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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仞,你说过并非所有付出都要求回报,但我不行,我想要的东西,用尽所有手段我也要得到。有人对我告诉我,没有执念就不算人,不知道活着想要什么就不算活着,我现在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确然无可救药,却甘之如饴。” “千百万人,有千百万人的答案,没有谁能要求你一定要去做什么。不久之前,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答案。” “如果你要继续,我会陪着你,如果你已经无法忍受了,我也会接受……你所有私心欲念。”
第84章 我执我念,我忧我爱 奉仞在帝京里曾有一段刚名声鹤立的日子,那段时日,流水的宴席邀请他,数不胜数的贵族子弟想见他,虚名正盛的年纪,他身边无数人簇拥,各自言笑晏晏,心事重重,其实也不过盘算与他结交是否有益。在帝京盛大的、日夜不休的快乐里,可以忘记烦忧和不安,但即便是酒乐诗歌,也常常让人感觉索然无味,正需要奉仞这样的人来点沸一场游戏。 谈他在大将军门下,谈他受严丞相赏识,谈他与三皇子亲疏,这些人对他初印象多是谦逊知礼、稳重内敛的少年,不过,只消走近些,他们很快便发现,奉仞实则是一个难以亲近的人。 这无关他的高傲,而是他的“安静”。 他少在口舌逞能,看起来不争斗,但却很少输;他想要什么,便放在心里,然后一心一意去得到;他不沉溺于酒色,远离不必要的男女游戏。若非不是他长得实在出众,名气身份又很响亮,这样的性情不怎么讨纨绔少年们的喜欢。 奉仞和所有人一样,看到花时会觉得美,听到乐曲时会觉得动听,看到宝剑名器会喜爱,他也有各种被圣人经书称为私欲的念想,然而,他也太擅长克制自己,杂念一浮生,他就迫不及待将其驱逐。 他离开帝京,落入遥远的江湖,那里的生死与他所想过的刀光剑影不同,只有人在互相用尽一切去伤害彼此,血淋淋地来,血淋淋地走。善恶都古朴而简单,对错都蒙昧而复杂,他为那些人放纵狂乱的欲念所震撼。 二十岁,他依然在帝京,那些曾经过他的王孙子弟们,热络地请他来宴席,提到奉仞,忽对他那段游历之途充满兴趣。他们一同望着奉仞,问,你看到的天下,怎么样? 他想到许多骇人听闻的案子,想到许多不断相传的恩怨,想到路上风光各异的山河,可那些都没说出来,他最后只是道,天下就是天下,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 宴上寂静一瞬,充满尴尬,这无趣又奇怪的回答,让曾经结伴而行的公子们面面相觑,倍感莫名,又互相打岔,笑着聊到某个名妓身上。 成为指挥使后,奉仞如履薄冰地行走在帝京之中,少年时的朋友难免疏远,成人的世界彼此隔阂,敌人的窥伺须时刻防范。时日渐久,连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无人能看出来,就像一潭敛去波光、纳尽狂澜的净水,冷冽,清澈,不存在任何杂质。 皇帝很喜欢这位吕西薄的继承者,从前,那是他父王选出来的刀,虽然锋利,可看不清刀光,令人不安;安静的奉仞,聪慧剔透,拥有的软肋一眼便可捉到,不必担忧他有欲望越界。 姬全某天跟奉仞玩笑,我有时候也觉得你像个怪人,你又不是和尚,何必那样克制自己? 