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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风雪还没有停,屋檐、台阶上都有一层厚厚的雪,风大到行走的宫人们都打不住伞,雨雪落满了半个身子。 全福低着头从慕翎身侧经过。 看着他颤颤巍巍的模样和外头肆虐的风雪,于是叫住了他,“算了,就待在这儿吧,苏义,让人把奏章和全福的东西都搬过来。” 瞧他这般弱不禁风的样子,好似一阵风就会刮跑似的,哪里能经受得住狂虐的风雪,别到头来又受了风寒,病倒了。 明德殿没有其他的小隔间,苏义叫人把全福的小桌子搁置在了陛下书桌的旁边。 没有门帘的遮挡,所有东西和小动作都能一览无余,全福一抬眼就能看见陛下,他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乱动,也不敢将头抬起来,就这么吭哧吭哧地照着字帖练字。 虽然日复一日地写字练字,很是枯燥乏味,但不得不说他的字确实越来越有长进了,写得整整齐齐干净利落,只是还远远达不到字帖上的水准。 他有些苦恼,用手撑着头。 “嘶——” 他感觉额间被碰到的地方忽然一疼,小心翼翼地摸着,居然摸到了一个小鼓包,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撞得,明明昨天还没有的。 潜意识里觉得肯定和慕翎有关,于是微微抬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正在批阅奏折的慕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并没有抬头,“那是你自己撞上了墙,可同朕没有关系。” 昨天他都病迷糊了,哪里知道究竟是怎么造成的,说不定就是他弄得,偏偏不承认。 全福努着嘴巴,又愤愤地写了两个字。 “你又在腹议朕了?” “没有。”全福矢口否认。 慕翎心知肚明,没有再说话。 殿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只有翻书与写字的声音。 过了许久,全福终于提前练完了今天的字,他又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慕翎一眼,发现他还没有休息,便继续写。 他心血来潮地开始写自己的名字,“全福”二字。 不一会儿就写满了一张纸,而后他又在角落写了一个别的字,可是想了想又把它涂掉了。 全福除了那个被墨水点掉的字,对自己的杰作甚是满意。 慕翎又批完一本奏章,揉了揉酸疼的眼睛,朝旁边瞥了一下,就看见全福傻笑着看着自己写的名字,不禁轻轻笑了一声,“写成这样就满足了?” 听到陛下的声音,全福的笑容立刻敛了下去,嘴巴抿了起来,捏着宣纸。 他觉得很好看就行了。 这次,慕翎感受到了全福的低落,从他手里抽出宣纸,颇为认真地看着,“嗯,确实好看了许多,但还要继续努力啊。” 整张纸写得密密麻麻,全是“全福”二字,但还是被慕翎细心地发现左下角有个歪歪扭扭的“温”字,旁边还写了什么,只是被他用墨水涂掉了。 “为何不把温兰竹写完呢?” 全福紧紧攥着衣袖,不语。 这个名字是父亲给予他的厚望,可如今已然让父亲失望了,他不想再玷污“温兰竹”。 “朕给你恢复原来的名姓,可好?” 全福的眼睛在一瞬间内亮了起来,然而很快就隐了下去,低声道:“不要。” “奴才……奴才觉得‘全福’两个字挺好的,就像给我取名的公公说的一样,是个有福气的名字,我也想要有福气,很大很大的福气,所以不想改了。” 公公说在宫里生活,“温兰竹”这个名字太书生气了,不像是伺候人的,倒像是被伺候的主子,这才给改了。 只不过这些都是借口罢了,慕翎自然知道全福为何不愿。 因为他原来的家世,因为做教书先生的祖祖辈辈,因为“兰竹”二字太过美好…… 慕翎将宣纸放下,用毛笔在另一张干净的宣纸上写上了“温兰竹”三个字,然后起身把纸放到了全福面前,让他好好地看着。 看着纸上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全福心中五味杂陈,但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可还没有碰到就收回了手,唯恐弄脏。 慕翎抓着全福的手放在了字上,让全福好好地感受着“温兰竹”,并道:“不过是个名字而已,没有什么配与不配,‘温兰竹’也好,‘全福’也罢,都是亲人对孩子的一种祝福,就算是没有真正做到,也没有哪个父母会对自己的孩子心生怨怼与恨意,况且你并没有让你父亲失望,你决意进宫,为了照顾体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妹妹本就需要很大的勇气,你父亲怎会怪你,对你失望呢?” 全福愣了愣,抬头看着他,他没想到陛下会和自己说这样的话。 可是看着这个名字,全福只觉得刺眼,是否能够恢复名姓,不是一句话就能真正恢复的。 最终全福还是从上面挪开,抽出了自己的手。 慕翎见状,也不强求,只道:“若是哪天想了便告诉朕。” 若是放在平时,陛下都会说两句来调侃他的,可是这次偏偏没有,这般正经起来,让全福十分地不适应,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乖乖的模样,慕翎忍不住想要伸手摸摸他的头,谁料全福竟往后缩了一下。 “怕什么?朕会吃了你吗?” 话一出口,整个殿内就安静了下来。 他确实是吃了,全全部部,从里到外。 全福哄地一下脸红了,他不想脸红的,可是控制不止,既羞愧又耻辱。 