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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任长羁给他的夜明珠,顺着那血味往里头走,一边微微皱起眉,视线扫荡过四周,宫室内置物不少,唯独没有灯,布满荒废许久的寂寥感,如今仿佛被一只野兽席卷过一般,所有东西都零零散散,珍器古物被摧毁殆尽,连悬挂的丝绸也残破不堪,飘然一地。 等绕到屏风之后的床榻,解碧天看清眼前人,那一瞬间,他还没觉出什么滋味、什么情感,只觉一阵阴冷的暴焰从心口倏忽钻出,偃旗息鼓很久,霍然腾起就有点陌生,手中的明珠不堪受力,迸裂出几条细缝。 原本他只觉得这些人悲惨可笑,只是画地为牢的傀儡,懒得施舍一点目光与同情给这些东西。 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喜怒,只是对天上宫阙所有人,刹那间动了杀心。一念过去,游八极被他的力道惊动,发出悚然的震颤,亟待鲜血般剧烈,克制在鞘内。 眼前确实是奉仞,又好像不是奉仞,熟悉的人,陌生的姿态。他蜷缩着,跪趴在床榻边,半个身体伏在床面,发髻已散开,黑发蔓延在背后、面上,看不到脸,只能从头发的缝隙间,看到他遍布脖子的抓痕,那些触目惊心的朱红,缭绕在他的皮肤。 与此同时,他右手正紧紧捏着一块尖锐的瓷片,刺进了左臂之间,显然已经进行了不止一次的自伤,以抑制着什么更痛苦、更可怕的东西。袖子碎裂,皮肉翻开,拖出仓皇可怖的血迹,瓷与皮肤共同在珠光下泛出惨白的光泽。 解碧天所见过的奉仞,心藏意气,神采烁烁,即便落入再狼狈的境地,也干干净净,该是一尘不染,不被任何事物所毁坏。 一路走来,解碧天看奉仞挫折时,多数时候,就像看一把宝剑在打磨,他愿意变成淬练剑的火,兴致勃勃看着奉仞洗出的锋芒,或肆意敲打,或为之所困,其实他知道不会有任何人能摧折这个人。 但,万一呢? 若有人不惜将他投入熔剑炉中,想要铸造一把崭新的、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兵器?他会遗弃从前所有东西,难道也包括我?解碧天看着这样的奉仞,发现自己竟比想象中更无法忍受,那种未曾体会的情感,深刻地、确切地存在着。 颀长的身躯经受着疼痛,却好像无知无觉,奉仞口中自言自语,在呢喃什么,解碧天缓缓松开游八极,放到旁边,只拿着夜明珠靠近。他跪下去听,奉仞原本清冽的音色变得沙哑,令人陌生,他翻来覆去地说:“我不能……我不能……” 即便有人在身边,他也浑浑噩噩,不知所觉,失去感知时间和真实的能力。 解碧天用手指拨开他脸上的发,奉仞仿佛被夜明珠的炽烈白光刺到,惊动,猛地抬起手臂挡住脸,将手中的瓷片挥出。那动作依然迅疾,出自本能的反应,力道凶狠,碎片没刺中人,连同手被一个人握住,直到一股热流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和他的血融汇在一起。 奉仞在麻木里,感到一点点让他颤栗的滚烫和刺痛,他已然刺不下去了。 “没事的,奉仞。一切会没事的,放下它,我什么也不会做。” 来人的声音低沉熟悉,压下奉仞的手,将他揽进怀里,奉仞抵靠在胸前,听着另一个人的心跳声,渐渐从喉咙里喘出气息。 他不知,这三日的时间,姬宴仙给他用的是最烈、最珍贵的香料,那东西曾是絮影的心血,却一制成便被封藏起来,再也没有出现于他人眼前。它比不复更为成熟,凡吸入一点,便敲骨吸髓,而这宫室内的用量,足以让数百人疯魔。 姬宴仙本以为不会有人值得她使用,这是非常手段,谁也不能担保用过后,走出来的是疯子还是傀儡。 