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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朝会开到了下午日头往西的时辰,期间殿内吵闹声不绝,光在外面听这阵仗,都怀疑里面的大人们是不是拿笏板对殴起来了。好几个时辰过去,疲惫不堪的群臣才纷纷向外走去,又等了一会儿,才又有内宦来到偏殿,传澹台信进去觐见。 澹台信面圣的时候并不多,他是武将,和兵部打交道多些,即便回京上朝也是走个过场,没有多少当面启奏的时候。只有一次面圣他印象深刻,当时圣人传他去御书房问永裕侯谋反案的事。这案子里他和范镇在里面动了手脚,因此呈报再三检查,没有一丝疏漏,以澹台信的记性全都刻在了脑子里,对答如流不成问题。可那半个时辰的御前奏对,出来的时候澹台信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第260章 觐见(2) 如今那个给他施以威压的人躺在病榻前,帘后有响动,应该是在服侍圣人喝药漱口。 澹台信跪拜行礼,里面很久才传来一句平身:“你到河州不到两个月就被庆王免职了,听说当时你都已经领兵上船,为什么不便宜从事?” 澹台信低着头谨慎答话:“回圣人的话,当时消息闭塞,没能察觉圣旨是出自庆王殿下,臣不敢抗旨。等事后察觉,兵权官印已被夺去。” 帘后的人没有继续追问,澹台信也不会天真地以为就这样蒙混过关了,只不过现在不是掰扯这些的时机而已。 帘后的老人继续发问:“你现在是钟家那个小子的幕僚?” “是。”虽然知道圣人忌讳,但狡辩反而更错,澹台信垂眸答道,“臣离任河州之后只有虚爵,没有实职,正好云州的一桩旧案有些误会,钟使君将我召回云州配合调查,查明旧案后,就留我办事了。” 帘内很久没有说话,澹台信极力克制着吐纳,不让自己的紧张外露。 “如果小钟拿下了京城,”帘后突然出声,“你觉得他会想要什么?” “钟使君从前想要出兵塔达。”澹台信暗自握紧了自己袍袖,内宦给他找了一身不惹眼的四品官服,本是簇新的,现在被他握得一团皱,“待到局势安定,朝廷就能调拨粮草,云泰军没了后顾之忧,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塔达这一大患。” 不知帘后是否满意这个答案,片刻安静后,突然抛出一句:“桓州败得不成样子,当初杨诚以前举荐过你,可是云泰两州也不能少了你……走的时候带一道旨意,让小钟在河州整顿一下桓州残兵,然后南下收复失地去吧。” 澹台信听完这道旨意,刹那间周身血气都凉了,他本该立即接旨,但彻骨的寒意逼出了他一分不畏死的愤怒:“恕臣愚钝,臣以为收复京城,解北行宫之困,才是当今最紧要的事。” “收复京城,自有神季军去做。”帘中人也加重了语气,“钟怀琛前往南疆以后,朕还会另派两人分别接管云州泰州兵马,已到河州的云泰军就地驻扎,和当地残兵一起编成新的河州府兵……不过这些事情不是现在做,也不要让钟怀琛知道。” 澹台信缓出一口气,局势不明,钟怀琛且战且疑,奉旨南下打吐于人反而是条明路,无论将来谁做皇帝,能驱逐外族收复失地总是大功……若不道破这调令背后的深意,这时节的钟怀琛极有可能会领命前往。 等钟怀琛前往南疆与吐于人缠斗,朝廷再一道旨意把他封在南疆,十万大山田地和人口都少,给他封三四个州也无妨,爵位再给他抬一抬,面子上端的是施恩荣宠。同时再将云州、泰州、河州的节度使任命下去,钟怀琛就算回过神来,兵力也已经被分散了,他的号召力还不足以让所有云泰旧部为他抗旨,这样十万云泰军就被一分为三,大大削弱了威胁。 澹台信进宫的目的确实不纯,可也没想到在动荡的局势中,能够更好地隐藏一次兵不血刃的削藩。 “现在先回去稳住钟怀琛,劝他去南疆建立一些切实的战功。”圣人轻咳两声,“等事成以后,你还回云州去,西北交给你,朕放心。” 澹台信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要自己能在此时把钟怀琛拖出局,让削藩顺利进行,未来便会有一个云州节度使的位置等着自己。 他脑子里还有尚未完全消退的嗡鸣声,只凭着本能叩拜谢恩,即将要告退的时候,帘后的老人突然又开口道:“你还记得申金彩么?” 澹台信身体一僵,揣度着那语气,略带迟疑道:“微臣……偶尔会梦见申公。” 申金彩是奸宦佞臣,澹台信这么称呼是很不妥的,但帘内人并没有呵斥:“梦见他什么?” “微臣深负申公提携照拂之恩,申公泉下不肯原谅,也是微臣应该受的。” “帘后人似有叹息:“他太恃宠而骄,爱财爱得没有数。世家也好,寒门出身的御史台都盯死他了。” 澹台信低着头没有出声,申金彩当年敛的财产能写满一人高的账册,字里行间有多少违法乱纪,有多少冤死亡魂,光是澹台信掌握的就难以计数,一声轻飘飘的“恃宠而骄,爱财无度”,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听帘里人道:“这件事你也有委屈,不是你想置他于死地的,不过既然是你动的手,他记上你也不奇怪。申金彩入宫前本姓方,你出去以后在庙里为他供盏灯,不要让他不得安息。你本就杀孽重,要趁年轻行善积福。” 澹台信再度俯身下去,声音颤抖,似有哽咽∶“臣遵旨。” “时辰不早了,你也去吧。”