上翻起身,将短剑藏在袖后,缓步压低身形走近,外面响过一声后就没了动静,窗纸发着淡淡的蓝色薄光,没有映出任何东西。 等到了窗边,他猛地挥袖,用内力将两扇窗霍然震开! 轻风吹入,霜意结上眼睫,窗外一片宁静,没有埋伏,没有袭击,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奉仞探起身,直到伸头往窗外看,才看到一颗系着红绸的彩色皮革圆球,滚落在窗下的檐角。 不远处一座横陈在阁楼间的悬空廊桥上,有三个扎羊角髻的孩子,打扮可爱,正踮着脚扒在阑干边,眺望向华胥楼,巴巴望着他。身后几个红灯笼吹得上下翻扬,光色摇曳,将孩童脚下影子照得一片凌乱。
第43章 无头 原来是孩子蹴鞠,不小心把球踢到了他的窗前。 见球踢到了别人的窗前,其中两个孩子斗鸡一般吵了起来。 “都怪你!谁让你乱踢!现在怎么办?” “是风——风吹的,不对不对,分明是你接得不好害的!” “你又来怪我,每次都是我错?我以后再也不同你玩!” 剩下一个挤到中间,费力将两个人拉开:“好了好了别吵啦。”他好声好气嘀咕了几句什么,两个吵架的孩子才停了下来。 天上宫阙的孩童们都带着软毛皮面具,他们几个的面具似是裁了同一只白狐的皮毛,此时毛茸茸凑在一团,眼睛期盼地看着奉仞,很是可怜。估计家中大人们尚且还在寿诞,没有看顾孩子。 “哥哥,可以把球还给我们吗?” 灯笼摇曳,狐毛边缘背着一圈红光,影子一颤一颤。 奉仞心中微软,听他们吵架也觉好笑,伸手将皮球拾起,那上面沾了点霜,触及掌心温度,很快融化。他将球抛了回去,用了气劲,刚刚好落在孩童们的脚下。 “去玩吧。”他道。 “谢谢哥哥!” 他们高高兴兴捧着球冲他道谢,欢呼地跑回原地,站成了三角,发球的将重新皮球高高踢起,传给下一个人。他们笑声如银铃,比方才隔着窗时听起来更亮、更活泼,红绸在空中飘舞,泼洒着鲜亮的颜色。 奉仞关上窗,重新躺回榻上,听着他们隐隐约约的嬉戏声,他不觉眼皮沉沉,先前紧绷的意识平静下来,和衣睡了过去。 再被吵醒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睡了多久,耳边传来匆忙如骤雨的脚步声,有不少人急匆匆地走来走去。模模糊糊的意识变得明晰,奉仞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睡得很沉很香,期间没有被任何动静惊醒。 华胥楼的侍从们开始敲门,将所有人唤醒,检查有无异常,奉仞起身推开门,楼中的灯不知何时又被熄灭了,侍从们提着灯笼在重新点灯。 他听到有人惊恐地叫道:“啊,有人杀人了!是谁敢犯下这忤逆大错!” 这一声平地惊雷起,楼中的人都被惊动,跌跌撞撞地往声音处走去,因为被吹灭了蜡烛,眼前漆黑一片,耳畔嘈杂无比,奉仞瞬间想到阎羽非——现在什么时辰了? 四下一片混乱,他疾步推开众人,往血腥气最重的地方奔去,连解碧天和公孙屏在哪都顾不上。他还没到,只见四楼的一间房间被楼中侍者提着灯笼团团围住。 嚓……有人甩袖一弹,数道火光迸射而出,精准咬住烛台,四面八方地燃亮开来,所有人的眼前也终于恢复明亮。 惊呼声此起彼伏,奉仞瞳孔一缩,看到屋中琴谱书画散落一地,地面正躺着一具无头男尸,血泊蓄在身下一大滩。尸体正面朝下,四肢大摊,他的琴跌在手边,七根弦却尽数崩断。 不仅如此,他的左边身体正在焚烧,焰光跳跃,空气中散发着焦臭与熟肉的气味,很快被人用水泼灭。 奉仞四顾,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解碧天和公孙屏,他们也看到了奉仞,但目光触及的一瞬,他们眼神皆变得古怪,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不只是他们两人,烛台重新亮起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渐渐跟随别人,拢聚到奉仞的身上,甚至开始以他为中心,往外退去几步。面具后的目光充满骇然,惊惧,诘疑,沉默无声,一同围剿着他。 奉仞心如鼓擂,咚咚震着耳膜,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缓缓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双手乃至半袭衣物,皆沾染着鲜红的血迹。 “来人,将他拿下!” 楼中侍者瞬间跃到他身边,左右一拧,将他压制而下。