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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信快步走远,出了街口又被钟怀琛派来的探子跟上,朱队正没法再追,只能捏烫手山芋一般捏着那张银票无功而返。 德金园宴会那天是个雨过天晴的好日子,只是天还没亮就启程赶到山上,钟怀琛心情并不怎么畅快,又一直站在外院迎客,快到正午客人才差不多到齐。 澹台信来得很晚,钟怀琛已经进院去招呼了。他没见到钟怀琛,倒是看到了朱队正。原来他也并不是个无名小卒,他能出现在这德金园的院子里,必然是有些门路的。 澹台信只当不认识他,递了帖子给钟家的仆从,也不往钟怀琛那头凑——他看见了钟怀琛,不论走到哪儿,身边都前呼后拥,澹台信知道自己现在不招人待见,自不会去讨人嫌,他有意往人少的地方靠,那个姓朱的队正看见了他,却径直向他走来。 “银子的事,你再等几天,”朱队正压低了声音匆匆道,“我是来提醒你,小陈将军他们记恨你,刚刚在后头嚷嚷,说要往你酒菜里下东西。” 澹台信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诧异之色,只道:“知道了。” “上头让你利用这个机会。”那边有人过来了,朱队正不想让人看见他与澹台信在一处,低声快速道,“也让我来提醒你,来云泰军中那么久,可曾有分毫效力?若是此次顺利拿下了小陈将军,之前的懈怠就可一笔勾销,若不能……” 朱队正话没说完就匆匆离开,但威胁的意思已经明晃晃地亮着。陈青丹哪怕只是个混世魔王,澹台信如今境遇也未必能够抗衡。大鸣府多的是澹台信的仇人,他能仰仗的人不多,上头是选择救他还是顺水推舟,全看澹台信的表现。 “澹台信来了吗?”客人差不多都入席了,钟怀琛终于得空,背过身喝茶的时候问钟旭,“陈青丹给他酒里下的什么?” “来了,在后头坐着。小陈将军给他下了壮阳的药。”钟旭表情为难,“主子,真由得他们这样闹?若是坏了席面,太夫人又该动怒了。” 钟怀琛看着远处陈氏一族扎堆的地方,陈青丹的父亲镇守兑阳府没来赴宴,只来了一个叔父两个堂兄,陈青丹再混账在长辈面前也收敛了几分,装得跟个人似的,实际上一肚子蠢和下流。钟怀琛抿了抿唇:“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你找人盯着,澹台信发作就把他带走,别让他闹起来。” 澹台信挑了个不起眼的柱子在后面坐下,周围闹哄哄的,他只倒了一杯凉酒自饮。 他的“上头”远在京城,陈青丹要找他不痛快多半是知道他要来临时起意,哪有时间让消息传回京城又传回命令?这其中有人在假传圣旨,又或者说来不及禀报,于是自己决断,便宜行事。 姓朱的连笔银子都洗不明白,没这本事更没这胆量。能够指使他在钟家的宴席上攀咬陈家的人不会是什么虾兵蟹将,有一瞬间澹台信甚至疑心这是钟怀琛的手笔。 那小子喝多酒跟他倒苦水的时候,澹台信疑心他都快哭了。陈家这么欺负到脸上,能抓着陈青丹的把柄闹上一场倒也能解气。 不过一转念他又否定了,这是钟家自己的宴席,还不是寻常请客,是钟家平反后第一次大宴。钟怀琛不会在自己的地界上借题发挥闹得没脸。就算他想这么做,太夫人最看重自己的颜面礼数,钟怀琛也必得顾及他母亲。 若不是钟怀琛,那澹台信也不知道该往谁身上猜。澹台信咽酒的时候觉得烈酒灼喉,一把火似的自咽喉肺腑一路烧了下去。 这大鸣府早漏成了个破簸箕,两州钱粮不住地漏出去,难觅其踪,只知军中吃紧。