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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晃冷冷地撇开了玉奴,玉奴一声也不敢吭,迅速地退下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澹台信瞧着他的背影,等他走得够远,听不见亭子里的说话声之后,澹台信放下了茶盏:“樊将军自己做过的事不少,现在却理直气壮来问卑职,要说不地道,卑职怎么敢和将军相比?” 樊晃说话也没了顾忌:“姓朱的太蠢,跑个腿的工夫就露了那么多破绽,留着也是坏事。” 澹台信并不附和,只道:“人家替你办事不过是图个财混个升迁,您却一言不合就要人家的命。樊将军这般办事,委实叫自己人心寒。” 樊晃听见他“自己人”的说辞,也不再掩饰,偏过了头:“老弟办事专咬主子,愚兄也不得不防啊。” “我专咬主子也咬不着您吧?”澹台信戏谑地瞥了他一眼,勾得樊晃想起了多年前他们在近卫营里相斗的往事。 那时候樊晃十拿九稳,甚至根本没把澹台信那刺头放在眼里,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他上下折腾。原以为这不知好歹的货色不日就会被排挤出大鸣府,侯爷也不会逆着大势偏袒这个义子,没想到最后被挤出大鸣府去边境喝西北风的成了他。 澹台信话里的意思分明,不论两人如今的境遇如何,樊晃终究是他的手下败将,澹台信没将他放在眼里,现在以及往后,都不会听他的命令行事。 “你到云泰大半年了,半点事都没为长公主办成,”樊晃心里不舒服得很,强压着情绪皮笑肉不笑,“长公主对你不满得很,而今叫你跟着我办事,也是将功折罪的意思。” “我只认长公主的命令,别人传的话真伪难辨,一律按假话处置。”澹台信不知哪里来的底气,这样斩钉截铁的态度反倒叫樊晃不敢轻举妄动,“樊将军倒是办事积极,可你在平康迎接太夫人那一出又做成了什么呢?御史台是弹劾了一阵,朝廷甚至都没有来云泰责问一句。你只不过白白惹起了小钟的忌惮。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长公主的计划原应该是我为明棋,樊将军在暗处行事,现在倒好,我尚且没让小钟完全卸下防备,樊将军还自露马脚。我要办事?小钟警惕成那样,我还有什么事可办?” 樊晃原本想趁着澹台信潦倒压他一头,不料澹台信恶人先告状,指责起他的不是来,樊晃差一点就当场发作,不过临到头突然想起什么,硬截住了怒气,憋出了一声冷笑:“你现在得意自己接近了小钟,可他要是知道他最近新提拔的吴豫其实是你的人,他会怎么想?” “对于现在的小钟来说,”澹台信毫不在意,“是我的人他反而更安心。樊将军不信,大可以去试试。” 第62章 暗涌(二) 樊晃没料到他这么有底气,不由得重新审视他在钟怀琛处的地位。他没法想象两个男人之间的情愫,以为钟怀琛对澹台信也不过是他对玉奴那般的玩弄罢了,听说二人传闻的时候樊晃甚至觉得出了一口多年的恶气,当年的澹台信除了不识时务以外隐隐还有些清高,连花酒都不去吃的人,到了而立之年被后辈的混账小子逼成了脔宠,樊晃想想就觉得大仇得报。 可澹台信现在的样子,分明就不同于樊晃的想象。樊晃匪夷所思地盯着澹台信,但更多的不解是对并不在场的钟怀琛。才多少日子以前这小子还把澹台信当杀父仇人,提起这个名字他都当众掉脸子,谁能料到如今的进展,听说钟怀琛宁可和他老娘闹翻也要金屋藏娇。不止如此,最近军中陆续也有调动,钟怀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折腾着,樊晃观望了许久也没看出门道,现在看着对面的澹台信,樊晃突然顿悟,觉得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在为澹台信腾位置。 于是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当年是你亲手拆散了先锋营,现在钟怀琛还会为你建回来?” “先锋营重不重建并不重要。”澹台信知道军中的动作,也有问过钟怀琛,可当时钟怀琛耍无赖没有明说,他也只是猜测而已,不过他在樊晃面前不能露怯,“那些世家对他逼得那么紧,他要锻自己用得趁手的刀,有什么奇怪?” “是不奇怪。”樊晃就着火炉点了烟枪,“你可真是本事了得,原本我以为,他用谁也不该用你。” “用我不正好,”澹台信以相似的说辞说服过钟怀琛,现在说与樊晃听依旧奏效,“我惯是会勾心斗角的人,与老将互相倾轧,既办得成事又不脏了小钟的手,他父亲就是这么用我,现在他也要这般利用我,和我冰释前嫌有什么奇怪?” 樊晃恍然大悟,澹台信前面说得再多,他始终满心戒备不曾全信,唯独这话他不疑有假,甚至他听出了澹台信暗里的愤懑:“要说物尽其用,钟家父子还真是无人能出其右,想当时他们钟家没人看得上你,偏偏又什么事都指使你做,你替老侯爷办成那么多大事,连我都被你们发配到了青汜。可到头来选女婿的时候,转头就把姑娘嫁给了世交的公子哥。” 澹台信毫无笑意地看了樊晃一眼,樊晃便更加来劲:“那可真是,办事的时候你是义子,办完了你就是下属奴仆,郑寺那饭桶懂什么?才来多久就和你在大鸣府里平起平坐,钟怀琛更是娇惯养屁都不懂,一升再升把我等全都盖过了。” “提这些有什么意思。”澹台信眼神冰冷,再无掩饰,“现在人家还不承袭爵位,坐着使君的位置吗?” 