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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个预示,他今日恰好穿上了这死过一次的衣服。 絮影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第74章 毁愿 “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我不是霁日?” 絮影抚摸自己的面容,从唇、鼻、眼,至眉心那一点红痣,再熟悉不过,他面上浮现出柳絮般轻忽的茫然,手挡住了烛光,阴翳长满半边面容。 看不到那眉心痣,明明是相同的面容,如一碗银月,背对着光辉,更冷郁,更薄情。 神母说:“第一日。” “……我哪里跟他不像?”絮影喃喃自语,“我扮演他两年,从未有人识破我是絮影,有时候我照镜子时,也几乎忘了自己究竟是谁,仿佛我就是霁日。你既无通天之能,非神女之躯,又如何轻易看穿?” 他习惯了穿霁日的衣服,模仿霁日的神态,连此时说话的声调,都像极了霁日。絮影该如何说话做事,他渐渐找不回来。 而神母没有否认,只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看出他并非装模作样,眼底流露出意味深长。她不急于杀了絮影,从囚禁姬瑛后,她就等着引蛇出洞,比起立刻将不轨的谋反者除去,她更愿意留出时间,欣赏和品尝对方的痛苦和惘然。由自己养大,又背叛自己,最终无法逃出她掌控的孩子,被赋予神使的权利,也不过是和地上人无二的肉体凡胎,满是七情六欲。 她宽容地施舍絮影,凝视着他的脸,如看琉璃彩云。 “原来,霁日一直没有告诉你。是了,他那样的一个孩子,又怎么会告诉你?” 絮影也看着神母,那张面对数年、却丝毫不曾衰老的面容,鲜活清润的气色,不知蚕食了多少条生命。那样轻快温柔的语气,絮影听过许多回,小时候伏在神母的膝上,他在左边,霁日在右边,神母摸着他们的发顶,念着情节诡谲的志怪,他容易被吓到,霁日便拉住他的手。 他看着她殷红的唇开合,吐出藏在水面下尖利的鱼鳍:“絮影啊,你在华胥楼见阎羽非那日 ,我是让霁日去杀你的呀。” 絮影木然地立在那里。 万籁俱寂,冷烛长明。 忽然间,他竟笑了起来,从含在喉咙里闷闷地笑,逐渐越来越响亮,笑声空荡荡传开,树枝在其中簌簌颤栗,万木春也为之惊动般摇曳。他的影子狂乱地消融在里面,没过金戈铁马的浮雕,没过心魔的无尽呼啸,鬼魅们停在他身后,不再拉扯拖曳他的衣袖。 笑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声音已经沙哑,他剧烈起伏的胸腔渐渐平复。 絮影转过身,姬瑛噤声听了半晌,本为他们讲述的东西感到心惊肉跳、茫然困惑,骤然与他对上视线,没来得及害怕,却先在心里浮现一个奇怪的念头:原来世间还有人哭的时候,一滴眼泪也不流。 这念头还未消弭,姬瑛睁大眼,看到絮影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黑筒。那种特殊的黑木,姬瑛只在饲养神眼的宫人手中见过。 “无日便无影,孤月不可久。” “此局输赢,在来之前已经定下。我穷途末路,无心这万千珍宝,也不能改变既定之事。”絮影仍笑着,眼底却黑森森一片,“神眼浸过秘药,一瞬间便可吸食殆尽一个人的血肉。” 他一字一句道:“我得不到,亦不让你如愿。” 黑筒打开,头尾白、中间黑的圆虫子就在其中。 絮影是要玉石俱焚,毁掉能打开宝库的祭品! 红影飞掠,从神母的身后瞬间逼近,带着一声峥嵘剑鸣刺向絮影。 