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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怀琛压制着自己想要从弹起来的冲动,稳坐在澹台信的床边没挪位子:“醒了?” “使君既然要杀我,”澹台信虚弱,可是眼神清明,一如既往不是好对付的,“怎么这么快又后悔,要来救我?” “我虽然没有义兄这样如海的心思城府,”钟怀琛自然是不肯相让的,“可也不会为了要你狗命脏了自己的手。” 澹台信似乎是想讥讽地笑笑,可惜药伤了嗓子,有些发不出声音:“我再微末,也是朝廷任命,有品级在身,我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小侯爷还真没那么容易脱得了干系。” 钟怀琛没好气地“呵”了一声:“那我是不是还得哄哄义兄,千万要振作起来,要是义兄一口气没起来过去了,我上哪哭去呢?” 澹台信想要咳嗽,只是被肺腑胸腹一片疼痛牵制着,一呼一吸都如刀割着似的,聚不起力气来,可即便这样了,他也没错过给钟怀琛添堵的机会:“那也是使得的,我近日心情一直郁结,只是孤苦无依,怕没人收尸不敢轻易上路......现下牵上了侯爷,倒是没了身后的顾虑了。要是没什么称心事,趁这个机会顺水推舟死了也成……自会有小侯爷来给我做孝子。” 第22章 猜测 钟怀琛盯了他好几眼,澹台信半合着眼,呼吸声沉重,一派颓败之色倒也不似作伪,只是这腔调态度和平日不太一样,钟怀琛不太敢确定:“你疯了吧?” 他还是头回听说有人还能拿自己的命顺水推舟的,钟怀琛实在觉得荒谬,还没见过有人这么信口雌黄的,又添了一句:“就你?你舍得死?” 澹台信说了那么几句话,几乎已经力竭,疲意上涌,意识也跟着不清晰了,但他依旧强撑着精神,顶回了钟怀琛的话:“我遇上的死门,比侯爷多得多了,所以侯爷不会明白……” 最后半句话几乎气若游丝,钟怀琛凝神才能听清,而澹台信再不能抓住自己的意识,所以他近乎梦呓,语气与平时似乎有些分别:“死没有那么可怕。” 死没有那么可怕,他其实是错失了好些机会,譬如往年在战场上,他有过多次命悬一线的时候,如果他死在某一次,那么在他知道钟祁对他真实的态度以前,在参与围杀钟家身败名裂之前,他就英勇殉国,死得其所,运气好些,能够青史留名;再不济,他也不用活着面对此后的腌臜苟且。 云靳山上的雪,碧尔湖畔的沙,他血溅了哪一个能担一句好男儿,而不是像现在,层层骂名像是周身长着的治愈不了的烂疮,发臭流脓日夜不休地折磨着人,却又离致人断气远得很。 钟怀琛简直怕了澹台信了。下午灌进去的药没再吐,澹台信赏脸还跟他说了几句话,那句句给他添堵的精神头让钟怀琛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只要澹台信不死,中毒这事就能大事化小,虽然暗处那个人没能揪出来,但也不至于自己身上惹一身臊。 结果入夜澹台信就发起了烧,郎中扎了针也不管用,人再也叫不醒,药也喝不进去,这次他不吐了,咽不下去的药就在口鼻中呛着,还得手疾眼快给他顺过气,否则随时有可能把他送过去。 钟怀琛半夜不能安寝,看郎中一边围着澹台信转一边叹气,竟有些后悔白天自己没给澹台信好好哄哄,这下好了,这人真要给他来个顺水推舟,钟怀琛简直没处说理去。眼看着冷帕子挨上澹台信的额头能冒气,钟怀琛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最终没有忍住上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确实是烫得能煎个鸡蛋,钟怀琛撑着烧糊涂的人坐起来,环臂勒着澹台信坐稳,看似四平八稳地指挥:“继续去换凉水来,我制住他,你们只管把药灌下去,郎中扎针只管大胆扎,他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郎中大着胆子又施了一遍针,少顷,澹台信咳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我确实命硬得很......”澹台信竟然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钟怀琛的话,挣扎着要推开钟怀琛,但是现在他实在没什么力气,钟怀琛轻易就摁住了他:“是啊义兄,既然命硬不想死,就先把药吞了。” 澹台信却似乎并不是完全清醒,喘着气道:“老侯爷命格克长子,要不是我到命硬占住了你家长子的位,哪里得下你?” 他已是虚弱至极,叫那声“小侯爷”几乎不可闻,讥讽的语气却一点少。钟怀琛听得无端有些气短,仿佛是真的欠了他什么似的:“我不信命格这一套。” “好志气啊。”澹台信努力地咽下了药汤,声音更低了,只有钟怀琛在背后撑着他,挨得近了听着,他气若游丝的话,落在耳中莫名有些蛊惑的味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不信命的。” “你现在看着也不像是个信命的主。”钟怀琛撑着他坐直,盯着他怕他再吐出来,“你要是认命,自待在京城里了谋个什么别的营了,何苦不安分来给我添堵?” 澹台信睁着眼睛却不知道飘向了何处,钟怀琛以为他烧着听不进话,没想到良久以后听见他梦话一般道:“……我也不想来。” 钟怀琛微诧,下意识地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来云泰?” 澹台信的姿势像是靠在钟怀琛的怀里一般,不知是不是没有清醒的,他没有抗拒这个姿势,甚至无意识地把重量交给了钟怀琛:“你重回云泰,多少人坐不住了?就算不是我……” “也会插进其他人来掣肘。”澹台信说话实在费劲,钟怀琛面沉如水地补上了他的后半句,随后意识到,澹台信发着烧,似乎没有平日那么滴水不漏,竟是个问话的好时机。 