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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给他找双宽松鞋子。”澹台信说话间扶住了自己的额角,钟怀琛立刻紧觉起来,“头疼?” 澹台信收回了手:“不是——如果你那些好兄弟们要见你,该怎么演这出戏?” “你想怎么演?”钟怀琛又固态萌发,语气里带点混不吝,“你想怎么演,我就配合着你演。” 澹台信略过了他语气里不正经,认真思索了片刻,忽而很轻很浅地笑了一声:“不如我代你见他们,只要你签个条子,把印信留给我,由不得他们信不信。” 钟怀琛第一反应是觉得荒唐,澹台信是什么兴风作浪的主,自己得色令智昏到什么程度才会把印信交给他,可是澹台信那一笑是这段时间里他身上难得见到的明媚。有的人对权势的贪恋真是刻进了骨子里,至少他的野心比夜里语焉不详的情愫真实可查多了,钟怀琛无端有些酸溜溜的:“借着这个机会,报一报他们找茬的仇?” “我要是记这些仇……”澹台信停在这里,没有说下去,钟怀琛却精准地领会了他没说出口的半句话。这种仇要是真要记,那么头号的仇人必然是他钟怀琛,钟怀琛冷哼一声,手却往自己的腰间摸去,片刻后,他把节度使的腰牌抛给了澹台信:“你看着办吧,不过要给我编个什么伤势呢?” “不用刻意编,就说你不慎被烫伤,隔了一日就高烧昏睡不醒。打过塔达圣地那场仗的将军都会信。”澹台信没有任何负担地接了腰牌,“侯爷还要再写一张代行职责的条子给我。” 他说着就起身往书桌去,钟怀琛枕着的地方一空,不甘心翻身看着澹台信的背影:“想得那么周全,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澹台信咳嗽着没说话,钟怀琛玩笑的心思淡了些,起来走到桌前,刚想叫钟明进来伺候笔墨,澹台信就自然地挽起了袖子,掀开砚台给他研墨。 钟怀琛愣了片刻之后才缓缓走向书桌,几乎入神地看着澹台信的动作。 他从小不爱读书,连带着对一切与“读书”有关的事都提不起兴趣,他从来不理解什么红袖添香,在书房里对着什么倾国倾城大美人他都提不起兴趣。 钟家出事之前他娘也给他安排过通房,不过个个都奉了他娘的命,一张口多是规劝,劝他多在家中读书习武,多与楚家那些学识渊博的表兄弟来往,少去外面骑马撒野。钟怀琛嫌这些女子无趣啰嗦,心里又不着边际地牵着一个不可能的人,对她们都提不起兴趣,翻墙钻洞也要溜出去,整日都不着家。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段时间他和澹台信窝在一起消磨的光景,已经远超过他出去鬼混的时间了,他是甘之如饴地陪着澹台信在书房中耗,哪怕澹台信和他聊天都有一搭没一搭的。 澹台信出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怎么了?” “没什么。”钟怀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种寻常的场景出神那么久,“只是没想到还有幸劳您亲自动手。” “我倒是忘了侯爷习惯了有人伺候。”澹台信面不改色,说着就要放下墨条,被钟怀琛握住了手腕,从身后抱住:“要是小时候能有长兄守着念书就好了。我都羡慕慧儿,有你握着他的手亲自教。” 澹台信觉得他的话好笑,还不及说点什么被迫拿起笔,钟怀琛带着他的手,第一笔就写歪了:“我估计你又要说我什么都有还不知足,猜你也不肯教,那我教你写好了。” 澹台信彻底啼笑皆非,他也松了手上的力气,任由钟怀琛带着他的手在纸上鬼画桃符。如此写就,一张临时托付的条子愣是让钟怀琛写得很不正经,他还振振有词:“这笔字确实是我的笔迹,却又比平时写得更颠倒,正像是病得快昏过去的人写的。” 真正病到过那种地步的澹台信觉得,病人应该写不出这么张牙舞爪嚣张跋扈的字。他拿起印盒示意钟怀琛往上盖印:“笔法里还是有功底在的,小时候应该有正经老师教你,不过你应该没有下功夫去练。” 钟怀琛从身后环着他,把脸埋在他的散发间乱蹭:“长兄慧眼如炬,长兄那笔字又是怎么练的呢?” “澹台家的祠堂里有一块石刻碑,是澹台家一个堂伯公写的,家里的人都说这个堂伯公学得一手好欧体,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到祠堂里看书,顺便照着他的字迹学。”澹台信说起时发现自己心中没有了别的感触了,“长大后寻到过一些拓本残片,二十多岁的时候,申金彩送了我一卷真迹,他不懂这些东西为什么价值千金,不过他记得我喜欢,就托贺润给我带来了。现在回想起来,堂伯公学得一般,只是对那时的我而言,已经不可多得了。” “为什么要去祠堂看书?”钟怀琛抵在他身后,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澹台信平静得让自己都吃惊:“因为我的嫡母很讨厌我,所以院里的管事待我也很不好,我的月例被克扣了很多,灯油蜡烛也不是要就能领到的。祠堂里长年供灯,我也不怕那些祖宗牌位,那个守门的老伯待我不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我进去。” “你这么不易地长大,这么艰辛地读书……”钟怀琛了解得越多,越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抱住怀里的人。 澹台信却没有停留在过往的坎坷里:“你有没有发现我射箭其实不太在行。” 第69章 失策 钟怀琛略一回想,好像确实没怎么见过澹台信拉弓射箭:“还真是,父亲组织在山上打猎的时候,我都没看见你的名次。” 