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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日如中天的权臣丞相下狱,严府全家被看守禁行,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京中议论纷纷。 有好事者称,连断金司也有不少人被捉拿了,移交到刑部,似乎是指挥使奉仞犯了大罪,与他相关的人接连遭遇不测,尽数被传唤或下狱。 而在燕都的奉家,已经人去楼空,竟然一夜之间不知所踪,因此更笃定了是畏罪潜逃,奉仞未能逃脱,在西漠被抓回京中。 此案使帝京官场风云变色,人人自危。 断金司内,众人心思亦十分复杂,匆匆忙忙来往传送文书,因奉仞革职下狱,他们许多案件与任务都被迫中止,遭遇大理寺的调查。 袁崇刚被传唤回来,几个人一直在等他,见到他面色不好,都围上来问:“如何?” “他大爷的,什么时候我们轮得到那群人管。”袁崇张口就没好气地骂,坐下去提起水壶喝了口水,猛一锤桌子,“他们居然问那天指挥使打我的那一顿板子,是不是为了不让我参与其中,怀疑我是不是跟指挥使有什么关系!” “指挥使带了二十个弟兄,回来只有他和公孙屏,大理寺那群龟孙子说他故意害死同僚,还说辟乱盟里有前朝遗孤,他跟人家勾结谋反?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唉,阿匡都被关进去了,现在还没放出来,他是指挥使亲卫,只怕要受刑了。” 众人眉头紧皱:“哪来的前朝遗孤?” “这次下狱了好几个严丞相党派的官员,恐怕是另有目的……无论如何,我相信指挥使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这次的事,还是太子出手的。”有人压低声音道。 “那奉家不翼而飞是怎么回事?” 袁崇鼻子出气:“反正我觉得,他当指挥使好好的,有什么必要去干这复辟?宣朝都没了多少年了,谁在这异想天开。” 说话间,有人阔步走入中庭,众人议论的声音顿时消失,目光如剑雨射落,看那身重金朱袍从眼前走过,却无一人招呼。那人比之前瘦了些,腰间挂刀,神色沉峻,像几日没睡,面容上不带一丝笑意,冷冷看了他们一眼,便走了出去。 他还没走远,已有人在他背后,不屑地低哼一声:“哼,这厮指认了指挥使的罪行,自己倒是飞黄腾达了!” 刑部狱中。 “公孙大人,您来了。” “阿匡怎么样?” “用刑对他没用,还是什么也不承认,不肯画押,这小子不能逼太紧。” 公孙屏一路跟着人走到奉仞的牢房前,往下走去,这暗房铁铸成墙,单人一间,十分封闭隔音,向来是关押棘手的重犯,怕对方越狱而出。他的手摩挲着腰间刀柄,点了点头:“我来审奉仞,你们不必在旁边,有其他人在,他未必肯说。” “是。” 他们听到这里,便依言为他打开铁门,铁门之后才是一间牢笼,容人站在外头,和里头的人相见。 奉仞革职,公孙屏是在他身边的内应,潜伏有功、指认其罪,一跃从副官,直接替代了奉仞的官职,领现指挥使。身份地位一变,他如今由太子举荐,成了红人,不同往日,众人心中各有所思,明面还是十分给他面子。 牢狱中,奉仞静静盘膝而坐,他身上有用过刑的痕迹,露出的皮肤上血痕刺眼,听闻因动刑之时他一点声音没有发出来,反而使刑审他的人心生畏惧。但太子后来又提点过不可对他无礼,便让他洗过,换了衣服,看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狼藉。 或者说,奉仞这种人,永远不会让人觉得他“不干净”。现在帝京还在寒冬,他只着两件白色薄衫,将自己的头发梳拢好,除了眼下有乌青,不像在受牢狱之苦,倒像是正要烹雪煮茶。 他依然坦坦荡荡,凌霜傲雪。 奉仞抬起头,见到公孙屏的脸,平静的神色微微一动,眼睛从他的衣着滑过。 他人怎样议论、注视公孙屏,其中意味多么恶意、满含多少讽刺,公孙屏全盘接受,在指认奉仞之时,他已准备好面对这一切,用卑鄙换取的荣誉,总有它的代价。 但当这个人换为奉仞时,公孙屏一瞬间身体里忽又有一阵被审讯般的刺痛,面上滚烫,他不得不紧紧握住刀。 这身属于指挥使的衣服,本穿在奉仞身上,如今却被公孙屏夺走。并非堂堂正正得来的东西,公孙屏还无法做到若无其事。 奉仞看到是他,没有公孙屏想象中的任何情绪,只是开口问:“你是自己要来,还是国师,或者太子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 “好。”奉仞点点头,他的态度平和得让公孙屏难以接受,“那我再问你,让你来的,是国师,还是太子?” 还是同一句话,却不是同一个问题,公孙屏知道他在问什么,或者说,自己正是因此而来。 “……是国师。” “那会时间紧迫,由不得人细想其中关节,这几日我在狱中才重新回想。”奉仞低声道,“姬宴仙在缚蛇钉前都设下陷阱和蓼尸,万同悲因此牺牲,我们几个去断柱的人都遭遇危险,你不熟悉地下规则,却安然无恙,又在天上宫阙待了那么久都没被姬宴仙抓出来,想必在那时候,你就和国师见过了。” 奉仞没有猜错,太子既然已经让解碧天来监视自己,自然不必多余派一个公孙屏,而如今公孙屏成了指挥使,能染指只由圣上控制的断金司,只有国师。将皇帝亲卫的头领换为自己的人,这条左膀右臂已经被符无华所掣肘。 朝中有太子与三皇子一派,一向不参与党争的国师,已经悄然选择了太子。 公孙屏默认了他所说的,奉仞继续问:“这几日,帝京如何变化?” “在我们还没回来的时候,陛下便已经病重,现在是太子监国,代掌朝政。