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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人按兵不动,颤动中,万木春前的空地里升起一方三米宽的圆台,直到高度到絮影的腰间才停下。铅灰色的圆台上刻着沟渠凹槽,形成回环,一圈圈从正中央向外凸起,圆台旁侧刻着语焉不详的文字,宛如一种咒语。 等到圆台完全升起,那些石棺才停止了震动。周边陈列石烛台,远远看起来,像一个祭台。 絮影将公主姬瑛温柔地放在上面,抽掉了卷在她身上的柔纱,姬瑛的外袍被絮影特地更换,重叠的繁丽古袍色泽浓郁,在单调灰暗的墓里灼灼生辉。也许是高台十分冰冷,姬瑛躺上去后打了个颤,很快转醒睁开眼。 她看到一颗枯萎的巨树,不禁呆愣,这本不该生在地下的古树保留着残躯,瘦长的枝节影子罗织在姬瑛身上,万木春像母亲微微垂头,遮蔽着修饰华美的孩子。她偏头看到絮影,想要动却动不了,姬瑛很快意识到这是对方做的。 絮影在她身边,放下了蓼花、黄金、宝玉、鞭子。这些东西盛在盘中,分别压住一个角落。 她看着霁日点亮烛台,周边冷冽的烛光簇拥包围着她,分明应该感到暖意,她却没感受一点温度。不好的念头浮现脑海,她嗫嚅着,咬牙开口:“霁日哥哥,你不是说要救我离开?” 霁日轻柔地抚着她的发,道:“我当然不会骗你,你看,我已经将你带出仙宫了。只是我还有一件事,一定要请你帮我,如果你不愿意,很快神母便会发现我将你带走,到时我无法立足天上宫阙,定会受到重罚,也再救不了你。” 姬瑛毕竟年岁小,不久前她因窥视神母,被她发现,彻底囚困在密室之中,每晚都陷在惊梦恶魇之中,是絮影突然出现救了她。絮影让厌光去找到奉仞先前换下的衣物,从里面找到了随身之物,以此哄骗姬瑛随他出宫。 姬瑛对奉仞一贯深信不疑,听霁日这么一说,好奇与善良压过了惧怕,又想到是霁日救自己出来,不能知恩不报,便问:“是什么事?” 絮影沉默片刻,不答反问:“你可知道为什么神母要留下你在她身边,对你无微不至?” 姬瑛想起神母那张苍白微笑的脸,在没有镜子里的殿室,像一只寄晦暗而生的幽魂。她不知道神母怎么在瞬间回到殿室之中,那时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温柔哄姬瑛睡觉的神母,艳色惊怖,而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冰冷得宛如尸体,那本该柔滑的肌肤底下,不知何时起了水泡,一颗颗微微鼓起。 在瞥见的时候,皮肤下鼓起的水泡微微转动,里头有东西撑着薄如纸的皮肤,竟看向了姬瑛。 就好像,寄生了什么活物的卵在里面。 那时,她浑身麻痹,冷意从足底窜起,失声尖叫,神母将手伸向她的脸,然后她感到一阵被虫子啃咬的疼痛,便人事不知。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手指曲起,捉住自己的衣袖。 “我……我也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晓?你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谁又选择让你成为祭品?”絮影爱怜地微笑,垂下眼帘格外与神母相似,“你还是个孩子,但却为了数千万人的美梦躺在这里,真可怜。” 他怜悯的语气,实则高傲而冷漠,敏锐的姬瑛听出那不是善意的话。 姬瑛气得两颊都鼓起,却又不能动弹,她想说至少我们能见到太阳月亮,堂堂正正活在天光下,你们活在这里才可怜,连鸟雀都没见过!但是她没敢说,怕激怒看起来变得古怪的霁日。 絮影转身,面对着石棺、巨树、千灯,他扬起手臂,徐徐道:“姬瑛,你知道天上宫阙是如何来的吗?在我们的仙国中,长着一棵名为万木春的神树,人们在死去之后,灵魂化为万木春的果实,再次降生到这里,万木春用它的根系托着仙国,游荡在生老病死之外。” 此处无人,絮影不必再伪装霁日,说话间神色不觉裸露出欲望和贪念,充满冷嘲的火焰在眼里跳动,连清秀的面容都格外妖异:“我们活在这里,从出生起就听闻这个浪漫的起源,信奉自己活着的地方就是仙国,前尘往事忘却,不必追溯。可是从我第一次来到这里,万木春就早已枯萎不知多少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也许我活在一个谎言之中,没有不死不老的神树,没有长生无忧的仙国,我们只是天上宫阙的养料。” 他转过脸,抚摸着铭刻古语的圆台,手指掠过那些曾在仙国图中,出现于神母身前的祭品。他对自己的准备十分满意。 “在你眼前的便是万木春的遗骸。虽然天上宫阙只是谎言,不过是一个陵墓,但如传言所说,天上宫阙确实藏着一个巨大的宝库,数代皇帝珍藏的宝物都在这里,价值连城,可以翻天覆地,但那宝库从未有人能够打开。古籍说,莫无道昔年以天家之血设下大阵改变天灾,大衍皇帝派人带你来到这里,正是为了复刻当年,用你的命换这改天换地的宝库。” “别怕。”絮影看着他,眼瞳深深,“我为你穿上最昂贵的衣物,在你流血殆尽后,会为你含一颗最美的宝玉,你的灵魂会升入真正的仙国。你是一个最完美的陪葬品。” 这里就是为古往今来的牺牲品准备的祭台。 姬瑛颤抖起来,她忽然生了无限勇气,想否定一切,原本干涩的喉咙,也大喊出声:“你胡说,我父皇最疼我!” 絮影携着一抹冷笑:“若不是如此,为何不让你的哥哥们来?” “那是因为……”姬瑛说到一半,却哑然无语。