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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壁被经年腐蚀,他们在最薄弱的地方打通一个口子,弯腰钻过去,果然有狭窄的缝隙可以穿行,待这么走了大约五刻钟,虽然渐渐宽阔些许,却仿佛没有尽头,让人心中沉沉。 奉仞往前一踏,足下往左边踩碎一块枯石,碎片咕噜噜掉下去,等了一会儿,竟听不到落地的声响。这里有许多裂隙,稍不注意便会踩空。 他们就在万劫不复的地狱边缘。 石头滚落的声音远去,袖子被拉住,解碧天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滑,穿入他的手指间。 十指相扣。奉仞顿时又踩错一个石头,险而又险站稳,底下传来空洞的咚咚声。 他转过头,解碧天的声音已经先他一步在耳边响起:“我重伤未愈,万一掉下去怎么办?你可要拉好我。” 奉仞道:“我撕下布条,将我们手腕绑在一块更稳当。” “牵着我更安心,又不是第一次。”解碧天声音含笑,“怎么,亲都亲过,梦也梦过,你还这么不好意思?以后怎么办?” 不看都知道奉仞一定面红:“我素来学的是君子之礼,不习惯突然和人这样亲近。” “久了不就习惯?”解碧天从善如流接口,“我最喜欢非礼君子。” 嘴上这么说,奉仞没松开手,还握紧了些。解碧天察觉,只挑眼含着笑,没再说什么捉弄他。毕竟他们方才互通彼此心意,在这踩错一步,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岂不是太造化弄人了? 手心相贴,知道有人会陪着自己一起走,这段路便不那么漫长难走,好似心里便平白多了一种底气和释怀:即便这路无有止境,永远穿梭不出去,但若有人与自己一起,哪怕通向的是黄泉,也不算那么寂寞与惶然。 但奉仞的运气,一向是很好的。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都敏锐地听到头顶传来潺潺的细流声。 “有水。”两人对视一眼,露出喜色。 天上宫阙靠近水源,说明他们离原本天上宫阙的土层已经很接近了,说不定真有还没毁坏的墓道在附近。 解碧天突然拉了拉奉仞,示意他将夜明珠递给自己,然后弯腰照亮头顶一块石壁。 温和的光线照亮眼前崎岖的石面,解碧天抽出短刀,轻轻沿着一个方向划拉,碎石颤动掉落,刀镶嵌进了一条缝隙之中。 “哈。”解碧天扬起眉,“我还真是时来运转。” 他反手用刀柄朝顶上敲击,用的劲力极巧,只见自刀柄击打的石壁中心向外龟裂,迅速扩展开一个方块,两人立刻贴紧石壁,等尘沙簌簌落下,石块轰然粉碎,露出顶上黑洞洞的空间。 奉仞托住他的腰,让他先攀上去,过了一会,解碧天敲敲地面示意安全,他才握住他的手扒上石壁,纵身也翻了进去。 解碧天已经站起来,用夜明珠照亮眼前的事物,奉仞抬头一看,却一怔,露出意外的神情。 这显然是一个密室,四周封闭,没看到有门,多半藏有机关设置。室内不小,但堆满紫檀书架,上面满是古籍竹简,整理得十分整齐,一些雕琢得精巧可爱的玉件摆放在上面。只是都覆上了薄薄灰尘,看起来主人离开很久,有一段时日无人去碰。 室内一面床,一块活水小渠,一张长案,案上有笔墨纸砚,几本书,青黛色茶炉杯盏一副,一瓶枯兰,陈设古朴清简,整间密室在明珠光辉下,透出温柔而暗淡的陈旧感。 茶炉边有冰盒储存着洁净的清水,案几对面另有一个小灶,底下放着捶打制造好的、类似干粮的食物,竟然还没发霉。 两人对视一眼,解碧天叹了口气:“好吧,现在就算有毒我也心甘情愿吃了。” 他们本就靠着意志维持行动,当下看到吃食水源,只觉一阵饥饿感涌上,迅速将这里能入口的东西尽数翻出,仿佛饿死鬼将这些席卷一空,若公孙屏看到必然目瞪口呆。等基本的温饱问题总算解决,将自己擦拭干净些许,他们坐下来歇息,只觉这间密室并无阴冷之感,反倒因淡淡墨香,而让人心神宁静。 解碧天靠近案几,手指一抹案面:“这里有清扫的痕迹,案几是最干净的,没有灰尘,说明有人时常还会来这里。有这么多书的人,不会只为了坐在这里喝茶,砚上也有磨损的痕迹,不旧。” 奉仞打量四周,起身走向那些书架,抽出几本书来翻,皆是前朝典籍,里头文字密密麻麻,小如蚂蚁,一时只觉得十分晦涩,难以读懂,但另有一个人拿朱砂笔,在一旁做注解和评论,十分细致。 他依序找了一些,发现有很多都是宣朝历史的典籍,当年太祖焚烧诸多大宣邪书,数百年后大衍对宣朝的了解也日益淡薄,除却收集残卷、整理典籍的人,已经很少看到这么完整的书了。 奉仞粗略扫了几眼,眼角瞥见架上最高处有一个精巧圆润的玉雀,尾巴翘起,正低头朝对着自己。 这玉件歪着头,活灵活现地看着人,奉仞拿着被朱砂注解过的竹简,手指摩挲,心中若有所动。 他抬手,压着玉雀尾巴往下一按,密室靠墙的书架突然发出咔哒一声,有机括在作响。他们俩实在被这古陵底下各种各样的机关整服了,对这倒霉催的声音十分敏感,顿时同时往后一退,抓紧手中武器。 只听那些榫卯推动的声音越来越近,两个书架霍然分开,向两边而去,这个机关构造,和霁日房间的极为相似。 但显然简单潦草许多,也许制造的人没有想到会有人来寻找机关。 