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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屏此人不算聪慧,胜在太容易看透,聪明人一向不好掌控,如奉仞解碧天一流,是绝不会甘心做他人的棋子。 现在断金司虽然不服公孙屏,但向来皇帝的任命,他们都必须听从。而渴望出人头地的公孙屏,在权利与欲望的激流之中,终有一日会被洗涤本性,一日日面目全非。即便他未能把握机会,失足在其中,也不会让人可惜。 像他这样的人,太容易找到合适的棋子取代。 这是符无华选择公孙屏的原因。 公孙屏独身前来,低头向站在窗边的符无华行礼:“国师大人。” 一个朱红色的瓷瓶递到他眼前,公孙屏心中一震,浑身僵硬,已经预感什么。 符无华道:“三日后,太子会让奉仞假死牢中,秘密将他流放出远方。他说奉仞已经服用过溃功散,这是第二瓶,我要你让他服下第二次。” 公孙屏站在暖屋中,背后沁出冷汗,伸手拿住冰凉瓷瓶:“大人,溃功散一瓶可以封住丹田内力,两瓶却会让人武功尽废,再也不能动武,成为真正的废人。” “非但要他变成废人,还要他变成死人。” 符无华眯起眼,望着天际:“你亲自去送他流放,离开帝京五百里后,路上将他杀了,别留下痕迹。”
第97章 风雪故人 玉砌雪山,冷香吐红,梅树错落在峰与峰的险道之间,一队黑衣人走在雪山间,身边几步外便是悬崖,底下霜云浮动,雾凇沆砀,足有千丈深,什么也看不清晰。 白昼明亮,只是飞雪不断,举步维艰,让赶路的人脚程变慢,山道又十分狭窄,若是马蹄不慎打滑,便会丧命于此。旅途寂寥无趣,惟有眼前的冷艳红梅,开得漫山遍野、凌霜傲雪,可以让人观赏,可惜这队黑衣人虽然足有十八人,却没有一个懂得欣赏的风雅之人。 风声呼啸,他们只是裹紧衣物,闷头跋涉。 他们已经走了数十天,现在彻底远离了帝京,离出燕都,最少也约莫还要一个多月。现在是冬天,要是温度暖和些,还可以走水路更快,不然只能像现在这样,越山而行。 公孙屏打头,走在山道上,领着队伍往前走。他揣着袖,刀挂在腰间,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散开,提起马鞍边挂着的烧酒喝了一口。 他们押着一辆铁皮牢车,里面正锁着被流放的罪人奉仞。为了防止途中生了变故,国派来的都是大内高手,秘密押送。 离符无华所说的距离也很近了,翻过这座山,身处帝京的太子,消息和耳目便容易模糊,按照国师的吩咐,他将奉仞杀了,再回去复命,太子不知国师插手,只会以为奉仞顺利假死流放。那些监视奉仞的人,逐渐替换为国师的人,只回报给太子应该听到的消息,奉仞执意不肯回来,久之,太子也不会再看重他,到了某一日想起来,想个借口说他身亡便是了。 这样想着,公孙屏的血也被风雪吹冷,只觉从骨髓里透出寒意,密密麻麻缝上他的血肉。他没感到悲哀,愧怍,恐惧,或者什么极大的情绪,只是这渺远的雪山,使他涌出一种不愿回到帝京的冲动。 分明这里比那个前朝遗址更安全,没有行尸走肉,没有畸变的怪物,他还有前程似锦。 他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让亲人可以一直待在温暖的帝京? “大人,你看前面是不是……” 身后,有人加快马蹄追到公孙屏身边,迟疑地望着前方。 公孙屏回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拐过弯道,随着他们行进,远处一点黑影越来越大,在狂乱的风雪里和他们越来越接近。 果然是一个骑着黑马的人。 马是好马,千里挑一的神骏,通身漆黑如墨,不畏风雪的酷寒,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不动。 人就坐在马上,看得出是一个身形开阔高大的男人,头发没束,披滚而下,雪豹毛裘围簇在身上,内里穿了皮袄和大襟薄衫,不是燕都中原常见的打扮。 斗笠倾垂,遮挡了整张面孔,雪在上面落得颇厚实,好似挂雪的松柏。他抱着手臂,低头没反应,似在打盹,身后背着一个长长的包裹,像在等人,而且已经等了许久了。 他们面面相觑,风雪天不赶紧避雪,还在路上碍道,看他形容气质,更像是一个江湖人,极有可能是冲着他们来的。密卫们面色一沉,神色发冷,谨慎地靠近,训练有素的队形逐渐聚拢,牢牢护住后面的铁车。 眼见马上就要和那人冲撞,公孙屏抬手让所有人停下,停在三丈开外。他皱了皱眉,扬声:“前面的人,让开——” 他忽然像是被掐住喉咙,声音古怪地戛然而止。 男人缓缓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久别重逢的脸。浓眉,含情眼,唇峰收得冷漠,无一处不凌厉、不动魄,如从赤红铁浆中提出的刀,复浸入寒潭之间,是重欲薄情之相,仿佛看一眼便会不经意被割下皮肉,任谁见过都不会忘。 现在那两枚眼珠直直看向公孙屏,浮出熟悉的轻蔑:“公孙副官——不对,应该称公孙指挥使,数日不见,这副官威真让人刮目相看啊。” 这场面熟悉得让他浑身发冷,这傲慢的姿态也使人久违。 公孙屏猛地攥住腰间的刀,瞬间汗水从后背大片沁出来,他胸口起伏,极力控制自己,拦住身后的人,沉声问:“你是为了奉仞来的?” 