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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羡慕澹台信被父亲委以重任,四处历练,大鸣府内再恨他的人也得忌惮他三分;也羡慕他驰骋外镇,提着一把斩马刀在塔达人的圣地几进几出,在父亲麾下随从征战,从塔达人手里夺下百里草甸,让大晋版图跨出百里。 钟怀琛有时候恨自己没有早几年,赶不上元景二十三年那场辉煌的大捷,也没能成为云泰七十二将中的一个。偏偏澹台信也叫他父亲“义父”,这让钟怀琛更加焦急,他没来由地想和澹台信争个输赢,分个高下。 但这样的少年心事早就随着发在自己身上的那场大案烟消云散了,就算再,也只需轻轻一拂便又盖过。钟怀琛看着眼前的人,忽感慨:“当年圣人忌惮长阳、同安母女,可是这才二三十年,他居然又转性,在自己身边养出了一个平真长公主,当年一场大案被牵连的上万人,又算什么呢?” 澹台信也有些诧异他的感慨,他垂眼看着茶盏里碧波荡漾,这点翠色在云泰的深秋价值千金,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来:“三十年了——不过,侯爷平时都是随意对着谁就妄议圣人么?” 第27章 夜谈 钟怀琛脸色几变,心里想了几遍“话不是好话心意是好意”,堪堪忍住没有拂袖离去。 澹台信内心也诧异,心想莫非不是在岭北那些日子把刺头的脾气给磨好了,两人不尴不尬地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外头都黑透了,钟怀琛才出了书房往自己的院子走。钟旭跟在他身边,心里嘀咕已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主子,他还要在这儿住多久?” “日子还长着呢,”钟怀琛瞥了他一眼,让钟旭赶紧收了吃惊的神色,“天冷了,记得也给他备上冬衣。” 钟怀琛拐过回廊进了院子,远远看见自己的院子灯火通明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妙,抬手示意钟旭停下脚步。 钟旭和他眼神一对,就猜到了他的意思:“主子,我先进去看看。” 钟怀琛冲他点头:“要是太夫人或是什么别的人在,你就说你是回来替我取衣物被褥的,我有一堆公事要处理,今晚就宿在书房了。” 钟旭肩负着使命进去了,没半刻就抱着衣服被褥逃似的出来了,钟怀琛见状就知道事情不妙,在自己家里也像是做贼,猫着腰往书房跑去。 “太夫人给主子整了个美娇娥在被窝里。”钟旭尽量压住嘴角不往上飞,“我一掀被子她就朝我扑过来,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就唐突了......” 钟怀琛凉飕飕地看着他,钟旭摸了摸鼻子:“主子,您就算不想与那些高门贵女联姻,身边有个通房妾室什么的体贴着,也是好的啊。” 钟怀琛不知想到了什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推门进入书房。 门突然被推开,澹台信手一歪,被滴下来的烛油烫了手,差点将蜡烛落在纸堆上。好在进来的钟怀琛也没有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等顺着微光看着书架下蹲着的人,也很诧异:“你不是休养身体吗,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找本书看。”澹台信面色已经如常,轻描淡写地带过,“小侯爷还有什么......”他瞧见了钟旭手上抱的被褥,要说的话卡了一下。 “这么大烟味,你烧什么东西了?”钟怀琛狐疑地四下看了看,又没见着什么灰烬,澹台信起身,背过身去点亮了屋里的灯:“是炭盆吧,我刚刚添了点炭。” 侯府里供的是银骨炭,哪里来那么大的烟味?钟怀琛此时无暇深究,他从钟旭手中接过了被褥,支使着人从隔壁厢房抬来一张小榻:“我今晚就睡在书房里。” 澹台信没搭话,钟怀琛这话说得奇怪,侯府是他的地方,他乐意睡在哪儿便睡哪儿,澹台信在这宅子里连个客都不算,无端多说这一句。 钟怀琛在外面传了热水盥洗,等收拾好就吹了灯躺下,没一会儿,里间也就吹了灯没了动静。 “澹台,”钟怀琛躺了一会儿也没什么睡意,联想起刚刚的烟味,他突然叫里间的人,“你以前在这宅子里住过,对吗?” 澹台信没想到他会以这种语气问这个问题,毕竟他入主节度使府邸意味着他对钟家的背叛和迫害,钟怀琛提起这些一向是对他恨得牙痒痒的。 钟怀琛一时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又叫道:“澹台?” “当时我就住在这个书房里。”澹台信夜间常咳嗽,平躺更难以入眠,所以整夜都是半靠着,“我家眷当时留在京城,后院就没收拾。” “怪不得,我回来的时候还奇怪,后院和从前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荒得厉害。” 澹台信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盯着黑暗的屋顶养着瞌睡。 屋里只有一个炭盆散发着幽暗的红光,钟怀琛就着那点微光往里看,分隔内外间的珠帘很旧了,拖着参差不齐的尾,这是父亲还在的时候就有的物件,抄家时被弄成这一团糟,现在看来,澹台信和杜陵老将军都没有留意更换。 钟怀琛心中不得劲得很,搬来的小榻好像也是年久失修之相,一翻身就“嘎吱”作响,这么“嘎吱”过去又“嘎吱”过来之后,他果断地卷了被子起身。 澹台信刚刚闭上眼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钟怀琛已经爬上了卧榻的另一侧,隔着一张案几和他四目相对,炭火的微光里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钟怀琛语气似乎很自然:“外间冷飕飕的,你这儿地方也宽,我搬进来。” 澹台信示意他自便,并主动谦让:“那我睡外面去吧。” “别,”钟怀琛铺好枕头躺下,“你那三灾六病的身子骨,要是着凉了又能给我顺水推舟——那床也忒破旧了。” 