帘后人又道,澹台信刚磕头起身,就见帘后侍候的人也退了出来,竟然是太子。 澹台信再度跪下行礼,太子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澹台信瞥了一眼帘后,与太子一起退出了宫殿。 出宫和回太子的寝宫并不同路,好在有一段长长的回廊要穿行。澹台信单凭这情形就已经猜到了圣人的属意,联系削藩的举动,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太子太柔弱,太孙还没长成,圣人不得不撑着病体替他扫清天下的威胁,至于宋婕妤肚子里那个,怎么怀上的不好说,但圣人并没有将这老来子放在心上。甚至澹台信不得不揣测,这个孩子可以让宋家得意忘形,这阵子宋家外戚这阵子蹦跶得厉害,可没少惹仇家、少露把柄。 庆王和太子,在圣人心中的份量可能有根本的区别,澹台信听说太子是从小养在圣人跟前,很早就参与听政,不可谓不器重,只是天资有限,圣人的威压又太重,十几年活活把他逼成了如今这谨小慎微的样子。庆王胆大包天,恰好是因为他从小养在太后身边,没有被圣人亲自盯着教导。 第261章 口谕 如今自己秘密觐见,圣人让太子旁听,这意味再清楚不过,澹台信不仅要在削藩中起到作用,还是圣人要留给太子的可用之人。按说他应该心潮澎湃,毕竟圣人一向恩威不露,极少给臣子这么明显的暗示,甚至还给他说了几句闲话,提点他行善积福——在笃信的圣人那里,已经是最高一等的荣宠了。 但澹台信心里甚至没有荡开一丝涟漪,一路上他中规中矩地回话,太子多问他其他各处的情况,不多时就到了分别的时候,太子依旧忧心忡忡:“今日朝会虽还没有定论,但父皇心意已决,林将军南下收复京城只是时间问题。” 澹台信垂下眼:“殿下是担心兵力外调,北行宫的安危么?” 太子抿了抿唇,显然他的忧虑不止于此。 “臣无能,随行来北行宫的部下只有百人,不过都是随臣上过战场的。”澹台信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玉质普通,雕工平常,那条胖头鲤鱼是民间的工艺,还是不太精细的那种,太子长那么大,还少见这种不值钱的物件。 “臣很快就要南下,届时这些随从会留在霞阳府,殿下有用得上人的时候,就靠此信联络便是。”澹台信语气很轻,留足了余地给人思量,太子迟疑了许久,最终将那不值钱的玉佩握在了手中。 澹台信并不意外,行礼拜别:“臣告退——殿下多加保重。” 澹台信在霞阳府又逗留了一天,去给澹台禹递了一句“已经和太子取得联系”。他不欲和心力尽泄的澹台禹多言,澹台禹却一反常态,姿态放得足够低,两人在一驾不起眼的马车上见面,澹台禹主动捧上了一个木匣:“我从你父那里拿到的东西,几年后从你母和你父奴仆那里得来的口供证言,还有几封我与幕后之人的往来书信,我私藏下来,他们不知晓,全都在这里。” 澹台信看着那木匣,没有动手去接,澹台禹的老态已显,说话近乎低声下气:“我从前对不起你的,殷儿以前对不住你的,不敢求你不计较,只是澹台府上下近百口人命,我若被当作弃子抛出顶罪,他们就都活不成了……我知道浅水里困不住你,时至今日你还能入宫觐见,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只求你看在家中老弱妇孺无辜的份上,保下他们性命,让他们迁回祖籍当个庄户人谋便是。” 澹台信神色却是难以捉摸,虽然没松口,却也打开匣子,翻看着其中的书信:“你可知我要做的事有多凶险,圣人召我未必就是好事,你被这些人摆布了一辈子,应该比我清楚他们的牢固。” 澹台禹也是极聪明的人:“圣人总会用些刀锋似的人,砍条一些长得叫人害怕的枝条。现在这枝条分在皇城里外,朝廷里的这丛里面夹杂姓楚的,外面那丛则是姓钟的,这件事圣人必然找你去做,跟你父想的倒是不谋而合,你这辈子应该逃不开和他们斗。” 澹台信看他的眼神却有点奇怪:“你很了解我父么?” “年少时一起读过书,那时候他是个很激进的人,看他的诗文就能知道,从不掩饰自己的壮志雄心。”澹台禹叹了口气,“可惜我们这样的寒门出身,真到天子脚下才知道‘京城居,大不易’,文采斐然又如何,在这世家林立的官场上,个人才学是最不顶用的东西,我和他各自蹉跎了十几年,我进了楚相门下,他受了同安长公主举荐。后来么,你也知道,长阳一场大案,他刚升的官,就成了一道催命符。” 澹台信对这些陈年旧事没什么兴趣,垂下了眼睛,不再多言语。澹台禹兀自感叹:“我是真没想到他的相好会这么巧下了你,也没想到他全家抄斩,妻子儿女都没能保全,只剩你是他唯一的血脉了,他竟然也舍得将你送出来布局,我遇见他时,他已经缠绵病榻,大夫都说他时日无多了,没人想到他还敢留下这样的弥天大谎。” 他抬起头,竟见澹台信脸上带了一点浅淡的笑意。澹台禹心里登时出一股寒意:“你……” “我若有机会,会保你们一家公平受审。”澹台信却轻巧地别过眼神,再不让他窥见真实的情绪,澹台禹心中有忐忑,但他真的已经无力再陷在这局里,他郑重道谢,临下马车时又道:“忠叔是我一直跟着我的老仆,当年的事,他也是一个见证,我把他留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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