解碧天没回答,细细看了看公孙屏身上的衣着,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十七位国师密卫:“这些人不是断金卫?” 有人冷冷道:“那又如何?” “不是的话最好,”解碧天转了转微僵的手臂,肩一振,卸下背后的长包裹,灰布在空中散开,一把沉厚长刀抛起,被他单手提住,“奉仞是指挥使,我杀他同僚,以后让他怎么当官?” 刀一挥一荡,震动风雪颤栗。 即便奉仞服下溃功散,国师派来的密卫俱是难得敌手的高手,符无华控制欲强,最厌事情有所偏差。解碧天的话,与寻衅没有分别,有人不欲再和他争口舌之快,只想尽快解决,公孙屏还没开口,人已经策马夺掠出去,身似长箭射出,拔出腰间双剑向解碧天刺去。 那动作极快,衣袍翻飞,两把剑没入风雪吹拂的环境里,因为太快,一时竟看不出虚实! 解碧天举刀迎住,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精准将剑刃卡在刀鞘,密卫心中知轻敌,另一把剑紧随其后,解碧天便抽刀而出。但见雪白天地间,明光如一条碧流翻出,溶于江山颜色中,万点轻絮卷动,纷纷追附而去,竟美得昳丽牵肠,全不似一把沉重的杀人器。 那刀异于寻常的长刀,用起来堪比威势雄浑的斩马刀,刀身长,柄适中,除了单面开刃,比起陌刀来说,倒更像一把古朴重剑。 刀色刺入密卫眼中,他不禁眨了眨眼,只闭合张开的一瞬间,他左手剑便被游八极直接震断,刀鞘撞上胸口,他上身剧痛,内力无法接上,猝然吐出一口血,下意识挥出右手剑,用上自己最得意、最精妙的剑式。 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 他已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右手。 视线天旋地转,被殷红淹没,只记住那人唇边轻慢的笑,便连人带马,被解碧天第三刀劈成半截。两具尸身萎靡在地,热血涌流遍地,片刻就被寒气结成血霜,反射着众人苍白面孔,扭曲迷魅,马蹄踩过时发出碎琉璃的遗响。 但他们都无心再去仔细回想那三刀,因为解碧天驱马冲入长队,直逼他们身后的铁车。 在西漠时,二十个断金卫无法阻拦一个解碧天,如今十八个大内高手在这儿,也没有什么不同。刀客的目的很纯粹,所以杀人时绝无犹疑,不被任何左右,所有人苦练的武功与技法,在这种暴烈强横的刀法面前,唯有败退,迟疑,丧命,全盘皆输。 他们只是以摧枯拉朽之势,瓦解为梅树的养料。 痛呼与嘶吼此起彼伏,追随着游八极的轨迹。 天地雪粒仍飘,飞红激荡,分不清是血还是被刀风波及的梅花,在他经行之处落了一地。 是游八极……有人想起来,在那样的单方面屠戮里。江湖人人都说这是一把邪刀,可当看到时,他们已明白,刀不含有任何感情,只映照刀下亡魂的七情六欲。 愤怒或恐惧,嫉妒或冲动,在眨眼间的拼杀中支离破碎了。 可持刀者并不在意。 谁会在意自己足下的尘埃、刀下的败将? 解碧天骑马冲杀,一身衣物已经满是血腥,直来到了铁车之前,他勒马,挥刀砍碎了锁链,将车门拉开。 哐当! 寒冽之气吹入,风雪卷着他的头发,遮天蔽日,覆没着背后的天光,只有耳畔的金环,闪烁出一弧圆月。 “奉仞!” 车里死寂的人猛地抬起头。 好像已经一梦千秋,万物凝滞。 久不见日光的奉仞,感到一刻恍然的眩晕。他抬头看向来者,是冷雪扑面,也是血气森然,他的心却骤然因这一眼焚起光焰,热意沸过全身脉络。 解碧天笑道:“我来赴约了。” 寒光几闪,他将奉仞四肢枷锁都尽数劈断,手指运力,点开他身上穴位,要伸手来拉。奉仞眨了眨眼,瞬间灵台警醒,却是将解碧天向旁推开,半身探出车厢,劈掌弹开从解碧天背后偷袭的刀。 他攒住对方手腕,手掌上压,只听得咔嚓涩响,对方惨叫一声,腕骨直接穿出皮肤。奉仞夺过他的刀,贴着喉咙一滑,将人踢下去,翻身坐上了那匹马。 他扯过缰绳,环视一圈,战况极为惨烈,十八个密卫已经倒了十三个,剩下几人围走左右列阵,蓄势待发。显然解碧天的身份他们已经猜出,并不再直面应敌。 其中的公孙屏在人群中和他对上视线,见到他行动自如,似乎格外愕然,心中不知想什么。 三个人包围缠住解碧天,公孙屏与另一个人夹击向奉仞,奉仞数日封住穴位,不能动功,现在丹田之气尚滞涩,且战且躲。他挡过左下甩来的银爪,勾缠夺甩,将其抓回其主脸上,怎知那银勾半路断开,自中心射出一根毒刺,直冲其面,奉仞心中一凛,立刻闪避,毒针刺入马颈,身下马匹嘶鸣两声,带着奉仞要往地面倒去。 他跃身而落,前面毒爪再至,身后传来刀风破空的呼啸,他骤然扭身,宁可先吃一刀——公孙屏刀术精炼,非泛泛之辈,这一刀落实恐怕伤势不浅。 正心神紧绷之际,公孙屏手中的刀却突然变道,打偏银爪,往密卫腰间劈去,对方瞬间被毒爪勾住,慌乱摔下。 混战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破坏了围困的杀阵,让奉仞和所有密卫都一愣,解碧天也已经趁人惊疑,拍马突出,掠到奉仞身边,横刀一拦。 奉仞皱起眉,急退几步,看着公孙屏:“公孙屏,你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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