追根到底,他也未必清楚。 黑发在水面上浮动,海藻般缠着住人,冰冷的浴池,青波荡漾,却好像足以被皮肤的热度烧热。温暖的泉流包裹着他,珠玉刀剑迸溅一地,万丈悬崖也随意倾塌吧,奉仞不再感到疼痛或寒冷,只有沸腾的、聒噪的渴意,因不曾如此,这陌生的一切越发让他无法忍受。 “这是……你必须……”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有人在叹气,尾调多欲而无奈,他感觉喉咙跟着发痒,感受到手指滑过鬓角。 奉仞用力地呼吸,气息陷在厚重的泥土之中,难以拔起,汗湿透了全身。想被救出,又好像是他甘愿陷入。 他看到那金色的河流,在身前汇成骸骨的形状;看到古铜的山峦,栖息过黎明前的薄雨;看到一枚已不存在的玛瑙耳环,在朦胧里摇晃发出一阵殷红的光。 所有明镜一齐碎裂。 一个面容从眼前模糊凝聚,他看清罪魁祸首。已记不得对方如何出现,如何变成如今这样,如何被牵引着步步深入,屈从己欲。 是幻香放大了他的七情六欲,还是他无法再忽视,对一个人欲念丛生?奉仞不能抵赖欺骗自己的心,二十五年来,一如冰沉融,万念复苏,情关开窍。 而解碧天从红尘间伸出手,克己复礼的屏障便被轻易敲碎,他狂妄地踏入,要将他辛苦维系的君子之心,搅得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奉仞。他听到解碧天的声音,隔着雾气,他的名字变得潮湿,暧昧,情丝缠绕,奉仞想起来,志怪里妖魔也会将人的名字写在蛊咒之上,让人任其摆布,他突然疑心是不是在这充满亡魂的酆都里,有哪只魅变成解碧天的模样……或者本来这重逢,就是荒诞可怖的鬼蜮艳梦。 可奉仞亦无心辨别与挣脱了,他从痛苦的沼泽,陷入另一场更凶悍的潮汐。 因为解碧天在,他不必再质疑本心,不必再抗衡极端的念想,所想做而不敢做的,尽可以做。 解碧天不该那样对他说,许下一个朝生暮死也不惧的诺言。 他朦朦胧胧地想,自己方才流的眼泪一定被发现了。 但罪魁祸首还在笑,笑声细细碎碎,裹挟着喘息,像马头琴拨动时的音调,日暮时响起,与靡丽、柔美相差甚远,但低沉独特的韵律足以煽动青涩的情人,让奉仞无地自容、面红耳赤。 “不要笑。”他隐约恼羞成怒,生出不甘心的好胜,咬解碧天的喉咙,脑袋依然昏沉,下嘴没轻没重,一枚软骨在齿尖滚动,片刻终于没能兴风作浪,只能发出一些隆隆的颤动。 “我不是在笑话你。”解碧天竟然还抽出余裕,含笑解释,“只是你这样子……哈,醒来一定会后悔。” 奉仞立刻说:“不会。”他埋在解碧天的颈窝,像在攻城时执着束起旗帜,取胜后又恢复了留恋,心情不知觉又变好了许多。 秀长的睫羽蹭在肩上,他的神情近乎坦白无掩,每每这时总是诚实得让解碧天哑然失笑。 解碧天的头发在奉仞手臂上流淌,他屈起手指,就能让它们绕上,乱如狂墨,可以蔓延奉仞整片疆土。 他的发也被解碧天捧起,露出满是红霞的后颈。 唇吻游离,解碧天的犬齿尖利,几次从上面掠过,但奉仞的皮肉实在太薄,蒸腾着欲气,马上就会流出血那样薄。虽然那样也很有滋味,不过看在奉仞这样可怜的情况,他难得生出点怜惜。 那怜惜转瞬即逝,解碧天发散的心思被奉仞拉回,显然幻香只是让奉仞意识混乱、情绪亢奋过激,折腾他的气力也没见少,不知道有没有药汤的功效。之前解碧天没少惹毛他,不知道奉仞有没有存在泄愤成分,现在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了。 那又能怎么办?他也有拿一个人没办法的时候。 