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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直接由断金司指挥使吕西薄管辖,这种用意足以人心浮动。 断金司既然都是能人,能人的脾气古怪,不为达官贵人所束缚,不屑跟无能之辈做同僚,他们拥有极大的自由、要命的职责、可观的厚禄,双面是刃,不留余情,这是断金卫使人忌惮的缘故。 奉仞第一天来断金司报道时,来了很多人,当他从门口走进去时,那些人或坐或站,围在前庭之中,显然在等他。这些人里,既有消失在江湖的高手,也有自幼培养的大内亲卫,或身经百战,或怀揣手段,年轻的奉仞拥有的名誉,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 断金卫还有一个不太好的习俗,新人来时,总是要接受一番试探与切磋。说是切磋,实际究竟是如何,从某些从断金司逃走的人那里,可以猜到一二。 在他们看来,从禁军转过来的奉仞,只是一个皮相漂亮的公子哥罢了。 吕西薄不在,也许他是有意不在。奉仞静静看着他们,道,稍等一会,便转身离开。这一出让众人面面相觑,不由揶揄取笑,对其嗤之以鼻,以为他看到这种场面,已经胆怯,还没交手便逃走。 没想到过了一会,奉仞还真的重新回来,这时,他拿着一把银枪,原来是去取自己的武器了。奉仞独自站在他们面前,不卑不亢道,请赐教。 沥光枪的主人? 只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给徒弟的一个名号。兵器好,能得几分胜算;但不是谁都能用好名器。 然而,自那次与奉仞交手后,大部分对于他是否“有名无实”的揣测,却风尘湮灭。 枪适合战场,未必适合狭窄逼仄的陵墓,为了更好地行事,奉仞退而求其次,只带了剑下来,沥光枪没带在身上。这会握住枪时,他身上的钝痛便烟消云散,好像瞬间被那种手足般的熟悉感尽数驱散,在这陵墓里饱受挫折的隐忍,终于寻找到了出口。 絮影躲开了枪,过度对折的腰身直起来,扭过头,身上的骨头发出咯咯的声响,动作怪异,让人想起在天上宫阙前的铁索桥上,莫名怪异、头转向背后的蓼奴。 多了一把枪,又能改变什么?不管是什么神兵利器,只要摧折掉,一样也只是废铁。絮影冷冷地想,握住怀中的玉尺,在那枪尖点地、腾地如龙地飞贴上来,他不紧不慢出手,横送出玉尺。 却是虚晃,杯弓蛇影,力道分明蓄实,长驱而来,却在面前掠过,骤然改变去势,往他双腿攒刺而去。 这几乎精确地可怖,光明正大,步步有章法,绝非阴险狡诈的枪术,本应该很容易让人猜到下一步,却越发让人看不出虚与实的边缘,仿佛出的每一分力都在心中已排兵布阵而成,连同对方的预想,也在他的考量内。 枪影快如银龙,点刺过来,皮肤都感到那种穿透血肉的寒意,絮影才将将避开这一击,下一枪又来,游曳着咬上来,第二招,第三招,第四,五,六…… 刹!絮影猛地收势,将玉尺抬在面上,抵住枪尖,上面的冲劲扑得他发饰啷当,絮影下盘微晃,不由后退半步。 奉仞变动步法,紧追不放,枪法气势如虹,环绕在周身,比起轻灵的武器,开合间难免有破绽,但当人已经疲于应付那连绵不断的招式时,绝分不出余力刺入那缺口之中。但絮影不同,他知道自己能永远保持这样迅捷的反应,而奉仞总是会疲累或受伤的,这样的枪法极为消耗精力,何况奉仞刚刚经历九死一生,必然维系不了多久。 他仰身,枪割断了鬓边一缕发,冰凉的杀气侵入着他的眼睛,上面反射出的光如雪一般银白,在土黄色的灯下翻转、杀人,显得干净过头。 