两州的才俊英雄也经不起这般淘洗,现在人人随波逐流,谁又知道谁流向了何处。 澹台信抬起袖子掩口,闷声剧烈咳嗽起来,喉头涌上铁锈味,他松开手,没有低头,掌心感觉到袖子上濡湿的温热。 酒杯自颤抖地指间落地,澹台信第一声没有叫出来,血涌进喉咙没能发出声音,耽误了这么一瞬,就再没有机会叫第二声。几个侍从端着盘子在他席前来往走动,前头钟家的家伎班正在献艺,人人的眼睛都在那上头,没人注意到这边几个侍从迅速将澹台信捂嘴带走。刚刚将他拉出宴会厅,钟明就发现了不对,被烫着似的松开了手—— 澹台信口中涌出一大口乌血,钟明和另两个将他拖出来的侍从都吓愣了,澹台信就趁着这当口喊了一声“救命”。 钟明登时也顾不得许多,赶紧扑上去再次捂住了他的嘴,却止不住血从指缝里涌出,钟明赶紧给身边人一个眼神,一个侍从飞奔着去找钟怀琛。 钟怀琛赶到时,澹台信被钟明藏在院里一间还没来得及打扫的屋子里,澹台信一路垂死挣扎,几次都挣开了钟明,豁出了命叫喊着“侯爷杀人”,听得钟明胆战心惊,好在宴上还有乐声,那几声喊终归没有落到旁人耳里,他和另一个小厮将澹台信死死按在墙边,可渐渐的澹台信的挣扎没了力气,他心里的惊惧又增了一层。 钟怀琛推门进来,钟明像见了主心骨一般单膝跪下:“主子!” “去请大夫!”钟怀琛进屋来只见着那人前襟上的暗红,将他刺得眼疼,而人已经昏迷过去。钟怀琛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钟明应声跳起来往外跑去,好一会儿,钟怀琛才堪堪找回了自己的镇定,“去,追上钟明,告诉他不要声张事态,叫上大夫悄声过来,澹台信不能死在德金园。” 第21章 垂危 大夫来之前,澹台信又吐了几大口血,钟怀琛方才在宴上推杯换盏好多杯,现在冷汗发出了酒气,基本清醒过来。也不管顶不顶用,死命地掐了澹台信的人中,吊起了澹台信一口气,然而这人实在是和他不对付,刚缓过来也没看周围人是谁:“钟侯,钟侯要下毒杀我......” 钟怀琛额角抽疼,隐约想起服毒之后催吐可以避免药性继续散发,叫人端了水来亲自给澹台信灌下去,又扼着喉让他吐出来。 乌血染着水看着淡了些,澹台信却被折腾得几乎又疼晕过去,下意识死死抓住了钟怀琛的袍袖。他疼得满头冷汗,而钟怀琛急出了一头热汗,隐约听见澹台信喃喃地还在念叨着什么,钟怀琛一时没有多想,本能地凑过去听。 “小钟侯对我怀恨在心,要毒杀我。”澹台信统共就那么一丝气,竟然还撑着念着这,“是小钟侯……” “你还真赖上我了。”钟怀琛咬牙切齿,“钟旭,看牢这偏院,盯紧宴上,别让人......” “主子……”钟旭有些无措,“方才有几个将军议论澹台校尉为什么走得那么早,说要截住他寻个开心......” 钟怀琛舔了舔后槽牙,心里飞快盘算怎么掩饰过去:“大夫还没来吗?” “来了来了!”天转了冷,可是一屋子的人都急出了一身汗,钟明更是拎着郎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了......快,给他看看。” 大夫是太夫人刚从京城带来的,还没见识过大鸣府这么彪悍的民风,一把脉吓得大惊失色,好不容易想起来该扎针,哆哆嗦嗦地捏着银针刚对准穴位,澹台信呛出一口乌血,直接把郎中指间的针吓掉了。 钟怀琛磨了磨牙,最后还是隐忍不发,没有催促郎中,只是将澹台信扶起靠稳,等银针扎下去,钟怀琛才舒了口气:“他这模样不像是固元丹,究竟是怎么回事?” “固元丹?”郎中一脸讶异,“这可是一时半刻就要人命的剧毒!