冷雾从脚底蔓延开来,随暗门打开,一阵入骨的寒气贴着皮肤,聚化为乳白的烟气,仿佛寒冬之时。暗门内用冰砖铺满整个空间,四壁悬着明珠,因此十分光亮。 最奇怪的是,里面那块空地上,只放着一副朴素的棺材。 他们两人谨慎走近,解碧天和奉仞一左一右绕向棺材,以防生变,但直到两人合力撬开棺材盖,一切依然安安静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好像从未想过有人来访。 他们看到棺材里躺着一个死人。 棺材本就是容纳死人的房屋,之所以是一个死人,而不是一副尸骨,是因为他完全还没有腐烂,被特殊的木材和密室保存,除了皮肤苍白如腊、脉络发青、呼吸暂停,简直像正在闭眼睡觉,连睫毛也纤细分明。 他口中含着珠玉,双手放在腹上,神态平静,微有哀伤之色,身上穿着一件极为简单、又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衣服。 金缕玉衣。他们同时想起这久远的传说,听闻金缕玉衣可以让人在死后数百年都容貌不变,尸骨不会腐朽,死后仍像活着一样,当他升仙之时,这副皮囊跟随着他去到新世界。 但在他们打开棺材的那一瞬间,这个死人迅速地开始腐化、萎缩、发黑,一切迅速得只在呼吸之间,瞬间变成一副雪白的骷髅。 再如何挽留保存,死后也不过枯骨而已。 盯着骷髅好一会儿,解碧天才古怪地问:“奉仞,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 奉仞抬起脸,也与他露出一样费解的神情。 这个死人,竟然长得跟霁日一模一样。 以他们的江湖经验来说,霁日若戴了人皮面具,他们不可能丝毫没有察觉,尤其是对奉仞这种常年浸淫于各种案件的断金卫,易容的手段再精妙,也会有破绽。这就是为何碧土月神长得跟壁画神像一样,让他们觉得不适可怖的原因,因为神母的脸,也难以看出什么破绽来。 “怪了。”解碧天稀奇道,“难不成这里的人都会变脸?” 奉仞用刀刃挑开衣物,检查尸骨上的痕迹:“霁日说过絮影是他的亲弟弟。你赌,这是絮影,还是霁日?” “就算是一胎双子,真能长得一模一样,连痣的位置都分毫无差?”解碧天哼笑一声,倚靠在棺材边,“不如问,霁日是伪君子,还是絮影是真小人?” “一个人要伪装成伪君子那么久,不可能毫无疏漏。” “你说得对。”解碧天深以为然,“我就常常装正人君子片刻,便觉得烦腻。” 奉仞很快发现疑点,指着尸骨肋上:“胸骨发黑,是心脉中毒而死。” “兄弟阋墙,权欲斗争,自古多见。现如今,太子不就正和三皇子争权?” 这话里有话,奉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皇储之争,与断金司无干系。” “你可当了三皇子数年的伴读。” “若我帮他,才是真的害他。他我都已不是孩童,我不能帮他一辈子。” 这话说完,解碧天神色微有变幻,又错觉一样消弭,跟往常没什么差别。但奉仞与他相交这些时日,已经能摸透脾性一二,只觉他确实微妙地心情变好,颇感此人真是喜怒不定。 他又不介意解碧天曾勾结太子,说实话那只算得上是两只老虎互相谋皮,谁也没讨到好;这会解碧天倒介意起自己是三皇子一党干什么? 正想着,解碧天道:“高度不对,枕下有东西。”便看他伸手,轻轻从尸骨玉枕下摸索,抽出一本纸张发黄的书。 他这反应太老练,就像一个熟练的盗墓贼,奉仞心中不禁回忆起宗卷上一些劫宝秘案,又生出尽职之心,若非时机、地点不对,他简直想盘问解碧天究竟犯了多少事。 两人将脑袋凑在一块,只看到书封写着“华墟手记”,字迹和密室内诸多古籍旁注一样,正是这具尸骨生前留下的遗物。
第70章 华墟手记 若你能看到这本手记,想必我已不在人世,化为白骨一捧,生养我之地亦不知是否还在续存。还能留下它,便证明它不会与我一共泯灭于世,你可将我视为一个记录者,旁观者,不带有任何的身份。然而此中诸多秘辛,骇人听闻,非妖鬼神魔,而是人之贪嗔痴妄,如恐涉事者、有所牵绊者、心存犹疑者,请将它放回原处,随后自可离去。 在写下这本手记之前,我已经看完了天上宫阙所有留存的文字记载,均为大宣藏书,共计六百二十五册,皆了然于心,研学已久。因数百年过去,时日久远,其中有些腐烂,有些遗失,残缺的部分,我通过在不同古籍藏书之中寻找联系,以此补全,未敢称作完善,但字字无虚。 此作多有管窥蠡测之处,或存谬误遗漏,望阅者能自行甄辨,有所思量;若有知晓错误的地方,可从旁评论,以便后人得知更原本的故事。 那么,我们就从天上宫阙还未出现前开始讲起。 其一 据《宣治经》记载,一千四百九十八年前,一场天灾降临大宣,三年飞雪不断,草枯粮绝,谷稻难求,百姓生活陷入失衡之中,天地中遍是哀嚎之声,这莫名而来的困境,宛如天谴般可怖,人心惶惶之下,宣文帝求助于远离人烟、独自修行的国师莫无道。国师莫无道出关,看出龙脉下有灵蛇作恶,半成蛟形,欲要霸占龙脉养气化龙,莫无道遂打造七枚缚蛇钉,前去斩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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