时间渐过,两人已从汤池里到了榻上,奉仞身体似乎恢复了些,思绪依然混乱不清,他狼藉的模样被洗过,眼眶犹覆着微红,被解碧天擦过脸颊上的泪,仍留下湿润润的痕迹,眼睛却心无旁骛地看着解碧天。 夜明珠早被几次碰撞推远,四下都很昏暗无光。 阒黑又悄然淹没周身,冰冷冷地浸入骨髓。 解碧天,我看不清你。他低声嘟囔。 声音低低,在意乱情迷里的解碧天没听清,奉仞又倾前,拨开他的头发,明暗模糊的光影里,奉仞努力敛起眼,看见他浓色眉目,阴鸷变淡,多情便渐浓。有时忍耐似皱眉,下颌紧绷,一面烫红刃锋的刀。 奉仞心跳剧烈,仿佛脱出胸腔,这过于甘美的感觉近似受刑,让他浑身每一寸皆有种焚化的恐惧。 好像一切都会倾毁改变,哪怕现在如此靠近,他只是在未失去前,抓住汲取这种热,怕错失而不再克制。 也不能说出什么话。直到结束也是如此,一味地交替彼此的呼吸,在急骤暴烈的乱光里闭眼,魂魄飘荡。 他只能垂头埋在解碧天的颈间,解碧天仰着头,收臂抱紧他,那力道远超过拥抱,仿佛可堪融入血肉。半晌,奉仞唇齿颤动,整个人一点点放松下来,疲倦沉沉席卷,喉咙只是发出一些嘶哑的声音,像喘息,像哽咽,一切为解碧天所收容。 “奉仞。”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唤。 雪地里那个男人站起来了,当他站起时更为高大,阴翳铺天盖地,居高临下,将奉仞遮蔽其中,刺眼的日光被宽阔的肩膂挡住,带着西漠鼓噪的风沙气味。一个无情的人,不遵守规则,就没有什么能够侵蚀。 你总为他人的寄托和心愿活着。 否则我无法前进。 你为什么不为自己活着呢? 我……太渺小了。比起我所想要改变的一切,太渺小了,而我的心,也无法割舍那些。 你想要保护,那你为什么还不起来? 我害怕有一天我也会伤害他们。 男人道,没什么可怕的,没什么无法度过的。孤独如此,固执如此,欲望如此,你接受它们,它们就无法伤害你。 若是我无法起来呢? 无法也没关系。冷峻的影子,看着他,终于微微笑起来。你要做善人,我便帮你扫除障碍,你要当恶人,我便做你的同谋……我不认任何是非对错,天地间,我只认你。 …… 我…… 寂寥的宁州上空,有野鹰盘旋,唳声吹透风雪,渐渐越来越清楚。在奉仞清亮的眼里,苍白的一切缓缓沁出颜色,枯枝回春,雪地变薄,满街的彩带招摇,走贩挥手叫卖着,孩子穿各色的夹袄奔走,马儿背上骑着信使。 那是他未见过的宁州,只在将士口中听得几次,那时年轻的同袍满目向往。 奉仞本僵硬如尸体的身体,一点点地生出力气,他抓着雪,十指已经冻成紫色,但他仍握住沥光枪,慢慢地爬起来。 他对着男人,对着姬宴仙,对着自己,对着虚无中催促着他的过客,沥光枪在手中一震,它快得可以刺破似水时间,刺破那些浓重乌绸。它是驱邪正心、扶危济困之枪。 最开始,我想让宁州也变得像帝京一样,路无饿殍,万家明灯。后来,我希望这是天下盛景。我想得越来越多,所做之事必然越来越难,我不是被那些寄托和心愿所绑住,因那些是我珍视的人事,所以,我才能走到今日。 如此辛苦地活着,是想让后来者都不必再辛苦。 奉仞站起来时,已经和男人齐高了。那阴影不必再遮蔽他,也不再吞没他,奉仞向前一步,向他靠近,额头抵着额头,他看清了对方的长相。任由酷烈的日光,只能徒劳地灼烧他们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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