再晚个一时半刻毒攻心脉,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澹台信被秘密安置在了德金园里解毒,一晚上折腾个没完,钟怀琛也一晚上没有睡安稳。 所以早上钟旭把宿醉的陈青丹捉来时,钟怀琛实在没有忍住,一脚将他踹到了阶下。 陈青丹摔了一跤人是清醒了,但脑子依旧是不清楚的:“毒药?不是,固元丹根本不算药,顶多算个补品……他吐血?他怕不是自己身子骨太虚了,这怎么能赖我呢?” 钟怀琛眯着眼打量着他看了许久,不仅看出他年纪轻轻就因酒色亏空了身体,也看出了这个草包恐怕实在是没有那胆子和心机。 可是这么一来事情就愈发扑朔迷离了,下毒的人必然是知道了陈青丹在澹台信酒里做手脚的事,以此为机又趁乱兑进去一味剧毒,既能要了澹台信的命,又能嫁祸给陈青丹。 况且世人都知道陈青丹与他好得穿一条裤子,陈青丹杀了人钟侯一定有事在里面,而钟怀琛有一万个报复澹台信的理由,澹台信自己也觉得钟怀琛想要杀他。 这种一箭三雕的局实在是设得毒辣。更棘手的是无论是澹台信还是他自己,仇家都不少,根本无从排查;陈青丹做事手脚不麻利,嘴又不牢靠,要说谁知道他要捉弄澹台信,昨夜的半个席面都有嫌疑。 钟怀琛看着他就心烦,见到郎中急匆匆地往安置澹台信的那个院里跑,心烦又添了一层,挥了挥手让陈青丹赶紧滚了。 陈青丹脸上有委屈,钟怀琛瞧见了,又将他叫住:“你记住了,刚刚我说的话你给我烂在肚子里,任谁问起,你也只能说澹台信是酒醉失态被我留在了德金园,酒里除了固元丹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要是外头有别的一句流言.......” 陈青丹瘪了瘪嘴:“知道了,我要是泄露一句,我就不配当你兄弟。” 钟怀琛坐在廊下,无端地笑了一下,看得陈青丹凉飕飕瘆得慌:“能这么不痛不痒?要是外头有一句不该传的,你脑袋自个滚过来给我当夜壶。” 一夜过去澹台信还未清醒,也喝不进药,钟怀琛到的时候小厮正收拾着一地的狼藉叹着气。 钟怀琛走了进去,鬼使神差地坐在了澹台信的床头:“吐过几回了?” “回侯爷的话,”侍从端着药碗恭顺地低着头,“从昨夜折腾到现在,每次药灌下去不到一刻就吐了出来,郎中说是毒药自口入,药性霸道,从喉咙一路下去伤到了胃.......不过好在没再吐血了。” 钟怀琛含糊地“嗯”了一声,澹台信面上没一点血色,眉间依旧不肯松开。钟怀琛也好奇他一日日那么深的心思,究竟在盘算些什么。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他醒过没有?” “五更天时清醒了一次,”侍从露出了愤慨的神色,“一刻也不安分,能张口便是在污蔑侯爷呢。” 钟怀琛无端地错开了眼,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让钟明退下了。 澹台信性命垂危,倒未必是有心污蔑,他会觉得是钟怀琛动的手不奇怪。他们的仇怨天下皆知,这次的事情即便不是钟怀琛动的手,他也被这麻烦缠上了,他必须得尽心尽力地救治,以防澹台信真的死在了他的园子里他的宴会上。 钟怀琛不知道是什么人布的局,让这事无端地套住了自己,想着想着便开始恼怒,冷不丁地一瞥,便瞧见躺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一错也不肯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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