又是半步,在奉仞靠近后,絮影的玉尺在他半步外被挑开,瞬间几乎要从手中打落,絮影翻身握住,倏忽突出一击,斜贴着奉仞的脖颈。 絮影用拇指在边缘轻轻一按,一把薄刀从古朴圆润的玉里迸弹而出,刮上喉咙边最重要的动脉。 血液在两人之间飞溅而出,泼在地上,迅速渗入土地里,不知疲倦地流向万木春的根系,泥土变成深邃的红色。 絮影喉口一热,猝然受力踉跄,心口已经被一枪对穿,枪尖从他后背刺出,上面的倒钩像只骨爪,紧紧抓钳着麻木的心脏。 枪长半步。 他钻入破绽,奉仞也看破他的空门。 奉仞已经洞穿他的心脉,冷冷地、含着一点怜悯看着他,那怜悯仿佛与某个时刻、某个不存于世的人重叠,昏红的眼帘里,只有霁日那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和叫他蒙尘黯淡的目光。絮影浑身颤抖,竟没有当即死亡,而是反手紧紧抓住枪身,往前一步,枪尖在血肉之躯内发出让人胆寒的搅弄声。 数步外,举止越发疯狂、如同怪物的厌光听到声音,有所感觉,猛地转头看去,就这一眼,红泪眸中掠过精光,伺机的剑芒雷霆飞出,将厌光的头颅挥斩而下。 她转头,面色骤然一变,不复方才的沉静,他们看到絮影嘶声低笑,在将死之际,捏碎手中黑筒,将神眼丢向祭台上的姬瑛! 在寿诞上,神眼喝过姬瑛鲜血,自爆后沾在人身上的惨状历历在目,这个距离神眼一定会落到姬瑛身上,红泪凛然,顾不得救人,立刻掩住面容,后退数步。 这时,一道身影从破碎的石棺间跃出,伸手将公主抱在怀间,从祭台上翻身滚摔下来,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神眼被解碧天掐捏在指尖,细密的足须不停颤动,被掐死之前,忽然一口咬在解碧天的皮肤上。 奉仞心中抽紧,立刻弃下手中的枪,奔向解碧天。留下絮影独自跪倒在地,眼睛虚对着前方,面上一时狠毒,一时茫然,末了又只余仓皇,眉间的朱砂融化了,往下流,像一缕血痕。 他伸出手想要用力抓着什么,还没握住,气息便彻底断绝,那瞬间,灰色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尸体形如枯木。 解碧天被神眼咬伤,立刻将虫子弹飞,但指尖已经沁出血珠。姬瑛在他怀里紧紧闭眼,身上打着颤,心中狂跳,却没感觉到意料之中的疼痛,抬头睁开眼,便看到奉仞冲来,目光在落到解碧天身上,冷汗直出,露出明晃晃的慌乱和茫然。 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解碧天救下了,解碧天遭神眼咬了一口,远不如面上冷静,这毒虫邪性得很,连他也没把握后果,只是见奉仞和姬瑛惨的表情,他又反过来安慰道:“没事,不过是被咬一口。” “什么叫……”奉仞气血倒流,仿佛是自己被那邪物咬了一口,话没说完,看到地上的神眼,猛地住口。 浑圆的虫子被翻了个面,在地面上挣扎,吸了解碧天的血,它却好像忽然被烈火焚烧身躯,疯狂地在地面弹动颤抖,看起来十分痛苦,众人屏息静气片刻后,神眼终于一动不动,竟是死了。 难不成解碧天八字真硬到能把这玩意克死? 解碧天和奉仞俱一愣,就听姬瑛惊声道:“红泪姐姐!” 奉仞下意识推开解碧天和姬瑛,险险避开后心口要害,肩膀却被剑锋刺中,钉上祭台,血从剑尖滴到上面,蓄在凹槽里。奉仞忍痛侧身,方才隔得远不过看到祭台样子,现在借着姿势,他看清了祭台上的凹槽和咒文。 他一向是过目不忘。 宣朝遗址,秘宝,神母,天上宫阙,华墟手记,血祭……这一刻,诸多繁杂的线索浮现心中,串联在一起,追寻的谜题骤然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在他的脑海里跳出,涌向一个既定的答案。