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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信阖了一下眼睛,算是默许了,当天城门闭前,澹台信坐着宫中出来的马车,没有受盘问检查就顺利出了城,与他同行的内侍叫陈琦,澹台信以前没见过。钟怀琛领兵去桓州的圣谕没有书面的旨意——一旦正式下旨,知情的人就多了,保不准有人揣测风向,让削藩的猜测传进钟怀琛耳中。圣人现在心力不足以控制群臣,只能让澹台信带着口谕南下,为了保证口谕的真实性,派出了内侍陈琦佐证。 两人一驾马车出城,接下来还要一起赶好几天的路,澹台信主动开口与陈琦搭话:“陈公公是殿下的人?” 陈琦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都是替圣人办事。” 澹台信垂眼笑了一下,说话之间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闲话似的开口:“前天圣人和我提起申公,我在外面听起一些传言,说圣人早已宽宥申公,只记得申公从前对他的服侍之情,前日一提,竟然都是真的。” 陈琦不想接这个话题,只不出错地答:“圣人慈悲心肠。” 澹台信昨天在殿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总觉得提着的那口气始终没能缓下去,梗在心口,竟然隐隐有些作痛:“我说我对申公有愧,夙夜难安,圣人给我指了条明路,让我在佛前为申公供一盏长明灯,以缓我多年梦魇之忧……” 他没有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在陈琦诧异的目光中,澹台信仓促抬手,握住指缝里溢出的鲜血,缓过胸腔里的剧痛,他才喘息着,有点无奈地对陈琦笑了一笑:“多年伤病,惊扰陈公公了。” 第262章 供灯 澹台信在车上骤然发病,一口血差点溅到陈琦脸上,把这个没怎么出过东宫的内侍吓坏了。他早听过澹台信的声名,知道他的几条壮举,可千般防备之心,也算不到自己还要提防他病死在路上。 陈琦只能就近让马车停靠在附近的法华寺,招呼人把澹台信抬进禅房。澹台信吐过那口血后觉得胸口的闷痛反而消了些,但陈琦和他的随从都吓得不轻,不由分说地停在了法华寺,请了寺中懂医理的僧人替他诊治。 澹台信得的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几年前的旧伤,去年的中毒,初春天寒,连日奔走操劳,加上他本人气性有点大,为着己身以外的事,总是捋不顺心中的不忿。 僧人给他开了药方,澹台信也算是久病成医,看药方和他平时喝的药也大差不差,便同意了在法华寺休养,顺便还能了却一桩心愿——几天后的清晨,澹台信称自己夜里又梦见了申金彩,醒了之后让人扶着他找来方丈,称自己要供灯。 陈琦从宫里出来,耳濡目染地笃信佛法,一早就起来跟着寺中僧人做早课,澹台信供灯时就他也在旁观礼。 申金彩毕竟还是罪人,澹台信不方便写清名姓,方丈似乎看出他有难言之隐,从善如流地没有多问,自己带着一个引导着澹台信净手备物,一番记录、捐善款之后,澹台信点燃了那盏灯,却没有许什么祈愿,只道:“方丈,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对陈公公说。” 方丈自是不敢打扰,带着殿内其他弟子退了出去了,陈琦不明就里:“澹台大人的病可好些了?” “反反复复,大概还是心里症结没除,安不下心静养。”澹台信仰头看着佛像,这寺在大火后重建,新佛像立了也有三十多年了。陈琦以为他说的是梦魇的事,轻声道:“供过了灯,寺中僧人会每日添灯油,你也不用担心申公再记恨你。” 澹台信没有回头,只留给陈琦一个消瘦的背影:“其实不是的,我没有什么梦魇,若症结只是一个申金彩,点一盏灯就能化解,那也太轻松了。” 陈琦皱起了眉,心想澹台信怕是病得有点神神叨叨了,说话也颠三倒四:“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为申金彩供灯。”陈琦看不见的地方,澹台信神色冰冷,“我留在雪山下的同袍,成千上万的徭役,满天下因为天灾、战乱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百姓,这么多人不得善果,竟都不被慈悲心肠的圣人看进眼里,唯独让我为一个贪官酷吏供灯——”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肃杀的意味,陈琦本能地退后一步,禅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清空,澹台信的随从在陈琦逃窜前先一步上前,闭紧了殿门。 陈琦见势不对,吓软了腿,还没人碰他,他就自己先瘫坐在了地上。 “若这般伪善都能算作慈悲,我又怕什么杀孽报应?”澹台信看着摇曳的火苗,陈琦还没开口呼救,就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口,一道绳索紧紧缠上他的脖子,陈琦目眦欲裂,听见澹台信轻叹一口气,“这盏灯是为你点的,对不住了,陈公公。” 陈琦隐约猜测到了澹台信为什么要灭自己口,“大逆不道”四个字已经来不及升起,他的挣扎逐渐停了,最终彻底歪下头去,没了息。 “尸首带下去处理了。”