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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仞如遭雷击,张了张口,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忽感到一阵从心底泛起的冷意,室中深邃而厚重的黑暗,仿佛由一片巨大的鸦群所填满,唯有朱红的眼睛转动,同神母一齐注视着他。 他低声道:“你是……灵霓公主。”
第77章 人面桃花 “宴仙,宴仙。快过来。” 四月末的白玉兰坠了满枝,压得越过屋檐,在红墙上浅憩。 万花群簇间,有一片裙摆时高时低,随着风动拂过两侧的香兰,像天上的彩云流动,穿着柳绿色裙子的少女抱着猫,哼着歌,坐在秋千上,身后的宫女摇着绳,让她轻轻荡着。 路过的宫人,不管手头做什么,都会停下脚步看一看她,对那孩子微微一笑。 白猫从怀里跳下去,有人站在不远处呼唤她。姬宴仙转过头,看到了父皇站在檐下,背着手,微微笑着,高大的身影因近年患病,变得佝偻了些,但依然气势雄浑,眉目深沉。 她雀跃地从秋千蹦下来,几步如鸟儿扑入父皇的怀中。 她已经好久没见到父皇,自从去年各地灾荒接踵而来,皇帝便一直忙于政事,深更半夜都在召见臣子。姬宴仙听过宫内一些传闻,这些灾荒来得怪异突然,前所未有,流言刚有苗头,那些曾谈起的宫人都不见踪影。 宫内阴云密布,人人惶惶不安,笼罩着不祥的低沉气氛,母妃让她不要去听那些事情,更不要烦扰父皇。 皇帝被她撞进怀里,刚想笑,还没开口,便喉咙发痒,先咳嗽起来。雷声在他的胸膛里发作,姬宴仙心惊肉跳,耳朵贴着雷声,发现这副身躯清减了许多。 “父皇,您的病还没好?”姬宴仙担忧问。 父皇的声音在头顶温柔地响起:“无妨。宴仙,你来。” 他牵着姬宴仙走向长廊,身后的宫人自觉停下脚步,没有跟随他们。姬宴仙跟着父皇走,廊道很长,自左向右蔓延,落下的日光透过廊道的菱格错落在身上。 他们正往香堂去,今日没有道人在此,厚重的黄色布旗遮蔽一半日头,显得这里格外宁静,空荡荡的风在脚边流窜,香烟的味道经久不衰。 皇帝往深处走,一边缓声道:“宴仙啊,你今年几岁了?” “十二了,父皇。” “长得真快,再过两年,就不是小孩子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父皇说。” 姬宴仙想了想,便笑道:“我想一直当小孩子,父皇在我身边就够啦,我什么也不缺。” 皇帝也跟着笑了一笑,姬宴仙却觉得那一点也不像笑容,牵着自己的手越发紧了,沁出点湿腻的薄汗,她手动了动,没能抽出来。 “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不知道还剩多少时日。但社稷动荡,父皇不得不殚精竭虑,若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帮父皇,但恐怕这一趟,要你走很远的路,宴仙,你愿意帮父皇吗?” 这番话郑重得不似对孩子所说,姬宴仙为他口中的不祥感到不安,拉住他的袖子:“父皇一定龙体康健,不要说这样的话……只要为了父皇,我不怕路远。” 皇帝站定脚步,转过头来,姬宴仙下意识想退后一步。父皇今日和平日有些不同,眉眼间覆着一种沉冷的郁气,几乎让她觉得陌生。 她发现已经走到了一个完全没见过的地方,这地方在香堂之后,宽阔,寡淡,关上门后宛如一个沉闷隐蔽的道场,竖着旗,贴着符,外面有步履来回走动的笃笃响动,伴随着念经诵咒的人声,大概是那些没看见的道士回来了。 但那是最疼爱她的父皇。她终究没有退步,而是仰起头看着他,看着他蹲下来,手紧紧握住自己的肩膀,紧得她觉得痛,想要挣开。 父皇的眼颤栗着,蓄着姬宴仙未看懂的鲜红,仿佛极不忍,又仿佛冷酷,不可拒绝地祈求她—— “好宴仙啊,不要怪父皇。” 兴平十二年,皇后生下灵霓公主,圣上尤为宠爱,视若明珠。公主生性活泼,自幼聪颖好学,蕙质兰心,常有鸟雀筑巢窗前,嘤嘤鸣唱,以为祥瑞之兆。宫中无人不喜。 兴平二十四年,天灾初现,各地灾祸不断,君王失德之言盛行一时,圣上听信监天司之言,效仿前朝寻神血祭之法,秘密选中灵霓公主,派人送其前往极西。 兴平二十四年,护送灵霓公主的队伍进入西漠,随即不知所踪。 姬宴仙失去意识前,只记得浓厚的黄沙从天际蔓延归来,覆盖蓝色的天空,速度极快,人根本逃不走,整个车队被沙暴轰然摧毁,或被卷走,或被车辕拦腰压断,或悬高而跌,呼喊声渐渐消弭,只剩下满地横陈尸首。她目睹一切,蜷缩在车中,咬着手腕抑制恐惧。 道士们给她服用过药物,她手足无法使力,只能坐在车中任人推拉,更遑论逃走。 流沙吞噬,她挣扎数刻,趁旁人无暇顾及,才咬牙奋力跳出车窗,十指鲜血淋漓地抓住大石块,然而终究无能为力,被卷入沙涡之中,头一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故而当她睁开眼,看到一群带着面具的人时,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来到了阴曹地府。 这些皮肤苍白、形容纤瘦的人,穿着一致的衣服,轻飘飘立在那,连影子都淡薄,正窃窃私语,声音钻入她耳里,像寄居了一只小虫子。 