澹台信轻咳了一声:“开阔的草场上还好些,射靶子也还行,不过山里打猎林深草杂,确实太困难了——我眼睛不太好,小时候看书的时候看坏的。” 钟怀琛下意识去摸澹台信的眼睛,反应过来时想收手,却发现澹台信配合地闭上了眼睛:“不严重,夜里更差些。小时候从祠堂看完书摸黑回自己院子,踩空了台阶摔过好多次。可要是点得起蜡烛或者灯,我也不必跑那么远去了,那时候就想,书里说的‘珠称夜光’,要是有颗那种宝贝就再不怕夜里没有照亮了。” 钟怀琛听得心里堵得闷痛,听见澹台信继续说:“后来还是申金彩,送过我一颗夜明珠。说实话夜里也并不发光,和外头的雪也差不多,只隐隐映着点亮。不过申公那儿统共两颗,就送了一颗给我赏玩,可我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给我的东西,全都封存着没动,后来朝廷来人盘点后全都上交了。” 钟怀琛听着皱眉:“申金彩竟然那么器重你。” “他看重兵权,自然极其看重我。”澹台信晾干了那张条子,折了两折收进了自己的袖子。“他伺候圣人惯了,最会观察些细枝末节的事,在京城时我赴他的宴,喜欢什么多动了两筷子,他都会记下,隔日就让他那些子子孙孙往我府上送。他确实干了不少横行霸道伤天害理的事,最后落个死罪并不算冤枉他,可他对我是真心不错,仅仅是笼络兵权还是看重我这个人,我是分得清楚的。” 澹台信虽也被押在狱中,可他一早就呈了极其详尽的申金彩罪状上去,又把申金彩所有赏赐全都主动上交,把钟家大案里的“隐情”全都交代明白了,就成了半个罪人半个证人。范镇是个仗义的朋友,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自是从中斡旋极力保他,澹台信在狱中没有受什么大罪,可申金彩本就是宦官,失了圣人的宠眷便什么也不剩,澹台信指证他嫁祸边镇大将两州节度使,这罪名是不可恕的死罪,只有他不如死才会认罪,申金彩熬了两天,最后还是在痛不欲里认了罪,只是认罪前他指名要见澹台信。 “我去见了他。”澹台信自始至终平静,当时面对形如厉鬼的申金彩时也是如此,“他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政敌无数,换作旁人他兴许百般提防,可偏偏是我捅了他最狠的一刀,明明他对我那么好,偏偏却是我做的局要他的命。”澹台信回头看了钟怀琛一眼,自己断了钟怀琛想要为他辩解的话头,“自始至终确实是我做局。是我给了申金彩一本账簿,上面就是钟家参与贪污军粮的证据,由他呈了上去,成为了定你家罪名的证据。一年以后,我又呈出了另外一本账本,向朝廷交代这一本才是真的,申金彩之前所呈证据是他逼我伪造的。” 钟怀琛听范镇说过真假账本的事,不过当时范镇只告诉他找到了真的账本,证明钟老侯爷并没有参与贪赃,只是失察。他没想过后面那本让他们家平反的账册竟然还是由澹台信交出,下意识地问:“哪一本是真的?” 澹台信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一样,继续道:“见他的时候,申金彩说我这般冤杀他,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他真心待过我,我的行径自然是对不住他,可于公于私,我都必须要他死。所以他临死的时候我告诉他,他欠社稷百姓的,现在就是他该还的时候,我欠他的,待我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自然会还他的。” 钟怀琛愣了好一会儿才道:“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也不怕忌讳。” “我真是这么想的。”澹台信不以为意,“欠债还钱,我欠下的东西,本就应当我去还。” 钟怀琛心里发堵,随即看到澹台信正在看他。他呼吸一窒,觉得下一刻澹台信也许也会对他说些什么,可澹台信的眼神还是像少年时那只行踪难觅的蝴蝶,倏忽间就不见了。 “回去躺着吧。”澹台信放下袖子起身,“你的下属们关心你,你的好兄弟们担心你,大概很快就会前来探望。” “你能应付吗?”钟怀琛单脚跳上床躺下,澹台信极少这样居高临下地看他,稍作停留之后拉起了被子,盖在了钟怀琛身上:“我以前是对付他们的老子的。” 钟怀琛一想还真是的,果断放松地躺好:“那你好好应付,昨晚上折腾得久,我再睡一觉。” 澹台信同样没怎么入睡,但他并没有对钟怀琛流露出来,出去坐在外间叫钟旭给他沏一壶浓茶。 钟旭出去了一趟之后回来,端回来一壶新热的牛乳。他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位,不过主子着了他的道,他也不敢再掉脸子,只是语气还是硬:“主子交代过了,喝了药不能喝茶。” 澹台信也没有与他争辩,他自己的人说话间就来了两批,钟旭在侧屋里看得惴惴不安,钟怀琛却在内室里睡得很踏实。一觉醒来之后,觉得口渴,听见外头没有动静,光着脚出来找澹台信。 澹台信坐在桌前,手撑着下巴已经睡着,但屋内稍有动静,他立刻清醒过来:“小侯爷失策了,你那些发小好兄弟们,一个也没过来。” 钟怀琛叫钟旭给他沏茶,自己坐在凳上给自己脚上换药,他给自己上药的动作至少不算笨手笨脚,澹台信没再上前帮他上药,钟怀琛感觉到了他的眼神,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当时我和父亲都被流放,钟旭他们那些亲近仆从都被发卖了,一路走过去,要是还学不会自己上药,我脚早该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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