父皇说她是福星,只有她能帮助奉仞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其实她都知道,从出发那天起,只是装作不害怕,安安静静随断金司踏上这条往极西的路。 若她也能做些什么呢?如果她确实如父皇所说,能为他们找到那传闻中的神迹呢?燕都好多人病了,父皇常常大发雷霆,奉仞来见她的时候越来越少,唯有每次带来几本书,许多东西姬瑛只在书里听过。至少三十年前,一切不该是这样的,能变好的话,她也不怕去西漠。可她从不想当祭品。 她脑海里闪过姬全的脸,临行前他抱着姬瑛,笑着向她告别,脸色却像自己要出行一般苍白。他一直都是这样,比起一个皇子,更像一个薄弱多愁的书生,什么也藏不住,连在妹妹面前也一览无余。 姬瑛握紧手,低声道:“如果我不来,来的就是我的哥哥,所以……我要保护他。” 声音在墓室里很轻,也很清楚。 絮影的眼角突然抽动一下,仿佛有人用针刺破了他的表象,一味膨胀的虚无里,涌出一股乌黑的洪流。 他不再装作温柔的霁日,冷冷道:“什么哥哥,什么父皇,不过是有血缘关系,便自以为是摆布你。因为你无关紧要,而他们却是继承皇位的王储,不能轻易为此牺牲,仅此而已。只感动自己的事,有什么价值?”絮影从腰间拔出刀,眼睛亮得可怕,“这里就是祭坛,当天家之血蓄满这些凹槽,尘封的宝库一定会打开……神母一直在等着这一日。她可知道,她所疼爱的、利用的、俯首在她脚下的狗,会占夺属于她的一切?” 笑声荡开,奉仞和解碧天心中一惊,没想到絮影也已经推断到了这一步,现在看来,果然从他们被沙流冲下来后,一切都在天上宫阙的掌控之中,厌光受絮影之命,使他们假扮为蓼奴,絮影居心叵测,引狼入室,通过引导他们与神母争斗,从中谋取机会。 只是他没想到,出现的变数太多了。 单凭一直在地下的絮影,绝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是谁在协助他? “你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 在他准备下手之时,奉仞和解碧天正要出去,忽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耳边低语,爬虫般钻入在场之人的耳廓中。一缕香烟,一抹露水,融化在空气,全身心都仿佛无处可藏。 絮影霍然抬眼,阴沉的面孔浸在昏暗里,冰凉凉如夜雪碎瓷。 叮铃,叮铃,衣裙的涟漪收拢于灯下,华装的神母,持剑的红泪,出现在絮影来时的方向。 这次没有轻纱环绕,没有暗影重重,神母的面容更为清晰,以奉仞和解碧天的角度,似乎看到她下颌往里有一圈浅浅疤痕,环绕了整个脖颈,隐没在衣襟和黑发之下。 絮影缓缓道:“我知道你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若不对他们下手,也许还不必这么着急。”神母停在数百步外,轻柔地叹了口气,“你没管教好自己的手下。” “厌光这次确实犯了大错。”絮影点点头,“我本来也不想这么快杀他们,但他们远比我想的聪明,我也没想到你会给他们机会,也没有用姬瑛献祭。即便厌光没做错,难以掌控的棋子,也不如抛弃。可惜,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你以为这是你的局,却不知你也不过是棋子。棋子的成败,只由执棋者拨弄罢了。” 絮影终于面色微微一变,寒声问:“从我利用他们开始,一切都是你算好的?” 神母一笑,慢条斯理扶了扶发髻,万花不及的容光,却让人从心底发冷。好似不是在谈论人命,而是在闲谈雅趣。 “否则怎能逼你暴露本性?我派红泪在你们之间牵制,巫祝刺杀失败,你的时间不多了,必然会行动。” 红泪站在神母身后,不发一语,只是静静看着絮影,腰间的细剑像她的眼睛一样利。 她知道?奉仞和解碧天对视一眼,他们从红泪口中得知的情报想必是神母指意的,看来他们也只是神母用来制衡絮影的棋子,成为权利斗争的一部分。 他们查到了真相的眉目,厌光为保护絮影的身份,对他们出手,却使自己暴露,絮影不得不将他们处理掉。 “你太执迷不悟了,絮影。如今你孤身一人,拥护你的人都已经被处理了,你即便夺走姬瑛也无济于事。” 絮影沉默,只问:“那个人也是?” 神母轻笑,那是得胜者的傲慢,絮影了然,原来连同与自己同谋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是神母的人,说不定连自己知晓的秘密都是那个人有意引导,自己和巫祝却因此跳进了陷阱当中。 为此步步错,日成魔。 得知自己败露,精心谋划的起事,如今看来也绝无可能了,絮影仿佛只是走投无路一般,把公主带到这里来。就算姬瑛被献祭,全身的血流干净,真的打开了传说中的宝库,凭他的处境,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毫无用处。 一切功成垂败,絮影却没有露出恐惧,他敛去了笑容,站在祭坛前,面无表情,像个精巧人偶。奉仞在暗处听了他们触目惊心的角逐,心中横生不虞的预感。 絮影低着头,看着自己青衣上用银线勾勒的蝴蝶,顺着他的裾摆蹁跹,追逐着什么,虚幻而轻快,其中有一小片洇了褐色的水迹。原来这身是霁日死的那天穿的,他被推倒在地上,如云的广袖挥倒茶炉,瓷片碎裂,青色粼粼若碧流,里头茶水迸溅两人一身,皮肤浮出烫红的斑,但絮影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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