他分明地露了野心,樊晃终于觉得主动权回到了自己的手里。澹台信还是那个野心勃勃不知天高地厚的澹台信,这样的熟悉感让樊晃觉得放心,心底甚至升起些好笑,笑他到现在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命,澹台信那样的出身背景,就算掀倒了钟家又如何,他根本执掌不稳云泰两州。 不过这样的情绪樊晃没有表露,澹台信是多好的马前卒。他现在还在汲汲钻营,想要通过取得钟怀琛的信任,以谋取而代之。只要不点破,澹台信会与云泰老将相争,日后也必会和钟怀琛反目相残,从头到尾,都对他樊晃有利无害。 “说起来,”亭子里了炉子也四面透风,澹台信手脚已经冰凉,他的身体应该不支持他多待下去,索性也不再绕弯,“樊家和钟家是太爷辈就有的世交,怎么忽而又投了长公主?” 樊晃冲着他嗤笑一声:“这话你问真是格外稀奇,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澹台信陪着笑起来,垂下眼睛,没叫人窥见其中的情绪。 吴豫在马车里待不住,下车来回打转,周围的雪都被他踩成了一滩烂泥。远远澹台信走来,身后还跟了个人,他的心骤然一松,随后就有了骂人的力气。 澹台信和他十几年的交情了,对他的聒噪就算未完全适应也有了三分抗性,对于自己不想答的话一概不理,并且旁若无人地闭上了眼睛养神。 九娘全须全尾地从樊晃地盘上出来了,清楚澹台信是怎么在其中费心思的,给了吴豫一肘子让他闭嘴:“也是我自己太不小心,叫樊晃给发现了去,不然也不会引出那么多事。” “那也是他让你去办事的。要说我开始就不该答应他,我当时吃错了药才应下,让你去冒这个险。”吴豫不依不饶,澹台信忽然睁开眼睛,问道:“今年平康的赋税交上来多少?” 第63章 若失 凌益、吴豫、张九娘面面相觑,吴豫气还没消:“我咋知道,你回去问你家小钟去啊。” 澹台信皱起眉,对“你家小钟”这种说法毫无反应,吴豫还想挖苦,澹台信忽然毫无征兆地捂住嘴一阵咳嗽,把马车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九娘先回过神,伸手去探澹台信的额头,随即“呀”了一声,没主意的望向吴豫。 “不是你这,”吴豫跳下车,拿九娘的帕子包了雪,上车敷在了澹台信的额头上,车停在澹台信住处的巷口,吴豫当过斥候,眼神极好,看清了他门前的马蹄印,不用想来的肯定是钟怀琛。这让吴豫更加慌张,把雪一股脑糊在澹台信额头上,“赶紧退退热,退一时也好,只要你是好着进去,就不关我的事了。” 澹台信对他没出息的样子嗤笑了一声,心里也恼怒这病来得不是时候,大约是前些日子连夜奔波,回来既要应付钟怀琛找他算账,又耗神耗力地和樊晃互探虚实。可他刚刚才回来,千头万绪不过开了个头,病中精力不济也就罢了,只怕钟怀琛也要以此为由,名正言顺地限制他外出办事。 想到这儿他不由烦躁起来,颈上的旧烧伤也灼热发痒起来,澹台信抓了两把雪冰在脖子上,凌益下意识想制止,澹台信又掏出自己的帕子,细细擦了脸上颈上的水渍:“先走了,有事到山也文房给我留信。” 两把雪暂时压下了发烧浮上脸的红晕,但钟怀琛对他并不恪守远观的原则。澹台信刚一进门就被拦腰搂了过去,唇齿相依耳鬓厮磨,随后就愈发不可收拾。然而钟怀琛一开始并没有察觉澹台信发烧,他只是觉得这人今天格外的易于撩拨,身上的寒气轻易就被拂去,故作冷心冷情的人,身体深处的滚烫也骗不了人。 澹台信耐着一阵阵的眩晕没吭声,听见钟怀琛伏在他身上恋恋不舍:“出去做了什么亏心事,回来那么百依百顺。” 澹台信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音:“传饭了吗?” “给你炖了汤,一会儿就好。”钟怀琛顺着他背脊往下捋,说实话澹台信不知道有什么好摸的,烫伤的疤痕虬结,坑坑洼洼有什么可反复摩挲的。他被钟怀琛摸得起鸡皮疙瘩,感觉被烫的地方又烧了起来,而手脚却无端凉得发僵。 澹台信不自在地动了动,想说话又没发出声音,索性靠在钟怀琛肩上,任由钟怀琛拉着他说些正经不正经的,他合着眼睛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他极少有这么温驯无害的时候,抱在怀里温热真实,钟怀琛沉浸在这种充实之中,一直到了传饭的时候,才意识到澹台信的状态不对,他睡得太沉,身体是热的,可钟怀琛无意中摸到了他的手,才发现他手脚冰凉。 原来他脸上浮起来的红晕不是因为动情,钟怀琛第一时间竟然是失望,随后才回神,愧疚和自责让他想给自己一个耳光。钟怀琛翻身而起,叫钟旭赶紧去请大夫。 他起来的动作让澹台信清醒了一些,他只觉得额角闷痛,眼皮重逾千斤,钟怀琛刚刚唤他起来吃饭,他听见了声音,却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一时找不回自己的意识。但钟怀琛一起身,意识忽然就清楚起来,他感觉到一直环绕着他的火炉骤然消失,冷连带着身体的酸痛便席卷而来。 巨大的不适终于让他清醒过来,但相比于身体不适,方才那种怅然若失的情绪更让他感觉到可怖。他缓缓平复了心情,开口又已回到平时的镇静中:“不用麻烦,喝碗热汤散散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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