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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不好意思不承认,只是下意识地掩饰,那是他在家时落下的习惯。 钟怀琛不会明白这下意识的躲闪是因为什么,侯府上下都宝贝他一个。澹台家却不然,澹台家在京中只有一处宅子,几辈人住在一起,他这一辈的堂兄弟有七八个人,七八个猫嫌狗不待见的男孩儿,不大可能其乐融融,总会要找出个异己制造些增添乐趣的事端。 澹台信是半途回家,他是歌伎所又闹得人尽皆知,理所当然的就成为了那个异己。他爱整洁或是格外邋遢都会引人注目,就像他在家塾念书,课业太好或是太差,字写得好或是不好都会成为下学路上找他麻烦的理由,那些日子澹台信总是拿捏着分寸尽可能地让自己泯然于众人,少被注意到一次,也许就能少被寻一次麻烦。 如今澹台信已经不再像少年时那般无能,可卑微又不由自主的习惯偶尔还会不经意流露,这原本没什么,可被钟怀琛反驳,他半天也没能缓过来。他更没有什么分享陈年旧事的欲望,只是钟怀琛似乎不死心,翻身凑近了些,自顾自地追忆过往:“我记得修筑外三镇的时候,你几乎每天都要出去巡逻提防塔达人,每次回来人都灰扑扑的,那时候一点也没看出来你那么好洁。” 澹台信最开始假寐未应,钟怀琛不依不饶,伸手过去探他的额头,似乎是要验证他是不是烧晕过去了,澹台信疲于应付他,躲开手之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钟怀琛便起身撑在他肩边,压迫感强到闭眼假寐的人也没法忽略掉,澹台信睁开眼,昏暗里和探头过来的钟怀琛四目相对,居然一时忘了词。 他满心里的盘算并不包括算计钟怀琛的私情,他以为这小子会在母亲姐姐的全力操持下,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也许还会有许多娇妾美人在侧。 澹台信和他身后的人会忌惮他妻子的家世,忌惮联姻形成的同盟,但没有人会在意钟怀琛心里爱谁。 ……除非这把火荒诞地烧到了自己身上。 澹台信惯能看透人心,也为这样的本事沾沾自喜,可看透了钟怀琛的异样时,他却宁可自己什么也不明白。明白了又有什么用,他参不透钟怀琛究竟是怎么想的,但他自己麻烦缠身前途晦暗,没必要在这个年纪还罔顾人伦地去荒唐,更不可能是和钟怀琛这种与他有旧怨的世家公子纠缠。 钟怀琛还在看着他,让澹台信怀疑自己脸上有脏东西,他强忍着抬手起来擦脸的冲动,问道:“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在想传言而已。”钟怀琛托着自己的下巴,语气轻佻又随意,“现在云泰大多数人都觉得我们之间早就不清白了,解释也无益……既然如此,你要是乐意,我们也不必拘束许多,这些事你也熟…… 钟怀琛强装镇定,开口说得词不达意言不由衷,但澹台信还是听明白了他的话,眼神似乎又沉了些,不过他依旧平静地还击:“于我没有好处的事,我为什么要做?” “义兄好好考虑考虑到底有无好处。”钟怀琛不由得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跟我不能得趣?” 周遭的温度无端升高,澹台信别开眼去,一时没说话。 钟怀琛不应该这样,他现在是云泰的掌舵人,他不该这般失准下去。 钟怀琛见他沉默,自己心里也是紧张,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他和澹台信的关系尚没有半点缓和,就把攒了数年的话这样说与他听了。不过他转念一想,澹台信是何等聪明的人,就算他不说也瞒不住澹台信多久,遮掩反倒才是露怯……他还没开口,澹台信突然翻身起来,一把将钟怀琛推倒在了榻上。 钟怀琛好歹也是从会走路时就开始习武,不可能对这样的暴起毫无反应,可是他居然下意识地克制了自己格挡的动作,期待着澹台信下一步的动作。 澹台信俯身过来,挡住了炭盆微弱的火光,黑暗之中钟怀琛感觉自己嘴唇撞上一片温热的触感,还没让他体会到任何滋味便又离开了,钟怀琛脑子一片空白,才刚挑起眉,便听见澹台信的声音冷漠得仿佛连自己也一并厌弃,他在亲过钟怀琛之后不带任何感情地问:“你一直都知道的,我是平真的面首,从前还跟过申金彩那个太监——我和你这样,你不觉得恶心吗?” 第31章 僵局 钟怀琛想要说的话突然全都塞住开不了口,澹台信垂眼整理了自己的衣服,背对着钟怀琛重新躺下,隔了不久,钟怀琛听见床的另一侧传来沉闷的咳嗽。 钟怀琛在床榻轻微的震动里才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扑向另一侧,动作没顾上被压这位千疮百孔的体质,带着莫名其妙的愤怒,牙齿撞上了牙齿。 什么玩意儿,钟怀琛没轻没重地磨牙,竟意外地没有招致像样的抵抗,报复一般地啃咬结束在血腥味中,钟怀琛松开了他,把刚刚澹台信堵他的话怼了回去:“说什么恶心不恶心?义兄难道看不出我看上你了吗?” 澹台信没想到钟怀琛会大大咧咧把这不堪说的事抖搂出来,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在这初冬夜里,他觉得冷汗缓缓淌下。 若说他看不出来是假话,钟怀琛的端倪不止一次两次,最早便是他怀疑玉奴的来路,那句他酒后的话,让澹台信思索了好几天,不明白玉奴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人将他特意送到钟怀琛面前。 