这种窃窃私语持续了很久,久到姬宴仙终于能冷静下来明白:她没有死,又或者,作为灵霓公主的姬宴仙确确实实已经死了。死在道士们荒谬的进言下,死在帝王昏庸的决策之下,死在一场天灾下,所谓帮助父皇的方法,原来只是让她当牺牲品。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儿,那些带自己来的人又是否活着,如今在这陌生又诡异的地方,她任人宰割,无法理解这一切究竟是否是真实的。 与她一起的,还有其他三个女孩,都是被那些白影子选出来的,被视为种子而悉心关照。她们年龄相仿,面容有几分神似的地方,连体格也相差无几,只有来历各异。姬宴仙得知,她们待着的地方叫“天上宫阙”,来这里的人很多变成了奴隶,而她们则是最幸运被留下来的,作为一个容器,等待“神降”。 这里似乎也是一个王宫。 王宫内,有一个唤为碧土月神的主人,她是长生不老的神女,是仙国的君王,是大恩大慈的、孕育这里所有幻梦的母亲。 姬宴仙隔着很远,偶然看到过一次,神母坐在殿上,微微含笑,纱幔沉重,除了脸,身上的肌肤没有一寸露出,被包裹在繁杂的布料之中。祭司们站在她身边,代替她开口,向他人发号施令。 只有一眼,匆匆而过,她不觉得那个人像高高在上的神明,倒像是一个空心精美的木偶。 作为容器,在没有接受仪式之前,不能出现在他人的面前。 她们每日每夜地被迫饮下仙露,洗涤根骨,意识浑浑噩噩,聆听这些人的讲道,不准哭,只能笑,直到能准确无二地背出那些佶屈聱牙的经文。这些时日变得极为漫长煎熬,十分空洞,仿佛之前的人生被擦得空白,又被人一点点镌刻上不属于自己的印记。 姬宴仙在害怕之后,想要逃出去,有吃的东西,说明这里有离开的道路,能回到地上。于是姬宴仙暗中定下了计划,鼓动她们与自己逃走,孩子们天真无知,无法忍受这种折磨,也确实满心希冀地随她逃跑。 一切顺利得奇怪,只是没人敢去疑心,她们跑出王宫,跑出天上宫阙,在那些墓道里跌跌撞撞,四处乱走。 然后,她们第一次见到了蓼尸。 其中一个孩子被吃掉,当着她们的面。 天上宫阙的人很快派了蓼奴到来,将她们抓了回去,经过这场反叛与逃跑,她们受了很重的惩罚,奄奄一息,精神上也几近痴傻,剩下的两个孩子被分开养育,只有姬宴仙,还在那些宫人的控制下挣扎尖叫,没有礼数,不再像一个蕙质兰心的公主。 烛台被打翻,整个宫室昏聩而冰冷,她的声音像投进深水的石头,只发出一点无人在意的涟漪,宫人们的面具上看不出一丝情绪,这里除了她,没有活生生的人。 巫祝站在数步外,冷眼看着她发疯般的举止,问,你还能去哪里?你还想回去哪里?你以为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你早就被抛弃了。 是的。不会有人期盼着她回到帝京,不会有人心疼她的遭遇,他们只会想,啊,公主完好无损地回来,不曾献祭,一切没有改变,什么也不能改变。还不如死了,别再回来,留在心里,好变成一个安慰。没有姬宴仙,宫里仍会歌舞升平。你为什么要回来? 姬宴仙被锁链扣住手腕,在极度的绝望里,嚎啕大哭。 自那之后,姬宴仙不再反抗他们,仿佛终于被驯服,依照着他们的规训,一点点学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如何喝水,如何看书,如何坐站起居,声音语调的高低,连微笑的弧度都有尺度,麻木得像具人偶最好,只要听话,他们会以为姬宴仙服用过多的药物,如今精神混沌,只会受他们的控制和摆布。 那么药量便会减少,不将珍贵的仙露浪费在这批种子上,姬宴仙可得到的自我便越多。她告诉自己,绝不要变成行尸走肉,被他们彻底当做傀儡。 过去六年,她却觉得像六十年,永无止境地在这从无日月晴雨的囚笼,饱受摧折的头脑,褪去天真烂漫,只有仇恨鲜明。 到十八岁,可以接受“神降”的仪式了。 她不知道另外两个女孩在哪里,如今怎么样,是否跟自己一样,等待着模糊的命运。 仪式很神秘,姬宴仙被洗涤干净,换了衣服,绕着她坐下,祭司们点青色的烛火,烧掉一把把符纸,为她吟诵古经,灰色碎屑飘荡,落在她的裙摆,最后送到了一间密室。 来人只有巫祝。 她躺在石台上,冷冰冰的石块贴着她的皮肤,贪婪人的温度,生命不经意就会被吸走。在这里过久了都是活死人,是黄泉水下穿红衣的怪物。她马上也会如此吗? 她闭上眼,梦到小时候在宫里父皇送给自己的一只白猫,猫还很小,眼睛占据大半张脸,浑圆可爱地看着她,有点害怕与好奇,蜷缩在布包里。姬宴仙摸了摸,好软,小小的心脏跳动起来很剧烈,她有点手足无措,皇兄们在一边打趣,给她讲关于猫妖的聊斋故事,想吓唬她,她却不害怕,后来还就此沉迷于志怪小说。 再睁眼时,她的脸缠满了纱布,粘稠的药液涂满面颊,微微一开口,脸便如刀绞般疼痛,让人生不如死。那些日子她甚至不能说话,不能动弹,躺在床上,靠宫人用流食喂食,完全与废人无异。 某一日,她听到某个人的尖叫,贯穿了整间仙宫,疯子在里面奔跑,那凄厉的声音,辨不清话语,比恶鬼还让人胆寒,盘旋了半个时辰,才突兀地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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