寒气贴上脊背,絮影漠然无视,当剑尖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一条长满尖刺的铁鞭缠上红泪的剑,像蛇咬住刃边,随着主人的手腕一抖,蛇弓起脊背,铮铮弹刺出去,毒牙勾上人面。 “厌光?你也敢来找死!” 红泪碰面就认出武器,冷笑一声,仰腰往后整个折下,掌心一拍地面,凌空翻起,细剑刺向突然拦路的厌光。 这一刺快神如电,衔接完满,红泪胸有成竹,笃定自己这招必然能刺穿厌光的胸口。 却见他步法一飘,任那剑穿过肋下,直接摘出,剑身白入白出,竟一滴血也没有,好像刺进了一块干涸的烂肉,软绵绵得叫人恶心。 红泪顿时惊疑,以厌光的武功,在她剑下走过五招都已是勉强,刚才那一步,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精妙,比起人,不过说是鬼才对,只有鬼,才会不流血。她定睛,厌光一边袖子空荡荡,面上没戴白面具,只因现在的他,已经叫人看不出来原本模样如何。 厌光面色深紫,身上的血肉干瘪下去,皮贴着肌肉骨相,原本的长发变得十分稀薄,一双原来看不到东西的眼睛极为幽亮,嵌在骷髅似的眼眶里。他这样子,看起来竟然很像是鬼笼外的蓼尸。 红泪心神一转,便猜出来他这副样子的缘故,不由微微皱眉:“你竟服了‘一寸丹心’。” 厌光开口,声音也极为难听可怖:“能替絮影大人拦住你几刻,就足够了。” “还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厌光冷冷盯着她,笑:“红泪,你岂非与我是同一种人?” “一寸丹心”是絮影亲手做的奇药,见效奇快,服用者一个时辰内功力大涨,拥有与蓼尸几乎无二的体质,仿若有鬼神之力,但一个时辰之后,便会气血耗空,衰竭而死。 既是神药,又是毒药。 絮影让他服下,正是为了在此时阻挡住红泪,留出足够时间让他将神眼给姬瑛服下。 现在红泪被拦下,正是絮影动手的极好时机。 但与此同时,变数骤生,万木春附近死寂的石棺内,忽然轰隆一声,飞出一块石盖,直接砸向絮影,阴影投来,絮影立刻扣住黑筒的盖子,退后两步避过。 石盖咚地落地,往后倾倒,抵在祭台边缘,挡住了姬瑛,隔开了两人。杀气喷薄,絮影感到难以言喻的危险感卷向自己,一把眼熟的豁口弯刀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贴向絮影双足,迅疾凶悍。 他急急纵身,几步踩上石盖,还未转过方向,奉仞出现在背后,已经伸手擒向他拿着神眼的右臂。 絮影不料在这里还能横生枝节,身形一滞,立刻将黑筒上抛,自腰间抽出玉尺,旋劈周身一圈。那玉尺他们见过威力,看起来温润易碎,缘角圆钝,在絮影手中却比得上世间的神兵利器,可以把人浑身骨头都敲碎,奉仞本要腾身去抢,尺头扫来,不得不和解碧天同时往后退避。 他们一起一落,围住絮影。脸上的面具早就丢掉,现如今他们没有遮掩面目,絮影虽不认识这两张陌生的面容,却认得他们的衣服和武功路数。 “你们落入地裂,竟都能死里逃生?”絮影抢接过黑筒,站在他们的包围内,皱起眉,喃喃自语,“天道竟如此庇佑你们,可恨。” 要破坏献祭,必须先解决眼前两个人。 “想走邪门歪道,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命,毕竟不是谁都有我这么命硬。” 解碧天将刀丢到另一只手,在避开玉尺后紧贴而上,他的刀势迅疾而稠密,即便是已经豁口损坏的刀刃,也在他手中成为锐利的杀器,瞬间爆发出弯月般的白光,铺天盖地照到絮影的身上。 身后,奉仞亦持短剑,在絮影后心与解碧天配合,刀与剑穿插人影之间,默契地缠咬上对手。