钟怀琛慢慢挪动着澹台信让他躺下了些,却又没有贸然抽出手臂,他莫名觉得这样似乎更有利于澹台信坦诚一般,思考了片刻,他轻声问道:“那是谁派你来制衡我?” “满京城都在传……”澹台信似乎想叹息,最后却演变成嘶哑的喘气声,“说我是平真长公主的面首。” “那你是吗?”钟怀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的回答,澹台信咳个没停,高烧让他眼眶微红,可他看钟怀琛的时候,竟也能让钟怀琛在血丝中看懂戏谑:“小侯爷当真抬举我。” “你该不会想说这些都是空穴来风吧?”钟怀琛嘴上又多顶了澹台信一句,心里关心的却不是这个,“你有没有想过,是谁要下毒杀你?” 澹台信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钟怀琛,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澹台信才道:“难道不是陈青丹给我下的药?” “不是陈青丹。我知道他们有人要捉弄你,”钟怀琛端详着澹台信的神色,斟酌着自己能透露几分,“他们大概想给你下一些壮阳的药物,我怕事情闹大,派人一直盯着你。若不是这样,我不会那么早发现你的异样,要是郎中再叫晚些,你能不能留条命还难说。” 澹台信压抑着咳嗽,看神色依旧是极其难受的,却还是撑着抬起了头盯着钟怀琛:“他们?” 钟怀琛没有回答,显然这不是能跟他交换的情报。 澹台信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床柱,就这么缓了好久,他终于攒够了的力气:“......你看着他们下的壮阳药?” 钟怀琛一滞,澹台信却已经有了答案,咳嗽着歪倒在床边:“他们与你亲近……所以你信他们的话……哪怕我中了剧毒的事实就在你眼前。” 第23章 香囊 钟怀琛本能地想要反驳,也想将他扶起来躺好,可澹台信像是心有不甘一般,死死扣着床边不肯松手,冷笑混杂着抽气与咳嗽,竟一下一下敲在了钟怀琛的心上:“你与你父亲都是一样的。” 钟怀琛有一瞬是被他吼懵了,盯着他眼中的血丝,下意识地反驳:“这与我父亲又有什么关系......你还有脸提他?” 澹台信咳得像要断气了,终于还是无力松开了手,在钟怀琛以为听不见他回答时,他竟又颤抖着开了口:“......郑寺倒卖军粮的证据放在他面前,他却依然信女婿不信我。” 钟怀琛没想到,他预备着趁人之危问出些东西,最后竟演变成了他哑口无言的局势。 他尚未想清楚澹台信究竟是为什么眼眶通红,澹台信终于又撑到了极限,倒向床边,将方才喝下去的半碗药带着血丝吐了出来。 外间刚刚眯了一下眼睛的大夫慌张地跑了回来,六神无主地问着“又怎么了”,钟怀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心虚,尤其是大夫拍着澹台信的背让他平心静气不要激动的时候,钟怀琛近乎坐立难安。 半晌之后,澹台信的气息才重新归为了平静,钟怀琛在他背后撑着他坐起来,小厮又重新给他喂药,大夫在旁边叹气连连:“喂得慢些,他反复呕吐了多次,咽喉肠胃都伤着了,凡事都缓着些。” 钟怀琛看着药汤自毫无血色的嘴唇中喂进去,费劲地吞咽着,出神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澹台信已经将重量全都倚到了他的身上,药喂完之后,为了方便钟怀琛继续问话,大夫和侍从又都退了出去,澹台信睁着眼木讷地盯了某处许久,最后轻声说了一句钟怀琛做梦也想不到的话。 他摸索着碰了碰钟怀琛的腰间,指尖一触即收:“你身上的味道......以前阿娘答应过我,等我长大了,就给我也做个香囊。” 钟怀琛目瞪口呆,在他想明白这句“阿娘”是指代谁之前,他就先胡乱地出了个昏招:“没想到义兄会那么喜欢香囊。” 澹台信手垂了下去,筋疲力尽地合上了眼睛,而钟怀琛顺着他手垂落的方向,看着自己腰间系着的香囊。 一直到抽身离开,钟怀琛都在反复揣摩着澹台信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是因为他正在发烧起热,吐露了他经年不提的真心话么?还是他命悬一线都不放过任何机会,迷惑干扰自己——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钟怀琛不敢轻信,心里又像压着一块石头令他喘不上气,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身上的香囊确实是母亲给做的,里面的香料也确实是母亲所调,澹台信闻出来了,这一点做不了伪。 钟怀琛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话,却意识到了一件自己一直忽略的事,他虽然时常以各种语气叫澹台信“义兄”——大多数时候不是什么好气儿,却从来没有真切地意识到过,在自己出之前,澹台信确实在他父母的膝下活过好几年。 他一直忽略了,以为澹台信的态度应当与父母的态度相当,他们只当澹台信是个有点渊源的后辈而已。澹台信更应该是个不记恩义的小人,后面的那些背叛都才顺理成章。 如果澹台信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个白眼狼,那么最后的决裂究竟因为什么......钟怀琛有点不敢顺着自己的这个念头细想下去,最后他叫来侍从照顾昏睡不醒的澹台信,转身离开。 澹台信醒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今夕何夕了,他回想着昏睡过去之前说了些什么,确定自己的目的基本达成,只有最后那几句说得太肉麻刻意,好在真假混杂,又经得起推敲,足以牵着钟怀琛的注意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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