澹台信咳嗽了一声,也就没动了,静静看着钟怀琛的举动:“军中更冷更破的地方有的是。” 钟怀琛不接这茬:“前些日子,就是在城南见面那次之后……”提起这个,钟怀琛想起那一次仿佛是自己落了下风,迅速地翻过去不愿多提,“那天之后我便在军中多打听了些你的事情,发现云泰三镇的府兵,其实没有我想得那么恨你。” 澹台信语气平平,不像是讥讽,只轻声问道:“你又喝酒了吗?” “有军务的时候我从不喝酒。”钟怀琛义正言辞地反驳,澹台信却只冷笑:“看来小侯爷的军务并不多。” 钟怀琛被数落得气闷,他这段日子算是彻底对酒席应酬厌倦了,澹台信还当他是乐意沉湎酒色一般,他坐起来趴在了案几上看着那头的澹台信:“难得想说你一句好话,你自己倒是一直打岔——那这些府兵对你没有恨,对他们而言,你只是短暂任职的节度使,和杜陵老将军没什么分别,甚至他们觉得,你在的时候,钱粮分发都很迅速。反倒是杜老将军想要事情四平八稳,多方衡量,军中要想要钱要物,需得层层审批好多日子……杜老将军恨不得每一笔都问问朝廷,一文钱的责任也不想担。” 澹台信垂着眼,钟怀琛好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天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以前觉得父亲云泰的威望无可动摇,这是没有道理的,且不论将领们心里怎么想,对于百姓与军士而言,谁是节度使是遥不可及的事,你和我们钟家的恩怨,你的人品和行径,远不如盘中餐身上衣重要。” 澹台信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钟怀琛身上,但他最安全的应对方式是静观其变什么也不说,因此钟怀琛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回音。 钟怀琛仰躺着皱眉:“怎么不说话了?” 澹台信安静了一会儿,重新靠回了身后的软垫:“我和侯爷,没有什么推心置腹的理由。” 第28章 定慧 “人不是为了过往活着的。”钟怀琛语气空前的笃定,“我们的恩怨分明,你对不起钟家,但你的本事就此抹平也太可惜——让你去养了半年的马也算是给了老将们交代…… “侯爷或许想说,我已经数次易主,不差这么一回。”澹台信平和地打断了他的话,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可我一向因利而动。” “你就觉得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钟怀琛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第二次坐起了身看着他,可惜澹台信的脸庞隐在阴影中,竟是一点也瞧不见,只能听见他敷衍道:“或许吧。” 钟怀琛逐渐才反应过来,:“你觉得我答应不了你的条件,是因为你还想要节度使的位置?” 澹台信咳嗽了一阵,很恭敬道:“卑职不敢。” “澹台信,”钟怀琛终于做了一件他上榻以来就想做的事,案几被他掀起来靠墙立着,他和澹台信之间再没了楚河汉界,他再度迫近逼视着澹台信,“我坦坦荡荡地和你说话,你东躲西藏没句实话有什么意思?” “希望小侯爷自今日起明白一个道理。”澹台信面对逼视依旧气定神闲,只有咳嗽稍稍打断了他,“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真心换真心的铁律,有时候您再掏心掏肺,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钟怀琛忘了那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可能只是因为白日在军营里面奔波了一整天,实在是疲惫了,所以才能在满腔地憋屈和不甘里沉进梦里。 更令他憋屈的是,早上醒来时澹台信还是搬到了外间去睡,说是自己老是咳嗽会扰了小侯爷的清梦。钟怀琛头天晚上几乎被他用软刀子捅得体无完肤,早上临走前想找些补:“义兄不会还想和我划清界线吧?现下外头传什么的都有。” 澹台信神色很淡,颇有些宠辱不惊的风度:“侯爷多心了。” 下午天气不错,澹台信坐在窗边小榻上看书,钟家糊窗的纱也和寻常人家不同,外头阳光如实地照了进来,整个书房里都敞亮了。 冬阳可贵,澹台信放下手上的兵书,起身将窗户开了条小缝,外头的冷风霎时驱散了一屋的暖意,但澹台信没急着松手,静静地让外头阳光照在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承认冬天里那中看不中用的太阳照不暖人,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可笑,在无人得见的窗台前,澹台信短促地笑了一声,松手放开了窗户。 然而窗户并没有合上,窗台底下突然冒出两个小脑袋,个子更高的那个有意吓唬人似的,大喊一声:“舅舅!” 澹台信手一顿,窗外那孩子发现了自己认错了人,略带失望地挠了挠头:“诶,不是舅舅?” 澹台信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走了一圈,两个孩子一样的服饰打扮,大的那个大概六七岁,看上去很精神,结实黝黑,眼睛晶亮,小的那个不过三四岁,相形之下显得瘦小娇弱,懵懂地站在哥哥旁边看着澹台信。 只一照面,澹台信已经猜出了他们的身份,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二位公子,侯爷还没有回来,卑职在此等候侯爷。” “这样啊,”大孩子毫不见外地抱起弟弟往澹台信手里送,自己一撑一蹬就翻进了室内,澹台信抱着手里轻得像风筝一般的小孩尚且愣着神,大孩子忽然抬起头来,“你为什么穿着舅舅衣服,要不是瞧见你的袖子从窗户里露出来,我也不会认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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