絮影黏上两人的攻势,面色如霜,但并不慌张,与他们且走且战,以一敌二,不落半分下风。 正胶着,忽听解碧天笑道:“我们本来是该死了,托霁日大人的福,在地裂上找到了他的故居,这才柳暗花明啊!” 絮影听到霁日的名字,木然的眼珠极快地转动一下,死死盯住眼前人,解碧天不等他开口,一边交战,一边继续道:“絮影,我们好心帮你,却被你如此招待,是不是太不近人情?我们能找到这里,来路你心中有数。你恐怕不知我在地上的名声有多坏,素来都是有仇必报,那会我思来想去,实在生气,又一时找不到你,索性将气撒在你哥哥身上……” 招数交接间的压力越来越沉,蓄着可怖的情绪,解碧天丝毫不在乎,尖利的犬齿在唇间掠过,露出一个狠毒的、热络的笑容:“——果然还是将他挫骨扬灰,最为解恨。” 当! 他手中的弯刀受击,一串断裂声传出,竟在一把玉尺下粉碎为齑粉,如当日巫祝的头骨一般。 而絮影手中的玉尺越发缓慢,出招却越发雷霆。不知道神使修行的究竟是什么功法,絮影如此年纪就有这般修行已经十足骇人,面对两个高手的缠斗,他却反而面色变得红润,内力千钧,绵绵不绝,出手更为狠辣。 解碧天掌中只剩个刀柄,伤势未愈,受他那一下内力震动,整副手腕都失去知觉。絮影玉尺从腰间一反,刺向奉仞腹间,一边伸掌打向解碧天,用的正是那日在背后钳制奉仞的掌法。 当是气劲迸发,衣袍猎猎鼓飞,他双目黑沉如墨,仿佛厉鬼。 这下不敢托大,解碧天交叉叠起手臂,抓住刀柄抵挡,只觉身躯一轻,而后一股内力透彻筋骨血肉,宛如千根冰刺穿入五脏六腑,使他整个人砸入石棺之中,顿时粉尘狂扬。 絮影冷眼看了一眼,笃定他不粉身碎骨,也必然重重内伤,而他方才那一击,亦将奉仞掌中的短剑一分为二,彻底挑飞。奉仞同样受他内力余波波及,捂住腹部连退数步。 他们远远低估了絮影的实力,竟比预料中更可怖,连不远处的红泪和神母看到时,都心生惊异。 至少,之前他绝没有这样的功力。 絮影是否也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 没给他们揣测的时间,这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絮影缓步逼近奉仞,奉仞亦跟着轻步向后撤去。厌光在红泪剑下撑不了多久,絮影无意再和他们纠缠,听到解碧天的话,他杀意狂烈,只轻声对奉仞道:“去死。” 一切马上就会结束,他不在乎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结局。 玉尺扬起,身后却飞来一道锋锐无匹的尖啸,絮影下意识弯腰,躲过那个突袭,低头时,他看到背后石棺中伸出一只手,伴随解碧天的声音:“奉仞,接枪!” 长枪飞掷,奉仞抬手接住,环身抡转,以枪尖在地上一点,划出半圈,完满无瑕。 那动作练习了成百上千回,铭刻在身体,没有一丝冗余。 守卫万木春的兵俑,自然也有长枪。虽然称不上名器,但只要是枪就足够了。 当它被奉仞握在掌中时,这便是天下无双的长枪。
第75章 半步 奉仞学枪法二十年,从师开威大将军,从他入断金司以来,闲言碎语伴身,寻衅的断金卫层出不穷。 在燕都帝京,王孙子弟习过武,想要晋升者,大多去京卫或禁军里谋一官半职,平素点卯换班,不常有要事,反正这些人家中不缺金银,不图俸禄,入内就是勾搭结伙、花天酒地,都是来混日子的。奉仞在禁军待了一段时间,不是很得志,后来被陛下下旨升迁到断金卫,也让很多人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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