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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难得把这些桌子底下的话说得那般透亮,钟怀琛反而愣了愣神,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澹台信坐回了窗下的位置,翻起了新拿出来的书,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他说得那么事态紧急,半晌没有听到钟怀琛的答话,他抬起头来,看了看钟怀琛还光着的脚,看神情他是真的颇感无奈:“怎么?这还不算好话好好说?” 第60章 冬阳 这算哪门子的好话好说。钟怀似乎第一时间就恼羞成怒了,挤上小榻握着澹台信的肩膀,紧接着就是激烈直白的口舌之争。 澹台信对此并不意外,钟怀琛就是这样的性子,心里舒坦或是不舒坦了都是他耍浑的借口,不过他脾气来去如风,只需要顺着他的脾气任他撒过当下的野,事后他会认真去权衡正事。 澹台信被迫仰起了头,在溺水一般的窒息里沉浮,自觉依旧冷静足以掌握事态,但钟怀琛伏在他身边说了什么,他才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听清。 澹台信在短暂的茫然之后迅速拽回了自己的思绪,钟怀琛身上一点也不见撒气的痕迹,他耐性得出奇,甚至贪恋着他走神的样子,并不急于他回答,只是轻轻地抚在他的鬓边:“……这样就很好,凡事不必都自己一个人撑着,想要什么,需要我做什么你就直说,终日都凑在一处的关系,至于还遮遮掩掩叫我猜吗?” 他的语气太过理直气壮,澹台信差一点就被他带着走了,迟疑了片刻之后皱眉望向钟怀琛,提醒道:“我来云泰还是长公主要来的委任。” 钟怀琛跨坐在他身上,将他抵在案几和自己之间的狭小空间中,大言不惭:“可你现在分明就是一心向着我。” 澹台信语塞了片刻,还不待钟怀琛说点什么乘追击,他便先冷冷道:“你若这么觉得,那便是吧。” “你也不必说这种话,”钟怀琛早已不同初在一起时那么容易被他摆布,澹台信的推拒总是那么别扭,既不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厌恶,也不是欲拒还迎的把戏,只是在他遵从本心之前有太多利弊需要衡量。钟怀琛想明白这一层之后便不再为此发脾气了,只是心平气和地寻找打消他疑虑的方式,“我分得清好赖,你明里暗里帮了我那么多,我怎么会因为你冷言冷语就看不透你在想什么?” “你自己才说过,”澹台信看着他,眼里竟然闪过一丝怜悯,“你父亲曾经也那么信任我,可是我还是背叛了他。” 钟怀琛无言以对,良久之后才问:“你曾经身不由己过吗?” 澹台信转眼去看窗外,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可是那点微末的冬阳化不了雪,只把外面冰雪照得一片透亮,反而冷得更加彻骨。 钟怀琛就如同今日的日光,他出身家世如此,自然可以肆无忌惮许多,可他现在分明就是色厉内荏举步维艰。凭钟怀琛一时半会儿根本化不了多年沉积的坚冰,更改不了深冬一般的世道,这本不是钟怀琛的错,所以澹台信已经变得越来越耐性,从不以眼下的艰难苛责他。可是钟怀琛对他的态度已经自大到不知道天高地厚,钟怀琛总想为他开脱,试图把他而今种种都归为身不由己,然后顺理成章地幻想着自己就是他的救世主。钟怀琛以为自己把澹台信从种种不得已的处境里拉出来,他们所有恩怨和困境就烟消云散了。 澹台信不想纵容这样的幼稚,也不能纵容这样的幼稚在云泰两州节度使身上继续发。 “我入局确实很深,到现在要应付的也不止一股势力,可要说身不由己,”澹台信看着钟怀琛的眼睛,毫无退让之意,“还真不曾。到如今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 钟怀琛的眼神一黯,澹台信没有再留情:“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长公主得势,云泰的日子不会好过,还要提防云泰的新人旧人受不住诱惑在她招揽下改旗易帜。我现在的情形就算有心偏向,也只是微末之效。侯爷才是要与长公主对弈的人。” 钟怀琛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可他一个字的反驳也说不出来。最后与澹台信相对无言,一起看着冬阳一寸寸移过窗棂。 钟怀琛说着今天不去军营,可是待在这里也不舒坦,捱到过午就走了。他走之后澹台信没有做任何解释,将钟光留在了家里自己独自出门,钟光除了暗暗记下什么也做不了。今日走时钟怀琛已经交代了他,澹台信出门做事不必再跟,他需要去办一些自己的事,他决定不对钟怀琛坦诚的事,就算有人盯梢,他也会有自己的办法绕开隐瞒。钟怀琛领悟了这样的道理,在澹台信身边几度来去的明哨暗哨终于消停了,他出门前看了一眼坐在窗下看书的人,澹台信身上病气是散了些,连日在外奔波,冬衣都盖不住清瘦。钟怀琛最后在心底叹了口气,让人全都撤了,他知道澹台信终会瞒着他出门办事的,索性就让大病初愈的人少些折腾。 “我说你还真坐得住,真不是你的婆娘出事你不着急。”澹台信一上马车,吴豫就冲上来揪住了他的领子,凌益赶紧劝架按住了吴豫的手,打着圆场:“你不也看着了吗?小钟使君才刚走,澹台也不是故意拖延……” 凌益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约摸自己在脑中想了一遭澹台信是怎么将钟怀琛哄好送走,替澹台信难堪起来。 