那答案隔着一扇累累罪业的大门,等着他从悬崖攀登上来,可推开之后,门后的真相,是否又是他能承受的粉身碎骨? 奉仞连肩上的疼痛都已毫无所觉。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祭台。 “奉仞!” 解碧天的声音惊醒他,奉仞如游魂,愣愣看向他。解碧天皱眉,直觉这祭台上有什么古怪,竟然让奉仞在这种情形下,在敌人面前出神。眼见红泪另一只手已经伸出,他踢起地上那半截刀柄,刺向红泪,趁红泪躲避,解碧天跃到絮影尸身边,将长枪抽出,丢到奉仞手中。 奉仞也反应过来,握枪扫开红泪,在肩上大穴急点,止住血流。这会功夫,门外涌入许多红衣宫卫,和在寿诞上见到的不一样,这一批宫卫眼中只见眼白,没有瞳孔,皮肤透出点蓝白色的惨淡,仿佛人偶一般,立在神母身后。 想来神树枯萎之事不能让旁人得知,这些宫卫都和蓼尸一样,是无知无觉的瞎子,是神母用过便可以弃掉的刀刃。 神母伸手一点,忠诚的红衣宫卫如鬼魅窜近,倏忽包围住两人,每个人身手竟然都是一流高手的水准。 从絮影动手起,神母就远远站着冷眼旁观,玩味地看着他们。奉仞和解碧天心中猜测她可能并没有武功,不过是利用手段蛊惑控制天上宫阙的人,但即便神眼飞到姬瑛身上时,神母也不曾变色,姿态平静得让人疑心。 就好像她根本不在乎祭品会不会被絮影毁坏一样。 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究竟要干什么? 不容他们思考,红衣宫卫们持刀杀来,这些傀儡下手不留情,不怕痛,也不怕死,要应对起来,对于他们三人来说不容易。奉仞受伤,姬瑛不会武功,解碧天手无寸铁,之前神母用絮影消耗他们,现在又早早留好这么多宫卫,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早知道把游八极带在身上了。解碧天这么想着,手臂卡住一个宫卫的脑袋一拧,同时听到尖利的剑啸,从耳边穿过,横刃切向他脖子。 “解碧天。”熟悉的声音轻喝一声,在红衣宫卫里,有人跃起,持刀迎面向他砍来。解碧天毫不犹豫飞步迎刀而上,那刀锋离他分毫间,陡然一偏,双方错身,来人的刀劈向身后红泪的细剑。 细剑发出不堪承重的嗡鸣,虎口酸麻,红泪认出这把武器,知道不能硬扛,顿时卸力急退。拿着刀的红衣宫卫去势没停,似乎有点难以为继,只能脱手,任长刀重重扎进地面。 万同悲扭过头,满怀歉意:“抱歉,游八极太重了,在下用不习惯。” 解碧天道:“没想到我还有见到一个人这么高兴的时候。万先生,你总是来得这么及时。”他拔出游八极,余光一瞥,红泪后退之后,竟没有动,只是冷冷看他们。 她一步步退到神母身前,横剑相护,而神母拿出他们曾在鬼笼见过的骨埙,直接吹响。随着音律泛开,原本倒地死亡的红衣宫卫们,竟重新缓缓起身,像死而不僵的蜈蚣,拖着变形的四肢,环绕着靠近他们。 这些人身上的伤口没有流血,和服药的厌光差不多,超越了生死的范畴,让人油然生出最深的恐惧。 虞秋娘从宫卫背后突刺进来,跃到万同悲身边,拉住他,急切道:“该死,他们马上就要变得跟蓼尸一样麻烦了,得马上离开!”她也拿出辟乱盟的青哨吹响,按照约定,应和她的哨声从万木春之上传来,矮小的黑影从上面掠下,奔向墓室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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