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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趁沈文袖收集证据、押送奉仞,在他们之前赶回华胥楼中。当夜华胥楼就实行封锁,所有今日在案发时刻的人,都必须留下,不得外出。楼中一片窃窃私语之声,谣言越传越有鼻子有脸,连十卵是阎羽非的私生子都说得出来。楼门打开,人们靠着栏杆,看到沈文袖再次把奉仞押进来,还有那盘子里一颗泡发了的头颅,不禁后退。 他们上了顶楼,解碧天随着人群上去,看到数个女子站在廊间,维持众人的秩序。楼主前堂门扇大开,巨大的缃色屏风遮掩里面的东西,屋内燃着灯,可看到一个侧脸剪影,屏风另一面对人,前头放着一把太师椅。 沈文袖见到这影子,瞬间收起自己代楼主的威风做派,押着奉仞,向屏后的剪影恭恭敬敬请示:“楼主,人带到了。此人中途逃走,行踪目的都十分可疑,被我们尾随一路,发现他自城南荒废的院子里找到一颗梧桐树,将藏在酒坛的头颅取了出来。” 剪影一晃,脚步声从屏后几步绕到屏前,步履快而不乱,稳而不重,踩云乘风般坐入太师椅中,动作干净利落。还没等看清长相,就已感到有一阵无匹的锐气,自其身上迸发而出。 那种气势极为压人,众人不禁微微低下头,几分慌张地避开这人的目光。解碧天跟着他人一起低头,眼睛自面具底下抬起,隔着数十步,一动不动盯来人。 胭红裙, 珠玉剑,还有那绘满繁丽花卉、异常华艳的脸——正是侍奉在碧土月神身后的另一个神使。
第46章 楼主 沈文袖挥袖,立刻有人端上热茶给这位华胥楼楼主。她头顶已经简单地卸下沉重华饰,头发梳成数股盘在脑后,只用一根足有小臂长的桃花簪子绾住,配上脸上那副彩绘,当是乱花迷眼,秀枝缠柳,一片玉叶相簇。 周边目光投来,奉仞被人按压跪在地上,众人等着她决策,她不紧不慢抬起茶盖,一剔茶沫,缓饮清茶入喉,这才抬起目光,落在奉仞身上。 “你说要见我?谋杀之事我已经知晓,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何谋害阎羽非,将其分尸藏头?” 奉仞衣着沾着尘泥,被两人一左一右压制住,肩胛生疼,方才身心上的烦躁感已经褪去,耳边犹有嗡嗡声。被当堂质问,他面不改色,镇静道:“请楼主明察,我确实身上沾血,也找到了藏着阎羽非头颅的地方,但真凶并非是我。” 一声冷笑在堂中响起,青花盏在她掌中轻旋半周,倏忽脱手飞出,快得让人难以反应,往奉仞面上之摔去。 她突然发难,奉仞双肩被人扣住,当下右腿在地面扫过身边侍从,趁对方下盘不稳、往下扎步之时,翻起半身,脚尖一踢他腰侧长剑。 长剑脱鞘,正正好对上飞来的茶盏,两边相撞,茶盏轰然化为齑粉,剑却仍去势未绝,直冲楼主之面。 楼主姿势散漫,坐在太师椅上未动,沈文袖已经出手,飞身握住剑柄,手腕一震,剑刃寸寸崩断,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竖子焉敢!”沈文袖仪态斯文,素来在楼内却是雷霆手段,在他眼皮底下出了命案,本就是他的责任过错,何况他早已亲眼目睹奉仞所作所为,心中肯定八分。如今又见楼主被冒犯,更是怒不可遏,他伸指将奉仞身上大穴点住,甩手便要打上一耳光。 