澹台信没什么波澜,“其余内宦、宫中影卫全部收押,封闭法华寺,所有僧人不得出入。” “是。”身后的声音熟悉,澹台信转身望去,是南汇亲自前来了,“主子收到了大人的信,特命我加急赶来,一切听凭大人差遣。” 第263章 开弓 钟怀琛收到澹台信的长信时,本以为又是一次事无巨细地絮叨,没想到看了不到两页,钟怀琛就气得把手边茶碗砸了。 钟怀琛缓过最开始想要大喊大叫地愤怒,身体被自下而上蔓延开的寒意控制。 这算个什么事?钟怀琛紧紧捏着那封信,心道,是看他比魏继敏礼貌几分,出兵前还会向上请命么?所以圣人就要利用他还尚存的忠义,把他诓去桓州,再徐徐图之地分割去他手里的兵权。 云泰两州好不容易才重整养成了十万精兵,要是被这么拆分,立即就会影响到内外三镇防线。姚思礼的兑阳青汜府兵要被留在河州,蔡逖阳祝扬的兵力不足,支撑不住轮换,只能收缩防线,回到钟怀琛刚刚执掌云泰时的局面。 钟怀琛重修的蒙山校场和外三镇关城哨所没了重兵把守,就是摆在那里等着塔达人再烧一次,所有人为此倾注的心血,两州耗费的钱粮,全都付之东流。 到时候就算圣人和太子不食言,放澹台信回云州,云州也只剩不到四万兵马,一小半都在他老对头关家手中。蔡逖阳和祝扬要防守外敌,吴豫也将被留在河州,三阳镇那支辖制大鸣府府兵的军队也没了,关左要在大鸣府里杀了澹台信都没有人能阻拦。 不过估计到了那时,关左也不会再跟澹台信内斗了,云泰军被这么拆分,等同于砍断手脚武功尽废,待到塔达人在新旧王交替中缓过了气,澹台信和老关就是不计前嫌地一起累死在这任上,也未必能抵抗住南下抢掠的铁蹄。 钟怀琛一想到这里,没忍住火气上涌,云泰两州才稍有起色,他一闭上眼,便想到了流民落户耕种的田地,宋青念叨了半辈子的水坝,百里草甸上逐渐增多的牧民和牛羊……他和澹台信一路上腥风血雨地料理云泰两州内的隐患,殚精竭虑不外乎为这几件事,养兵砺剑,想的都是一个“守”字。 可总有人视军权为不安分的刀锋,猜忌一旦堆到了顶,自毁藩篱的事就会一而再再而三……钟怀琛已经去岭北待过三年,不奢求会有什么表白忠心博回信任的可能,这其间的矛盾从来就是无解的。 怒火和心寒在体内交织,钟怀琛堪堪体会到澹台信气到血气淤积手脚冰凉是什么滋味,但他握紧信纸,看着澹台信的字迹,理智才逐渐回笼。 他惊叹于澹台信的大胆,却又在惊叹之余,感到了几分奇怪的慰藉感。他第一次感觉到澹台信毫无保留地站在自己这边,并押注上了十足的信赖与期盼。 这其中若有些许差错,他与澹台信都是受千刀万剐的下场,甚至在钟怀琛亮明态度首肯之前,澹台信袒露计划都是无比危险,钟怀琛如果不敢接——如果他望着京城的纷争却步,真的避走桓州苟安,那澹台信和他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就是能置自己于死地的罪证。 已经有那么多人不容他了,钟怀琛胸中一口气逐渐被温热化解,还好他这回没有信错人,身后还有自己作为倚仗。 钟瑞连夜被急信从大鸣府里叫来,铜矿厂和李协府里抄来的大笔金银都已经换成了粮草,他这一趟押运着粮草赶来,和吴豫一起接上了北上来打秋风的桓州府兵,当夜,桓州那带兵逃跑数百里的节度使终于结束了苟且偷,到九泉之下陪那位跳城殉国的使臣了。 云泰昔年的七十二将来来去去,几经淘洗,现在钟怀琛座下也还没凑够那么多名号。可他不希望大鸣府一座桥塌就能淹死几个将,他座下大多是他不论出身各处提拔的将领,他们大多没有祖辈的荣光加持,却有征战沙场扬名立万的锐气。 当夜河州帐内灯火通明,舆图边围满了人,钟怀琛捏了捏眉心,睁眼就见信使入帐,是澹台信的信又来了。 钟怀琛翻过之后就将其中一页递给对面的吴豫:“澹台与我的意见不谋而合,桓州府兵交给你统领指挥,钟瑞为副,保障粮草供应。吴将军,你老上司全力作保,就别自谦了。” 吴豫困得眼皮多叠了三层,他从前字都不识几个,现在勉强能看明白来往书信文书了。他跟着澹台信一路从河古镇走到大鸣府,又跟着钟怀琛走出云泰来到河州,现在即将要收拾整三万兵马去桓州,这一回再没有谁对他下令了,甚至可以预见,如果钟怀琛不败,未来他就是桓州的封疆大吏。 吴豫那么碎的嘴也有蹦不出字的时候,钟怀琛将剩下的信叠了塞进袖中,看着他一脸呆相:“怎么,打几个吐于猴子就那么可怕?” 吴豫看着他,不由地咽了一口唾沫,这个他当街辱骂过的小混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有些时候吴豫甚至能从他身上看到澹台信的影子。 澹台信的面相在男子之中有点偏单薄,即使他经常不苟言笑,还是少了几分威严,但吴豫当年在他麾下,不仅服他,有时候还被他镇得一愣一愣的。澹台信几千轻骑就敢和塔达王旗军周旋,粮草补给其实根本不知道在哪里,最开始外三镇建造之初,有人质疑在百里草甸之外设关镇,恐怕根本守不住,是澹台信一力坚持,让塔达人再没可能依凭百里草甸休养息。那时候他便是这般所有疑虑的人,精致的眉眼里带几分寒芒:“守不住?诸君不妨直接承认自己胆小如鼠,担不起开疆拓土的大任。” 吴豫被钟怀琛激了一下,彻底回神:“使君哪里的话?末将有幸,叫吐于猴子见识见识咱们云泰军的威风。” 钟怀琛点头,这布置就算落定了,吴豫出去前,感慨万千地又看了钟怀琛一眼。 从前以为澹台信上任河州,多少有几分薄情,现在看来这人跑是跑了,可心远没有自己想象得狠,钟怀琛能脱胎换骨地长成这样,只怕澹台信不自知地倾注了多少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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