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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还没好转前,我就想了很久。” “……你知道我是个恶贯满盈的家伙。” “是,难为你自知之明。你自私自负,身上命债累累,全然无可救药,活得天怒人怨,不在意任何死活,包括你自己。解碧天,如果不在这遇到,我们一定是死敌,没有分毫可能像现在这样。” 奉仞缓缓陈列他的罪状,都与事实无二,仿佛也在说服自己,别再执着于这个家伙,但捉着解碧天衣服的手收紧,他面色烧得滴血,眼睛却没移开。 “但这又与我喜欢上你有什么干系?” 唉。解碧天想,还真是石破天惊。 奉仞的所作所为已经超乎解碧天的预料,他戏弄奉仞,存心让他避之不及,方才也是如此,却没想老虎发威,自己倒被逼进死胡同,没有任何余地。 解碧天又沉默,这短暂的寂静对视,仿佛被黑暗拉长,让人难以忍受。他被装在奉仞的眼潭中,想起偶尔不被沙暴侵扰的西漠,听不到阴沉鬼啸的风声,有明月清若白雪,微星铺遍夜河,他可以整夜独自躺在沙漠之上,看那汪洋的普照,使戈壁沙土潮凉似水,莹莹发光,那时他的心变得轻浮而动摇,什么都可以说出口,没有人会记住,除了漫天的星月。 解碧天若含情看着谁,他人定然会有一瞬心驰神摇,以为他眼中只有自己,可惜那不过是虚伪的错觉;而奉仞平日总不近人情,眼冷冷看人,不怀一丝情欲,便熄灭任何人动心的念想。 现在他知晓了,不是无动于衷,也不是不染风月,只是奉仞的一心一意很珍贵,从不随意给予,眼睛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这是他第二次沉默。奉仞想,解碧天可以不假思索说出精妙的谎言,而真话总是难以挖掘,需要思量权衡。他希望是后者。 终于,他等到解碧天微微松下肩膀,开口:“起先,我觉得麦饼好吃,所以带着狼群狩猎商队。后来,我想要自保的武功,所以跟着解忘锋学《劫灰断》。再后来,我不再觉得麦饼珍贵,武功独步西漠,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得到,我开始觉得兴味索然,这时,有一个人来找我报仇。” “死在游八极下的人不少,并非每一个我都记得住,结仇,复仇,再复仇,仇恨绵延不绝,就像解忘锋认为我应该杀了他为我的母亲报仇,即便我同她素未谋面,也不曾抚育过我。复仇人很年轻,为何明知死路一条,依然来寻找我?那天我正觉得无趣,于是我没有立刻杀了他,随手放过他,他没走,却反而在我面前流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 “那天的对话我记得很清楚,我记得他说,我杀不死你,你快点杀了我吧。我问,为什么你杀不了我,自己就非要去死?他冷冷一笑,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那种目光我很熟悉,他对我道,如果不能报仇,我活着有什么意义?你这种无情无心的人怎么会明白?但我依然放了他,不久听说他死于争夺可以使功力大涨的奇药。”解碧天笑了笑,眼波冷冽,天生自有可怖的薄情,“于是,我找到了新的乐趣。” 对解碧天来说,一切只是从心所欲,即便恶劣凉薄得令人胆寒,毫无忏悔。奉仞脑海中某处迷雾被拂开,他突然明白了解碧天也在寻求的东西。 狼捕猎,杀戮,争夺领土,在野外只有六七年的寿命,而人会活很久。解碧天被野兽哺育长大,也许天生本恶,也许缺乏人情伦理,解碧天游戏着无数人的意义,用欲望驱散虚无,但虚无依然充斥于他的心间。 “你说得对,我不在意死活,因为我不觉得生与死有什么意义。我想要万木春,只因为从未有人能将《劫灰断》修到最高重,那我偏要做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追求天下第一,也是如此。” “但你对我说,你想活下去。”奉仞垂下眼,无可指摘这一切,使他有点心如死灰的泄气,“也许我也是你的乐趣和游戏。” “我不记得,那种时候我很难说谎。”解碧天褪去那些浮于表面的神态,露出一点困惑,“我想过几次如果终有一日魔功反噬,也不过是因果寻常,自作自受,我会坦然赴死。但没想到真到了那瞬间,我那么不甘心。” 明明是自嘲,他的尾音格外温柔,水波泛开,涟漪轻轻。 他将奉仞别开的脸捏过来,奉仞心有所动,他循着问出:“你有了后悔,还是有了遗憾?” 解碧天道:“不,我只是还想见到你。” 说话时,他们不自觉近得过于亲昵,鼻尖几乎抵住鼻尖,声息缠得极近。 解碧天唇角浮动着笑意,不含有一丝虚情:“奉仞,我一无所有,若有执念,便会是我的所有。你明白么?” 生死相依,沉浮了许久的真心,才在此刻云开月明,彻底相映。他明白了眼前的人如琉璃剔透,又如石头顽固,越靠近,越看清,才越想占据。 本如此厌恶彼此,却又情难自禁。 他们已在真真假假间,不觉深陷其中,谁也不能再若无其事脱身。 奉仞呼吸变重,抿起唇,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问:“我可以吻你么?” 解碧天伸手捏他耳垂,煞有介事地教他:“有时候,不必问我,像方才那样直接就好。” 奉仞道:“你游刃有余时看起来很可恶。” “那便要看看,你能否让我不那么可恶了。” “……哼。” 喁喁私语般的斗嘴,渐渐消融于唇齿,两人再度无声,在昏暗的洞窟里向彼此靠近。