可他手还没落,就叫人握住,手腕上仿佛扣上一副铁枷锁,一发制全身,他惊讶发现,自己若不挣开,连半身都动不得。 沈文袖抬头去看,当日同十卵一起受神母抚顶恩赐的九黥,正站在他面前,微微倾着头,眼中无一丝情感。沈文袖心中微惊,面对着一个小小的蓼奴,脊背竟泛起淡淡寒意。 因要看管豢养蓼尸,鬼笼会挑选根骨不错的孩子进行训练,因神智痴愣、无所欲求,没有其他事情纷扰内心,这些蓼奴往往武功修行更为深入,十卵和九黥便是这种人。不知是否蓼奴大多瘦削,如九黥这般生得高大的人实在很少,沈文袖才一时感到不适和压迫。 九黥缓声道:“沈管事切勿动怒,十卵性情耿直,难免有冒犯之处,但是他所说之话不假。若是降罪于他,才是让真凶得逞。” “你与他关系甚好,自鬼笼便素来形影不离,亲如兄弟。你的话,有何可信之处?”沈文袖冷眼看他,语气咄咄逼人,“此事你本未沾身,最好别生事,还是说你们是同谋,故而包庇于他。” “沈管事未免把十卵想得太蠢,在你们眼前杀人,又不掩饰痕迹身份,岂不是自寻死路。”九黥松开手,转身向楼主作揖,“楼主大人,此案有疑,我查出些线索,不知可否让我向十卵询问一番?” 楼主点头,让沈文袖退下,沈文袖虽有心再说什么,也只能听命退到一旁,只揣着袖,冷眼看他们编造什么。 “当夜我和十卵回到华胥楼,是子时三刻,发现阎琴师尸体的时间在丑时一刻。” 解碧天负手转到奉仞身前,煞有介事地审问:“十卵,当夜子时三刻至丑时一刻,你在做什么?” 奉仞不知他都推断出什么东西,两人对了一眼,便如实道:“我本在房中休息,听到有东西打在窗上,便推窗去看。我看到在我屋子对面有座悬空桥,有三个孩子在上面蹴鞠,他们误将球踢到我窗前,请我将球还给他们。随后我回到床上,一觉睡到丑时一刻,中间没有出去。” 沈文袖不禁插口:“胡说,华胥楼四周,根本没有什么悬空桥。” 解碧天没理他,继续追问:“他们穿什么衣服?” “三个人扎着白发带,穿着锦衣,犹如血亲。” 此话一出,堂中诸人顿时惊异,面面相觑,半晌,终于有人大着胆子小声道:“只有死人才束白发带,锦衣白带的孩子……难道你看到了阴童?” 立刻有人否定:“阴童是死胎养出的小鬼,寄生在阴晦之地,火烧不死,分骨剔肉仍能如常言语,凡养育这种恶灵的人早已被驱逐城外。神母寿诞,光华普照,它们本是污浊之体,避之不及,岂敢出现?” “若要拿阴童来给自己开脱,简直是笑话!” 楼主眉毛一挑,听到阴童后稍微坐正了一些,打断底下猜测之语:“都住口,让他继续说。” 奉仞又将自己被关押起来后,到树下掘坛,前前后后陈述得清清楚楚。但他所说之话,却无人相信,因为华胥楼跟踪在他身后的人,每一个人都看到只有他一个人出去。 解碧天一边听,一边目光轻掠,看见奉仞十指沾满湿泥,几个甲盖微有裂痕,里面沁出暗红的淤血,显然是过度用力,但奉仞看起来浑然不觉。 奉仞虽被人泼了一身脏水,陷入了命案,非但没有任何忧惧之色,此时反而神采奕奕,全神投注于这桩案件。他直视着楼主,一字一句:“我没有杀阎羽非,因为屋中那具无头尸体,根本就不是阎羽非。” “不是阎羽非?”沈文袖皱起眉。 “没错。你们说,阎羽非在丑时会回到了楼中,为自己的琴校音,谁看到他什么时候回来?” “是我……”起先接待他们的侍女开口,“离丑时还有半刻的时候,阎先生就回来了。只不过他行色匆匆,我还没来得及喊住他,就被其他人拉去做事,只看到他独身往房中去。” 奉仞道:“可否将阎羽非的琴端上来给我看一下?” 