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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全当然不相信,奉仞会和所谓的辟乱盟勾结,他也不觉得严丞相有意于自己,比起说他是三皇子,不如说是他母妃操控着他,真正与姬慈和符无华博弈的,也是在他身后野心勃勃的那些人。 事到如今,即便姬全大声说:我不想要那些权力!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声音已经淹没在欲望的洪流之中,姬全是三皇子,三皇子却不是姬全,那是一个面目模糊的棋子。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回来的奉仞,失踪的姬瑛,监国的太子,谋逆的罪臣。 他有预感,下一个或许是争权失败的皇子。 醒来一身汗,再睡不着了。 姬全在夜色里捡起掉落在地面的玉箫,摩挲温润的管身,他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的窗户打开,迎面是雪夜的寒风,浸得脸上冰凉。 他拿着玉箫吹奏,几个音调滑出,还没过半,忽然风声一紧,姬全若有察觉,不禁睁大眼睛,一道黑影倏忽从窗边出现,用力捂住他的口鼻,低腰翻了进来。 姬全往后跌,手里的玉箫也脱手而出,来者立刻接住,顺势扭身,伸腿勾住一扇窗,轻轻合上,不发出一丝古怪的响动。 这些动作都在瞬息之间,利落得让姬全心里凉了半截。 他脑里只有一个念头:果然,太子已经迫不及待派刺客刺杀他了? “是我,不是刺客。”来人摘下面巾,声音熟悉,眉眼在昏暗里晕作一片。 姬全不可置信地低呼:“奉仞?!” “是。”奉仞穿着夜行衣,十分谨慎地扯着姬全,往殿内走。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姬全茫然,反应过来后反手抓住奉仞的手,“我听闻皇兄把你关押起来审讯,国师突然出手,这案情非同寻常,会要了你的命。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在西漠发生了什么?胭胭又去了哪里?” 他劈头盖脸一堆问题,这些日子憋在心里太久,见到奉仞便格外着急。奉仞看了他一眼,却没回答他的问题。 “殿下不相信我谋逆?” “你若是有那种心思,便不是奉仞。”姬全摇了摇头,“事已至此,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脱身,只希望别那么快定案。” 奉仞心中一暖,面色也浮出几分温和:“殿下放心,公主现在在安全的地方。此去西漠,我们当真找到了前朝遗址,事情说来复杂,到了地底下,我们才发现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而是有人蓄意造成的阴谋,引诱别人前往。期间遇到了很多危险的事,辟乱盟并非谋逆之徒,反而协助我们逃脱。” “辟乱盟?所以你们果真有所联系,可国师说他们……” “是,我们在地下,还知道了不少惊天动地的东西。”奉仞微微敛眉,止住他的话,沉声道,“殿下,你可知,他们竟在地下建造了一座王都。” 两人坐下,他将来龙去脉,一路见闻,包括姬宴仙与符无华的存在都告诉了姬全,姬全呆若木鸡,简直无法相信这些都是真实的,但奉仞从来不是那种善于撒谎的人。到后面,听到伤心处,他如同身在其中,都忍不住动容。 他更察觉,提起某个人时,奉仞那隐没在无光暗室里的面容,仿佛有一点温柔的影子,缥缈地蓄成了姬全从未见过的、足以让人遐想的情感。姬全忽然觉得奉仞变了,不是变得不好,而是变得与从前有点不太一样,他戏言说过奉仞在欲望横流的帝京里像和尚,但数月分别,奉仞归来,没有缺胳膊断腿,却染上了红尘的颜色。 为什么?但奉仞含糊地、藏起来一样抹去一些仅为他和那个人而知的故事。只有作为朋友的姬全,熟知他的言行,才能猜到一点暧昧的端倪。 那绝不是朋友,但也并非是单纯的敌人。 姬全暗想,想必是很重要的人,否则不会是这种古怪的表情。不禁问:“他去哪里了?” 奉仞好像也有点茫然:“我不知道,我们只是短暂地同行了,各取所需。” “也许这种人就是无法用常理揣度。那他取走了什么?无上的功法,倾城的珍宝,还是长生的丹药?” “他——”奉仞突兀住了口,炭盆里火星一跳,“这些都没有。” 奉仞转移了话题,一如既往的生硬。说完这些,姬全虽然对其中仍有许多困惑,但也已经信了七八成。这些话说出去定然翻天覆地,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相信,若非他和奉仞交好…… “那你是说,真正的谋反者,是国师符无华?可他常年在宫中,深受父皇器重,专心修道参悟天理,从不插手朝政之事。” “他利用姬宴仙的复仇之心,与她里应外合,而且非但是陛下,连太子和你都是他的棋子。符无华身份秘密暴露,天上宫阙被毁坏,必然容不下我们,辟乱盟作为他的心腹大患,常年阻拦他的大计,更是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如今太子对他深信不疑,认为我和辟乱盟勾结,他一直以来都在鼓吹太子,要你们兄弟自相残杀。” 姬全越想越惊心动魄,只觉深陷局中,桩桩件件,一向中立的国师突然倾斜向太子,还亲自远赴西漠为他捉拿奉仞,本就是一种支持的代表。这些年来,连父皇竟也从未看出来,国师和太子藏得实在太深。 这个关头,偏偏父皇卧病在榻,时日无多。 “父皇病重,恐怕皇兄继承之日不远。”姬全在原地打转,拧着眉头思量,面色褪得苍白,“若是他仍在皇兄身边,以他的身份和目的,恐怕届时会借皇兄的手把持朝政。” 奉仞点头,他盯着沸红的炉火,在眼皮上炽烈跳动,沉默片刻,又开口:“你想得不错。但我身上还有利可图,要杀我的人是符无华,太子却想让我改变站位,为他做事。” 姬全一愣,借夜色掩盖了面上的苦涩,低声道:“诚然如此,玄琅,如今际遇不同,在我手下,不如去东宫……” “姬全!”奉仞忽然打断他的话,直呼他的名字,“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出来么?” 因看不清面容,奉仞本就冷若冰霜的声音,更透出不近人情的寒凉,严峻时凛然,几乎如马上出鞘的利剑。 姬全不由轻轻一抖。 “太子是让我来杀你,作为投名状,可以换我一命。” 他转过头,静静看着姬全。 原来是这样。姬全木然想,这确实符合他皇兄的作风,物尽其用,毫不留情,如此手段,才是治国之才。不论帝王心术,就论狠心,他远不及太子。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我不想杀你。太子害我蒙冤,识人不清,被符无华控制已久,早已是符无华的傀儡,我的话他不会信。”奉仞冷冷道,“他说他不会累及你的母族,只当作一场意外,可你信么?我也不信他。” 他一手抓住姬全的手腕,用的力气很大,目光比火炭更灼然,郑重道:“能抗衡太子,阻止国师摄政谋权,只有三皇子一派。我带你潜出宫外,去寻辟乱盟,他们的势力远比你我想的更大,你我可以再做打算,到时候联合朝中势力,除掉太子和国师。” 说到最后,姬全几乎闻到了虚无里金铁交击的响声,将他震得浑身一颤。 仿佛有只野兽在暗处,叼来一块鲜美却血腥的肉,看着他,等着他吃掉,要么就变成这块肉。 他声音发紧:“那,谁来做太子?” “姬全,你也要为自己想一想,为你母族想一想。”奉仞抬起手,压在姬全肩膀上,即便是寒冬雪夜,武人掌心依然温热,燎烧着血流,“你终究不能是闲云野鹤的文人墨客,而是唯二的皇子,难道甘心永远低头,任人宰割,被太子设计所杀?” 血流冲向头顶,伴随着酒意,在姬全头脑中蒸腾开,云雾缭绕,深处许多声音涌出。这些年他忍受他人闲言碎语,不被看重,又徘徊在争权的游戏里,和一个空心人无二,只是麻木地活着。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奉仞不做没有把握的险计,一定是有办法出宫。 他也要为自己想想。 姬全握紧了手,胸腔剧烈地起伏,忽然伸手,却是抽出奉仞身侧的剑。 剑光翻出亮面,照映彼此一闪而过的脸,是错愕与决然。姬全将剑抵向自己的脖颈,忽有一行湿泪,从他脸颊流下,滴落在刃上。 他涩声道:“玄琅,其实父皇决定让胭胭去西漠的时候,我就在殿上。那日我听完他的决定,悲愤交加,本可以站出来,告诉父皇胭胭不过是个孩子,她是我的妹妹,我也是皇嗣,应该由我去承担这件事。但我太害怕死了,害怕未知的一切,害怕现在拥有的都失去,所以,那时我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沉默。” “我……一直很后悔。是我的懦弱和卑劣,害胭胭不得不承受那些磨难和生死。” 姬全深深呼吸,压抑住发酸的鼻尖,将剑放到奉仞手中,他退开几步,撩起下摆,端正地跪在地面。面向着奉仞,他微微低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涌出的力量,驱散了那些阴雨连绵的恐惧,连他的声音也变得平缓、坦荡。 原来下定决心也没有那么难,克服了犹豫和怯懦,越到这个时候,他反而感到了宁静。 “我无意同皇兄争权,更不想辜负别人对我的期望,所有事情却永远和我想要的背道而驰……若说这些年,我一直希望他能与我和好,一定会被人笑话我天真的。” 他闭上眼,毅然交托性命:“奉仞,你将我的首级,献向太子换取脱罪的机会吧。我不能成大事,而你比我更有用,无论是成为太子的手下,还是破坏国师的阴谋,只有活下去才最重要,活下去才有实现的可能。” 话说完,他才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找到了赎罪的办法,在奉仞和姬瑛离开后,他的愧疚日渐增长,暗无天日。这些年来过着患得患失的生活,他已经累了,那些人只是不得不选择他。 如果能用这个办法,抵消什么,那便足够了。 亮若明星的两点眼珠,熟悉的朋友,正握着决定生死的剑,定定凝视着他。 片刻后,脚步踏近,姬全仍未感到任何痛楚。 是奉仞经过他,走向门窗。他伸手再次打开窗,从里往外望,夜雪已经停了,连风声也收敛,雕栏玉砌尽落白,华美而庞大的牢笼,一切静谧无声。 他微微让身,窗外显露出另一个颀长身影,不知站了多久。 那人的目光投入屋内,落到了姬全身上。姬全听到动静,睁眼转过头来,便与他四目相对。 奉仞对窗外之人示礼,道:“殿下,现在您可愿再听一听我所说的话?”
第96章 交易 米车从南门拉进来,一个少年身段干练,正驱马,另一个老头坐在车边,抱着手臂看着前方,两人身上都用了厚重的斗篷裹起来,抵御酷烈的风雪。一路过来,德城人烟稀疏,迁移了大半人口后,这里的管辖也变得松散,官兵们不过是领着每月的俸禄,做些检查路引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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