第69章 洞天 仙宫前,神使红泪传达神母玉言,今日有令,碧土月神要祈告天地,归位通虚,他人须自闭五感,不可打扰。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主殿,每逢这日,他们诸事可休,不必侍奉在殿内。仙宫格局可完全隔绝外界,纵然天上宫阙暗流涌动、异变频生,这里依然维持着一无所知的平静。 姬瑛醒来时神母不在,她穿起衣服,起身四走,她近来安分装乖,又口齿伶俐、心思玲珑,很受神母宠爱,宫人看管她也稍微松泛。她转悠了许久,还不听有人说话行走,便悄悄跑到门口,一看之下,竟连平日在这守候的侍者都不见。 姬瑛顿时心思活络:就算不能从这里逃走,她也想做些什么,不愿意只坐以待毙,若是能借身份便利查到什么,还能帮仞哥哥他们。再者,姬瑛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想来作为公主,一定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总不能拿她怎么样? 盘算完,她多了几分理直气壮,轻步溜出去,顺着平日看到神母离开的方向走。仙宫内弯弯绕绕,如迷宫肠道,没有尽头,只有壁边的长明宫灯引路,她矮小的影子孤零零拖在身后,整个宫殿呈现出死气沉沉的阴寂。 走了好长的路都没见到人,姬瑛心里有些发怵,回头看,道路两头都没入冷惨惨的黑暗之中,不知有什么会出现。 壁上忽照亮几张青色的脸,睁着眼盯着过路人。 姬瑛着实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出现了一片壁画,一众轻衣缓带的生魂们言笑晏晏,伸手相迎神母的到来。 迎神的尽头,有一扇门,看模样不是正门,更像某个殿室的偏殿,姬瑛走到这里,心中越发惴惴不安,又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偏殿因有些失修,用生锈铁锁锁紧的殿门微微倾斜,开着一道很窄的门缝,里面一片蒙昧,似乎有人在说话。 她凑近前,沉重的铜门难以推开,她只能贴着缝隙间往里面看。 神母背对着门,站在殿内,她面向一个巨大的神像,地上满是正在焚烧的香膏,绿火幽冷,宽大的绸帐自梁上铺垂下来,围遮起神像,绸布里,隐隐约约可看到一个人影。 神母正与那人说着什么,殿室空荡寂静,说话时带有回声,让姬瑛能听清一二。 “他会这么做,看来已打算殊死一搏,在寿诞上便该杀了他。” “棋子生了异志,弃了便是,别被扰了棋路。那个人还没沉落,我能看到他的命灯依旧灼亮……你迟迟不动,为什么?” “未亲眼看到时总会心怀希望,不如让他自己一步步踏入。” “……”黑影沉默了一会,淡声道,“五百多年就此一次时机,你心中有数便好。”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误事。” “你明知我不会因此而诘责你。”他的声音冷冷淡淡,因每个字的声调皆平,变得很怪异。隔得远,姬瑛觉得很熟悉,又听不出其中的感情,“你我已等了足够长久的时日。” 良久的沉默。 神母轻轻道:“我如度千载。” 缥缈的黑影伸出手,似乎想要去碰神母的脸,但悬而未决,只是拨开绸帐,露出了半张脸。 “我不会教你光阴枉费。” 那双眼睛本微微垂着,看着神母,这时忽然抬起,与门外的姬瑛正对上视线。 姬瑛猛地转过身,心如鼓擂,脑海中一片空白,从那个人的角度看向缝隙,应该什么也看不到才对,她却感觉那视线,瞬间照透她的全身,只留下渗骨的冷冷月霜,无情无欲,无仁无恶。 仿佛已被看透所有。 她立刻按来时路往回跑,不敢停留片刻。 两边的壁画迅速向后退去,密密麻麻的目光却没有离开,他们从墙上走下,活色生香,肌骨褪落,带着青色的脸,冷冷的微笑,一齐飘然追逐在孱弱的窥伺者身后。 快跑,快跑! 姬瑛听到自己的心跳轰鸣,直觉对自己呐喊,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些指尖崎岖伸长,要碰到自己后背。 狐丘殿在转角出现,姬瑛如得救一般跑进去,冲入内殿,将门狠狠推上,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那些眼睛的注视。 冷汗淋漓,她气喘吁吁地坐下来,目光蔓延着,抵达床前,看到几簇华珠自发鬓间暗光流动,显露出半张浸在阴影里的脸,其余部分尽数融化在暗处。 世间没有比祂更美的女人,姬瑛也不会认错这张红润若桃花的面容。 祂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仿佛人偶,仍习惯带着那微微含笑的神态,完满无瑕。 夜明珠的珠光在昏聩无光、怪石嶙峋的山道中飘动。 奉仞与解碧天一前一后,摸索着石壁往深处走。自解碧天醒来之后,两人敞开心扉,表明情愫,便也重振精神,决心摸索出口。 算来短短数月,他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块,已经熬过数次险境,如果在此停下,此前种种就是前功尽弃,至少,他们都还不愿意就此认输。 《劫灰断》最高层即舍生历死、重归本源,自发调转内力的能力令人咋舌,从前解忘锋打入解碧天体内的内功,足以让任何一个习武数年的人当场暴毙,解碧天也费尽二十余年才消解大半,如今,它们全部融入经脉,与自己浑如一体。 解碧天的内伤调息完,暂且没那么痛,便起身同奉仞寻找出口。火折子已经燃尽了,所幸解碧天之前的夜明珠放在内袋,还没碎开,可以用来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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