封闭的暗室,无人的空洞,焚烧七日的幻香,这是姬宴仙设下的密室。若奉仞被幻香蛊惑指引,屈服于煎熬和自我怀疑之中,接受那些诱惑,放弃了自己从前的一切,做姬宴仙的同谋,那再好不过;可若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七日过后,这幻香就会让他神智全无,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成为姬宴仙谋反的旗帜。 在千个幻变不休的梦境里,奉仞已经察觉姬宴仙的意图,只能用疼痛唤醒神智,抗衡幻香,拉回身处深渊边缘的自己,不至于彻底沉溺于幻香之中。这疼痛比起幻术的折磨,原本微不足道,甚至等同于希冀,可当奉仞靠上解碧天的怀中时,这些伤口的存在却仿佛变得极为鲜明起来,变本加厉、大张旗鼓地痛了起来,带着他的身体剧烈颤抖。 抱着他的手臂却温暖而坚实,熟悉的气息,萦绕驱逐掉辛辣的幻香。 他何时变得这样软弱?像摔在宁州雪地里的孩子,一次又一次站起,一次又一次摔下,对着他的枪那样冷,从来不会退后与留情,铜墙铁壁,无法跨越。他很累,很痛,还有许多委屈,不知道究竟为何自己要放弃那温暖的生活,受这种不知尽头的苦难,重复着麻木的煎熬……苦难之后,又是否有与之相配的馈赠? 他只是等着大将军一句认可,等着父母一句安慰,等着所有对他有所期待的人微笑,但没有,空荡荡的宁州,除却和他一样寂寞的霜气,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他和呼啸的风雪。 这时却有人蹲下来,高高的影子覆盖了他,奉仞偏过头,一点点挪着视线,看到眩目的正午日光,飞旋晃荡,细微的尘埃,也沐浴在这种一视同仁的光芒里。那个人的头发好长,也不规矩束好,垂下时会碰到他的脸,他说:你真笨。 他本已经很累,一根手指也不愿意动弹,听这人听话,忽然生出一股力气,仿佛被戳破的愤怒,又好像极力要证明什么地反驳,我不笨。 不笨的话你干嘛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看着你,为什么还偏偏要这么辛苦地活着? 为什么? 一定要为了谁而活着吗? 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在这里? 再想下去又是沼泽般的茫然,和不断从暗处滋生的憎恨,密密麻麻的虫子,再次开始啮咬着他,一寸寸地咀嚼他的血肉,带着无法忍受的热意,让人发狂作呕,奉仞忍不住想伸手去抓。 只要能遏制这种感觉就好了。 但有人又制止住这个动作,他手指上的裂口被摸到,从脖颈强硬地、温柔地拉开,奉仞猛地从对方怀里挣出,冷汗淋漓。在恶欲汹涌前,奉仞爬起身,踉跄着想逃离,怎么来的,该走去哪里,他并不知道,只是想远离他,别靠近他。 他希望对方可以走出去,把自己当做微不足道的尘埃,也别是受人摆布的、身陷淤泥的疯子。 原来他也会忧怖自己并非完满,被喜欢的人看到不堪的丑态。 但那人还是如影随形地跟着,执着地跟着,要拉住他的手臂,叫着他的名字,但奉仞明明幻香缠身,力气还是出奇地大,又不辨眼前人的好坏,解碧天顾及他现在的状态,单凭安慰,完全控制不住。 宫室内已经十分凌乱残破,两人脚下踢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耳畔轰隆一声,厚重的屏风也被推倒,在地上粉碎成几块。 “奉仞!”眼见奉仞要踩倒在尖利的木刺上,解碧天伸手一抓,两人相撞,咕噜摔到另一边,奉仞后脑在地板撞了一下,眼前昏沉,一时歇了动静。 解碧天这会才对现状感到头疼。 