这眨眼的瞬间,奉仞心思急转,他知道,这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栽赃戏码,但事情发生得突然,众目睽睽之下,他双手沾血,难不成还能是刚杀了只鸡?如果执意不认,没有人会相信自己。 奉仞没有跪下或反抗,直起脊背,内力自两臂蓄劲而发,气流冲荡周身,将身边几人的手腕震得发麻,各自心中暗惊。 他自若地站在原地,冷冷道:“不错,是我杀了阎羽非!” 话出口,在场诸人面色变得极其难看和恐惧,盯着他,已经宛如盯着一个死人:在天上宫阙蓄意谋杀,可要受最重的惩罚,绝非服毒驱逐出城那么简单。敢忤逆仙国规矩的人,下场必然万劫不复。 方才弹指点火的正是华胥楼管事沈文袖,他站在阎羽非尸身前,听到奉仞坦然承认,反倒有些惊疑不定。十卵和九黥在寿诞之上立功,神母亲自抚顶点化,是他亲眼所见,好不容易成为生人,已经是天大福分,怎么会不惜一切来杀一个琴师? 难道他和阎羽非有仇?一个前身是蓼奴的人会和阎羽非有什么关系? 他心中多有疑虑,但奉仞承认,他顶着众人的压力,也必须继续怒而质问:“竖子,在天上宫阙私杀造孽,罪不可恕。你为何要杀阎羽非?他的头颅又藏在何处?” 奉仞的目光越过他,阎羽非的房屋中果然不见头颅,他遭人斩首,头颅却不翼而飞,简直是忌讳中的忌讳。奉仞眼前忽浮现出不久前他打开窗看到蹴鞠的孩子,以及拿起的那个皮球,他记得上面覆着的霜气融化在手,湿如血液,冰凉滑腻。 杀阎羽非灭口,再栽赃给他,凶手并非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除掉霁日派来查人的暗线。 消息这么快,这人必然也是王宫中的人,还能够窥视霁日的一举一动。 有人一直在监视他们。 “你问我,我便就要答你?”奉仞作色冷厉,对着沈文袖哂笑,“我为什么杀他,恐怕你还没有那个权力和命知晓,只须知晓阎羽非必须死。要问,就让楼主亲自来问。” 他姿态倨傲、口气狂妄,生人们几乎愤愤哗然,各自站在楼道回廊里絮絮交谈。 沈文袖在原地沉默片刻,似乎在迟疑与考量,招人来耳语几句,面色阴沉,警惕的目光扎在奉仞面上,森然吩咐:“将他带去关押看牢,等楼主定断,若让他出半步,视作同谋!” 指挥使的官威不小,奉仞凛然作势,看起来大有内情,又模仿了点解碧天那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傲慢,沈文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果然犹豫。奉仞不动声色地微松口气,他赌楼主还在寿诞之上,不便走开,寿诞持续七天六夜,现在过了四天,至少得等到明晚才会回来。 他被华胥楼严密监守,一可以保证地方安全,监视他陷害他的人未必能够再躲避耳目;二可以拖延时间,让解碧天和公孙屏去找线索,帮助他摆脱嫌疑;三还能引蛇出洞,看对方到底会不会再来。 眼睁睁看着奉仞被华胥楼的人带去内屋关押,公孙屏心如火焚,但他跟奉仞毫无关系,又借了秋槛的身份,根本不好出手。 公孙屏往解碧天那看,对方很是冷静,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睛看着那具无头尸体,和断了弦的琴。 公孙屏也看了,但看来看去现场的线索也就那么多,又遭焚烧砍头,纵然知道有人故意抢在他们前头杀人,现在也一点头绪没有。 他挤过人流,到解碧天身边暗声道:“解碧天,你可看出什么端倪?” 解碧天瞥了他一眼,挑眉:“怎么,你盼着我救你家大人?” “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小奉大人这次被人做局陷害,要脱身可没那么容易。” “……难道你要坐视不管?” “那是当然。”解碧天揉了揉脖颈,一副困意犹在的模样,“断金司指挥使死了,正好少个人妨碍我,还省得谈价,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转过脸,黑色的面具遮掩容貌,虽然看不到神情,但足以感受那种轻浮的要挟:“你若想掀船,可得好好想想自己的下场。” “你!” 公孙屏一时语塞,解碧天本来跟他们就是敌非友,本性难移,说出这种话有什么奇怪?怪只怪大人错信了他,好心喂了驴肝肺! 他见解碧天当真转身离去,恨恨道:“也罢,与你这种人有何信任可言,我自己去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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