澹台信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急什么?我越沉得住气,越表现得不在意九娘,她才越安全。现在该换樊晃那头坐不住了。”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着了你的道,我就不该让九娘帮你。”吴豫堪堪平息,又被他勾出火来,“你倒是和他拼着耐性,可九娘现在是在他手上,万一他狗急跳墙……” 凌益赶紧碰了碰他道:“别说那些不吉利的。” “我只能如此。”澹台信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樊晃在大鸣府的住处不远,不过他们一直不对盘,根本不会上门拜会,此去还是头一遭,“难道让樊晃知道我非常挂念九娘的安危,视九娘如亲嫂,他就会恭恭敬敬把九娘放了吗?” 吴豫哑了片刻,最后掏出自己的烟枪擦了擦:“这句终于像句人话了。” 凌益推了推他,吴豫掏火折子的手伸了一半,看了一眼澹台信:“会熏着你不?” 澹台信摇头说了句“死不了”,吴豫骂骂咧咧,却还是收了烟枪。三个人挤在一辆马车里一路再无话,等到了樊晃的私宅门前,只澹台信一个人下了车,守门的小厮似乎早有预料,没有耽误就将他引进了屋。 樊晃的这处院子布置讲究,比钟怀琛的地方打理得精心很多,进了内院才见别有洞天。人工开挖的池塘占了一大半院子,这在北方是极不寻常的,开挖引水日常的养护都是难以想象的,更别说建在水边的回廊亭榭。 现下水面几乎都冻实了,樊将军也不嫌冷,在水边廊里里坐着,他养的那个小戏子就在亭子里给他唱曲,水红的戏衣翩翩,在冰天雪地里艳丽得不可方物,不是钟怀琛那几支没款没型的红梅可比的。饶是澹台信也不得不承认,“莽将军”一称实在是委屈了樊晃,这大鸣府里藏龙卧虎,武夫也懂得风雅情趣。 第61章 暗涌 澹台信进入廊中,对樊晃行了个见上官的礼,樊晃看也不看,冲亭子里的玉奴招了招手,曲声乍停,一片雪色的院子里寂静得出奇。 玉奴拖着水袖回到亭子里,离得近了才看见他脸色发青,早就冻得瑟瑟发抖,一进来便钻进樊晃怀里,樊晃也不看他,任由他搂着自己的脖子,对着澹台信道:“小钟把你看得紧,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澹台信自如地端了茶:“您也没传卑职过来,卑职哪摸得着樊将军的门?” 樊晃摸着玉奴的脸,听语气仿佛只是在戏谑挖苦:“前些日子去哪儿了?小钟那么疼你,要不是什么要紧地方,他怎么舍得你出去?” 澹台信自然不肯对他透露分毫,只道:“劳碌命罢了,东奔西跑料理些杂事。不如樊将军过得那么惬意。” 樊晃自然是不信这种说辞的,挑着小戏子的下巴:“要说心思多,大鸣府谁也比不过你,人都在外面了,手还往我的人身边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这小东西有什么心思呢。我也不是计较这些的人,可是你越界越得太多,有些不地道了吧?” 樊晃好一会儿才松了手,玉奴放松僵硬的身体,趴在樊晃肩上,只敢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和他长得相像的大人。 自玉奴入了将军们的眼,所有人都说他长得像某个人,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各异,不过提起那个叫澹台信的人,这些将军大人的语气总不怎么尊重,或鄙夷或厌恶,连带着对他的戏弄也变本加厉起来。 玉奴逐渐明白他们对自己的戏弄,发泄的是对那个人的怨气。他深受其扰的同时,又好奇起是怎么样的人,会被大鸣府的将军同仇敌忾地不满。南荣楼那次匆匆一瞥,那位澹台大人分明也看见了他。钟使君特地叫了玉奴在他面前唱曲,连玉奴也感觉到其间的羞辱之意,可澹台大人始终镇定自如,不管是劝酒还是起哄,他都不卑不亢地应对了。 后来玉奴知道了更多和那位澹台大人相关的事,大多是从席上那些将军们的议论里听来的。澹台信打过什么仗,在大鸣府中掀起过什么风浪,他都没怎么记进心里,只记得有人说过澹台信的身世。 澹台信竟也是个不入流的歌妓之子,因为做了老侯爷的义子,得以进到云泰军中,此后十几年上下翻腾,最发达时居然坐到了节度使的位置。 玉奴既惊叹此人手段之了得,又不免有些艳羡他的好命,机缘巧合遇上了贵人,便得入了条平步青云的路。 “樊将军言重了。”澹台信知道樊晃在说九娘的事,面不改色,“只是听说樊将军最近得了新欢,有些好奇,顺口向旧识打听了一句。” “怎么?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弟?”樊晃捏着玉奴的后颈再次迫使他抬起头来,目光极不尊重地在澹台信与玉奴的面上游移,最后冲着玉奴,“看相貌还真是差不离,玉奴,你要真攀上了澹台大人这个哥哥,今日我就让他把你接走,如何?” 玉奴脸上露出了惊惶之色,他虽不知二人过节,甚至不知道九娘监视他的事,却依旧察觉得到两人之间暗涌不断,隐隐有剑拔弩张之势,没曾想樊晃直接烧到了他身上,他不知怎么答,只好露出害怕之色低下了头,那边澹台信轻笑了一声:“我要他做什么,有钟怀琛一个就够我受了。” 樊晃自己一开始就拿钟怀琛挖苦澹台信,可澹台信真这么坦坦荡荡地认了,樊晃反倒像是被噎着了,阴晴不定地看着澹台信:“你还真从了他?” “一拍即合,各取所需,”澹台信一反常态地流露出些混不吝,这是他最近自钟怀琛身上领悟到的,只要自己够厚颜无耻,多半能反将别人堵得难受,“谈什么从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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