而慕翎自己面上也挂不住,别过头去,忽然又看见了全福光溜溜的后脖颈,“朕送你的玉坠子为何不戴。” 全福愣住了,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又和陛下拉开了一些距离,“太……太贵重了,奴才怕丢了。” 才不是!他才不要戴着那个东西呢。 慕翎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叫全福有那么大的负担。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喜欢就戴着吧。” “陛下赏的是要好好珍惜的,若是日日戴着,不小心弄坏了就不好了,所以要好好收着,供起来才最好。” 他就是不想戴,但又不能直说出来,谁敢当着陛下的面说不想要赏赐的,简直不嫌命长,只得说着违心的话。 在御前伺候的这几个月,他已经可以做到说瞎话不打草稿了。 可这话落到了慕翎耳中就变了意思,他是不喜欢旁人拍马屁的,但不知为何就很喜欢小奴才的恭维,面上虽没有不太显露出来,但心里已经乐开花了。 “也……也不用特意供起来,丢了便丢了,明年南海朝贡的时候还会有的,到时候还能雕些不同的小物件儿,换个新式儿的戴。” 到时候雕成手链儿串在一起,给小奴才戴在手上玩儿,小奴才的手腕细细白白的,戴这种玉石一定好看。 *** 全福又干起了老本行,给陛下暖床,忽然地发现自己的那件寝衣忽然就合身了,但也没有过多在意,仍旧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就连多余的话都没有,往往慕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全福就退了下去。 慕翎顿时觉得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心里有些憋闷,好几次看着苏义都是欲言又止的。 苏义不知道灭了蜡烛后明德殿发生了什么事情,自然也不知道自家陛下因何而郁闷。 这场大雪又下了好几日,终于是停了。 外头白茫茫的一片,遮住了一切花花草草,但是梅花还屹立不倒,为这茫茫的雪景添了一抹红色。 地上积着厚厚的雪,宫人们铲出了一条小道,开始了正常的劳作。 厚雪是最适合堆雪人的,宫人们闲暇的时候就会聚在一起堆个雪人。 花园里、宫墙边……零零散散都有几个,倒是添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今日慕翎散朝后留了几位大臣在议事殿商量要事,午膳也也在那儿用了,等回到勤政殿时没有看见全福的身影,问道:“全福人呢?” “好像和小公主在御花园堆雪人。” 慕翎拧着眉头,“他今日的任务都完成了?” “完成了,他特特地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了勤政殿的小太监,奴才刚刚拿到呢,陛下看看?”苏义将刚刚拿到手的纸张递到慕翎面前,请他过目,谁料陛下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往外走。 “唉?陛下,陛下!”苏义放下一沓宣纸,拿起慕翎刚刚脱下的裘衣,连忙追了上去,“陛下,您好歹把裘衣穿上。” 御花园里,全福正高高兴兴地在堆雪人,他们堆了一个和小公主一般高的。 全福和朋友在一起是他最开心的时候,撇去身份不谈,小公主也能算是他的朋友,所以他玩得很开心,笑得也很灿烂。 慕翎居然不知道他笑起来右边嘴角有一颗小小的梨涡。 他不和自己说话,倒是在外头和别人玩得挺欢。 雪人已经接近尾声了,就差最后的装饰了。 温媛用树枝给它插上了小手手,从御膳房拿来的胡萝卜做鼻子,两颗大葡萄做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感觉还差一条围脖儿。 “全福,把你的毛领摘了,给它做个围脖。” 全福抓着毛领犹犹豫豫地解着,拿在手上迟迟不交出去。 “瞧你那小气的模样。”温媛等不及了,便从全福手里抢了过来,给雪人围上。 “奴才就这么两条毛领,多了就再没有了。”全福看着保暖的毛领围在了雪人脖子上,不由得道。 温媛十分惊讶,看着全福这身洗得快灰白的衣服,道:“你是御前伺候的人,皇兄都不给你多做两件衣裳吗?赶明儿我让人裁几身给你。”小公主一阵鄙夷,他的皇兄也太抠搜了。 “不用了,公主,奴才…………” “朕何时亏待过他了?”躲在一旁的慕翎忍不住跳了出来。 “皇兄!”小公主的眼睛亮了亮。 慕翎看了低着头的小奴才,视线落到了温媛身上,“静儿,为何不在殿里好好读书?” 小公主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不情不愿道:“古人都道要劳逸结合呢,皇兄怎么老想着要我整日里坐在书桌面前呢?” “看来还是给你请的老师不够严厉,朕觉得有必要让渐青重新来教教你。” “什么?!方渐青要回来了?” “嗯。”慕翎点了点头,他今日刚收到从麓山传来的消息,说是雪路难行,怕是赶不上除夕宴会了。 “我不要!我才不要他教我,打手心可疼了!全福,我先回去了,我要去温书!” 对温媛公主而言方渐青便是蛇鼠猛兽,沾都不想沾上一点儿,想都不想立刻脚下生烟儿似的跑了。 就剩下全福一个人杵在原地,跑都不知道怎么跑。 “你今日的任务都完成了?就偷跑到御花园来玩儿?” “奴才没有偷跑,奴才的活都干完了,字也写好了,小公主来找奴才堆雪人,奴才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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