这个谜题澹台信在最近才想清楚答案,钟怀琛越来越失准,行径也越来越越界,澹台信虽然震惊,但也确定了七八分。 他终于想明白,玉奴只有一个特点就是长得像他,钟怀琛喝多了胡思乱想,以为有人专门挑了玉奴投他所好——其实这一点倒是钟怀琛多疑了,根本没有人知道他这层心思。人人都只知道钟怀琛视澹台信为杀父仇人,没人能想到钟怀琛对他的仇视,对他频繁地寻衅,其实掩盖的是另一层不可言说的心思。 澹台信发着愣,钟怀琛不满意他的反应,索性压制住他,伸手往他的喉间,伸向衣服底下的胸膛心口,甚至是更脆弱的命脉。澹台信像是没有回过神来久久没有动作,直到钟怀琛的手一路往下,澹台信才出手扼制住钟怀琛的手腕,这一次他的不耐是真的,可钟怀琛不管见好就收的道理,四只手的博弈逐渐演变成厮打,钟怀琛蛮横地扯开澹台信的里衣,得偿所愿地挨了澹台信一拳。 不知道是澹台信没动真格还是他本来就没什么力气,钟怀琛觉得力道远不及在谢盈环家里被揍的那一拳,所以他只是偏了一下头,骑在澹台信身上继续强硬地蛮缠。 澹台信咬着牙关没有泄露出喘息,但胸口腹腔里牵连成一片的痛已经教他快要辨别不出自己的身体了,而钟怀琛展现出的力量让他更为恼火——钟怀琛扣着他的手腕按在头顶,他使了两次劲,竟然没有挣脱。 钟怀琛也气喘吁吁,伏在他的耳边,牙齿刺进了他颈侧的皮肤:“既说自己那么随便的人,做什么又要推我呢,义兄?” 澹台信像是不认识他一般盯着钟怀琛,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逐渐退去了温度,被子掀开之后炭盆也不足以御寒,澹台信在片刻的僵持之后,偏过头去轻声咳嗽,钟怀琛如梦初醒,手上的力气一松,澹台信立刻就退开,毫不恋战地绕开他往外走去。 珠帘被踉跄了一下的脚步带得哗啦作响,可能又打了好几个结,半天才安静下来,钟怀琛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最后只得出一个清楚的念头。 明天一定要把那破帘子拆了。 澹台信起身得晚,实际上他虽每日昏沉疲倦,睡眠却并不好,大多时候总在半梦半醒里流转,何况一屋里还有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大活人。照他们俩的恩怨,澹台信本该睡觉都留一只眼睛站岗,自然不可能睡得安稳。 天快亮的时候,钟怀琛出门进军营了,澹台信听见了动静,等他走了之后总归算松了一口气,钟家的小厮进书房的时候他刚囫囵睡过去,所以有人进来了,他也一时没能起来。 钟家人不怎么搭理他,旁若无人地拆着内外之间的珠帘,小厮把那一团打结的琉璃弹子抱了出去,又新抬了一架屏风进来。 大清早就这么大动静,澹台信也只能起身洗漱,从架子上抽了一本书慢慢翻开。不一会儿,小厮给他端了糕点茶水,照例是放在桌子上就出去了。 澹台信拿了一块,入口的时候还在翻书,刚咬了一口就顿住了手。 他抬眼看向那碟点心,大概是钟怀琛听了大夫的话,吩咐人从厨房取来的,昨日就有,只是他都给了钟定慧,还未查察觉到异样。 想来现在的厨子,也是侯府用了二十几年的老人了,也许更久。 澹台信眼神复杂地放下了点心,没想到自己比想象得还没出息,二十几年过去了,还会记得一块糕的味道。 钟怀琛差人整理了云泰三镇府兵的名册,发现澹台信昨晚的话虽然说得诛心,但也算说了些实话,云泰军这几年没打过像样的仗,练兵也稀松。 钟怀琛有意想差人去各营各部把情况摸清楚,可是除了自己家那些亲兵家丁,真正可信可用的人几乎没有,而他那些亲兵早已在各个将领面前脸熟了,根本没有暗里探查的可能。 钟怀琛看着满桌的名册,心里将各路亲朋故旧都过了一遍,发现真正堪信堪用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的脑中闪过澹台信,那人对云泰的了解程度远超他从前的想象,然而很快他的心就凉了下来,他想起澹台信说的,他的一厢情愿。 这算个什么事。钟怀琛短暂地走神,不自觉地用牙顶着自己腮帮,那儿有轻微的痛感,是昨晚澹台信留给他的。 澹台信无端出了骨气,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的招揽,那么对于他的……求欢,这算是拒绝了吗? 钟怀琛发现自己实在是理解不了那么别扭的人,他理解不了什么人会亲过之后紧跟着问一句“不恶心吗?” 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他少年时在大鸣府里胡作非为,澹台信自己都认了他是公主面首,就他俩的德行,在床上去滚一遭,哪需要那么多麻烦。 他们本不必想许多事情,风月事风月了,甚至他还可以继续假装仇恨澹台信,辩称自己的所有行为都是对澹台信的变相羞辱……可现在自己竟做不出这种事了。 钟旭端了午饭进来,钟怀琛匆匆扒了两口饭,其间还一直指使着钟旭在书架上拿这拿那。 “你派人出去,把这几个人从各营里调过来。”钟怀琛搁筷子时就提笔写了几个名字,想了想又补充道,“想个由头调人,别让各营主将知道是我调的。” 第32章 伤痕 钟怀琛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根据前几年的作战记录册子,调当年参与作战但品级不高、没有世家背景的将领过来,谁知道里头有一个属鸭子的,一进帅帐就叭叭地侃了半个时辰澹台信是怎么欺压下属瞒报军功——以致于钟怀琛回府的时候心里带着一股邪火,猛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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