他把奉仞扛起,放在榻边,方才看到屋内还有一方汤池,他找到开关,蓄上水,才从怀里摸出个药瓶。万同悲早有预料,给了解碧天一瓶药,若奉仞被姬宴仙所害,中毒或受伤,这药物可以疗愈大部分。药物珍贵,他如今身上也只剩下这最后一瓶,解碧天体内的魔功还未完全驯服平复,或也可及时救命,要解碧天必须小心使用。 解碧天看着那瓶药,没有犹豫往下倒。 药融入水中,一池水变成淡淡的青色,解碧天返身,将奉仞捞进去。冷意侵入骨头,驱散了先前满身爬虫的恶心感,奉仞又回转了一点精神,他忘了身处何地,却是立刻下意识要刺伤手臂。 解碧天在他昏倒那会,已经撕下布料,将他流血的伤口包扎起来,虽然现在又浸湿了,只有那瓷片,是怎么也拿不下来,被奉仞紧紧抓着。 他没有夺走奉仞手中的瓷片,而是牢牢一把握住,将人抵在池壁。他同时举起方才被瓷片割破的掌心,重新用边缘割破,紧紧按在奉仞唇边,直接强行将血喂进他口中。 血味弥漫开,让人想起雪花初融的生锈铁器,那味道并不好,奉仞用力抗衡,但解碧天没有松手,他完全避无可避,半张脸都涂抹满解碧天的血,渗进牙关,将他的喉咙都灼烧。 挣扎间,解碧天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奉仞的唇。 怀中的人浑身巨震,终于不再动了,木愣愣地任由他的唇与舌覆盖。 时间变得很漫长,不远处的烛光不再刺眼,摇晃着,荡漾着,坠入解碧天那没闭上的眼瞳之中,他专注地、平静地看着奉仞,直到那缠绵深入的吻,几乎让奉仞的胸腔中无法再填入什么,无论是狂乱的思绪,还是低郁的情感,抑或是……天下所有人和事。 一切向后倒退,流逝于其中,分离之时,奉仞湿润的睫毛动了动,苍白的脸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喉咙一动,那些血液在口中还有残留的辛甜味。解碧天的唇吻沿着血迹,慢慢徘徊过去,他心思恍惚,胸中狂跳,即便如此,也能觉察出一种难以启齿的渴望,自一吻过后,正从身体里升起,占据了之前的种种折磨,却更如同洪水猛兽。 那正是无论如何逃避,都无法消解的欲念。 而衣物单薄,两人太近,要遮掩也无计可施。 “我不会阻拦你,也不会拿走这个瓷片。”解碧天与他鼻尖相抵,脑海变得清楚些,声音终于毫无阻碍地、一清二楚地让奉仞听到,“奉仞,那是你的武器,是你用来挥向迷障执念的决心,只有你才能让自己走出。” 奉仞感到自己久握瓷片的手,其实已经疲倦,过度用力许久,放松下去一定会颤抖不止。可他还不能放松,还不能舍弃气力,否则会被那些心魔乘虚而入。 新的浮木飘到他身前,将他系在上面。奉仞眼中浮现出迷惘,哑声问:“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如果知道原来二十余年活在一个谎言里,我该怎么做?在这里的每时每刻,我的头里都有无数人在问我,可当我问他们时,没有人会给我答案。碧天,我该怎么做?” 他说着话,同时感到一种热意泛滥在脸上,奉仞另一个自己下意识先感到窃幸,还好在水池,才不容易发觉。 解碧天的手已经伸过来,捧着他湿淋淋的脸颊,那些温热的液体从奉仞的眼眶一直流,在掌心蓄成浅浅水涡,而奉仞仿若不觉,只是看着解碧天,如看着唯一不会让他粉身碎骨的落足之地。 如果奉仞是一把无情的、穿破世俗、不会为任何事物羁绊的长枪,那一定高洁,冰冷,如为了自己的道可舍弃一切的圣人。但也许,解碧天就不会这样执着地想令他生瑕,又希望看到他永远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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