很快有人把那把七弦尽断的琴拿了过来,楼主过目一眼,挥手道:“松开他。琴有何问题?” “琴没有问题。”双边桎梏的力道一卸,奉仞轻松不少,走到琴的面前,将断弦挑起,“阎羽非尸体被发现的的时候,才刚死不久,琴弦不是自然崩断,而是被凶器一次性割断的。” 沈文袖道:“那又如何?极有可能是在试音的时候,阎羽非遭遇谋害,下意识用琴抵挡,导致琴弦被凶器劈断。何况烛台倒地,琴谱四散,屋内曾有打斗痕迹,更能佐证。一把琴,跟案情有什么关系?” “正常来说,确实是这样。”奉仞淡淡道,“可是阎羽非的头颅神态平和,说明他死是在一瞬间,而没有任何抵抗。如果是死前被烛台的火焚烧,剧痛之下阎羽非必然肢体痉挛,蜷缩扭曲,但尸身没有痛楚之状,反而呈四肢平展。敢问沈管事,楼中人是如何发现阎羽非死了?” 头颅放在盒子里,静静听着他们争论剖析,微微腐臭的味道飘荡在空气里。 “楼中的灯突然被打灭,有人听到琴弦撕裂,随后阎羽非房屋的门被撞开,等点灯的时候……” 沈文袖说到这里,也已经明白,“所以琴弦是凶手自己崩断,故意把所有人引出来的。” “而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为何不换掉衣物,却要暴露在你们眼前?明明已经一击毙命,为什么我还要再烧坏他半边身体,引你们出来?这具无头尸体,身上一定有容易让人看出来的特征,真凶才纵火毁尸。” 奉仞句句紧逼,将沈文袖问得哑口,不由诧异郁闷:这小小蓼奴点化过后,竟一个两个都如此声势压人?真是奇也怪哉。神母大人的法力莫非又修得进益。 见沈文袖一时无从反驳,奉仞环视一周,微微一笑:“去看一看尸体手指上的茧子,是不是琴茧就知道了。” 天上宫阙只有生人,没有死人,自然也没有仵作。要找到会验尸的人,一时竟找不到。 若不是怕被看出身份,奉仞恨不得自己戴上手套去检查,现在也只能在这里,等着楼主派人去请宫内擅长此道的祭司。 好在华胥楼的人动作很快,几人只对峙不到半时辰,就有人上来呈报:“楼主,尸体手掌有茧,中指、无名指、小指有茧,应该是习练兵器的武人之手,绝非琴师。他手中没有香油烛灰,皮肤下无水疮发炎,筋骨伸展自然,尸体也确实是死后被烧。” 竟然真的不是阎羽非,可阎羽非的头颅就在这里,是谁有胆子杀了两个人,还在华胥楼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为什么要换一个身体?这几日怪事频生,桩桩都让人惊骇,这天上宫阙犹如一潭清泉被不知名的手搅动,底下泥垢翻起,触目惊心。 这下连沈文袖都目瞪口呆,原本笃定的想法也产生动摇。本身他在大庭广众下,见十卵穿着血衣出现,便觉得古怪,现在见事态变化,立刻给身边手下使了眼色。 楼主指节轻敲桌面,听着底下人的来报,未曾半分动容,脸色仍极为冷淡。敲击的声音停下,红影一动,她已站在奉仞身边,手中提着阎羽非潮湿的头颅,头颅横切得极为平滑,此时鲜红的血还未凝固,啪嗒啪嗒地滴下,溅在两人鞋面上。 她目光逡巡在十卵的身上,眯起眼,冷声问。 “那我便很好奇,你衣服上的血迹,还有这个被你挖出来的头颅,你该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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