严丞相牵涉入谋逆案,已经下狱,你们有勾结嫌疑。” 在狱中无人打扰,奉仞可以静下心思思索,严丞相素来态度暧昧,门下因与云贵妃相关,有所倾斜往三皇子一党。皇帝病重,太子监国,如今正是清剿三皇子势力的最佳时期,严丞相虽然和奉家结姻,但不可能参与到奉家的秘密之中,被波及,只是为了方便太子压制三皇子一派。 恰好奉仞与三皇子姬全关系亲近。 姬全现在定然如临悬崖,步步维艰。 看来太子和国师谋划已久。 国师自然不能在太子那里,暴露自己与天上宫阙的关系,辟乱盟的所作所为,已经令符无华忌惮,他借此事,正好可以用辟乱盟替代天上宫阙的谋反罪名,一举铲除。 符无华既然是宣朝皇陵之下入世的慧童,身上怀揣的秘宝数不胜数,要栽赃他私吞前朝宝库并非难事。 只还有疑虑:奉家又为何突然消失?他的父母都到了哪里去? 奉仞从公孙屏三言两语间,想通一些事情,再看向公孙屏,目光已变得冷若冰霜:“没想到这个局从一开始就做好,斩断他的退路天上宫阙,他还能提前留下一手,将我们置于死地。我更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公孙屏。”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句,满怀失望。公孙屏脸色微白,眸光晦暗不清,沉声道:“奉仞,关于你的身份,我不会说出来,你不能说出来,国师也不希望你说出来。有些秘密,若宣之于口,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怎么,他还会怕我玉石俱焚?”奉仞冷笑,“看来国师应诺你许多好处,就当我识人不清吧。” “国师想要你死,太子未必。”公孙屏站在牢笼外,影子投在地上,拉到奉仞身前,尖锐如剑,薄如微尘,聚拢穿过奉仞的身体,“我确实卑劣,向太子指证谎言,这我无话可说。可你知道么?不是谁都如你一般,有可以放弃一切的决心,什么也不怕的勇气。我只是个普通的人,自私自利,肉体凡胎,这辈子成不了圣,国师需要的,正是我这样的人。” 牢狱寂静,奉仞好像厌倦了与他对话,微微低下头,闭起眼睛,比起方才作色的凌厉,他现在却反倒流露出几分黯然。 久到公孙屏以为他再不会对自己说一句话。 “公孙屏,你虽行事鲁莽,但不是那等随风而倒、背信弃义之人。” 铁牢外的人一动不动,好似化为石身,不喜不怒,不痛不欢,没有感情就不会动摇,不懂道义就不怯背叛。 公孙屏沉默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大人,你应该知晓,我爹在平州驻守一个小关隘,我们出身平凡,家中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平州近年情况很不乐观,大概不久后最北面会散为空城,我爹明年已经快六旬,平州风雪大,我不能让他们一辈子都守在那个地方,吃尽苦头。” “我来断金司,是想出人头地、锦衣还乡,我不怕死,因为身死了还可以抚恤两代。可我知晓,除了这身武功,我难堪大用,即便升迁,终究也坐不到多高的位置。去年,国师找到我,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可将我提拔为指挥使,就能把我爹从平州调回,让我的家人来帝京居住。”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回报是巨大的诱惑,大到公孙屏不会拒绝。 奉仞进断金司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公孙屏,那时他就已经是副官,等奉仞取代吕西薄,成为最年轻的指挥使,公孙屏依然是副官。世间天才异人如云,有些人爬到顶也不过是他人的一步,一辈子都只能当小卒。 如果这时有一个可以改命的机会呢? 其实到了遗址之下,数次死里逃生,再到缚蛇钉前见到国师符无华,公孙屏也曾想过,就此死在这里也好,这样既不必背叛奉仞,也不用背负身处平州的家人。但他喉咙终究说不出来这些,他们出来了,没有丧命,他成了内应,国师也实现了给他的承诺。现在再说,就只是为他做的事,寻找遮羞布那般可笑。 公孙屏想起来昨日阿匡见到他时,那憎厌受伤的目光,贯穿着他的身体。 事已至此,他又为何说出这些呢? 他提着唇角笑了笑,面容却只有一片冷郁的阴翳:“奉仞,如果不是这样,我一辈子都做不到。你说错了,我就是一个背信弃义之徒,被人不耻也罢,成为走狗也罢,为了这点甜头,什么事我都会去做。” 话说罢,公孙屏便毅然转身,不去听也不去看,快步离开了牢狱和奉仞的视野。铁门重重合上,隔绝了他们,他再也不想忍受那种煎熬。
第94章 太子 东宫,夜色渐深,宫内暖香飘逸,殿中侍从早已退下。 太子姬慈坐在案前,用朱砂笔批点今日的奏折,在他不远处,国师符无华正站在庭前,臂间挽着一把拂尘。他闭着眼,抬头面对天空,浓墨中闪烁的星辰,每一次游弋变化,仿佛都在他的心间,胸中天地没有秘密。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道袍、一袭鹤氅,符无华天生白发,兼之肤色如雪,独身站在雪庭,几乎溶于霜雪之中,长身玉立,不似红尘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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