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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光每日搬着尘封的纸堆进进出出,那些有意讨好澹台信的参军幕僚都来打听,钟光脸皮薄不好一直拒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司马在找工匠,应该是要锻兵器。” 澹台信各方打听搜寻了两三天,属下才终于将一个中年工匠带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何姓工匠两年多以前就在军户清理中被清离,如今被请回来,即便是面对澹台信也有几分不忿。 澹台信总觉得他臭脸的样子有几分眼熟,直到问清他所带的那个学徒就是他的儿子,澹台信终于想起这对父子的眼熟之处来源于何处。 没想到事情会有那么巧,这对军匠父子的臭脾气和北山马场的老何一脉相承。当年澹台信搜罗到一张弩机图纸,在大鸣府找军匠仿制,然而打造的条件太过苛刻,寻常的军匠要么推脱要么请辞,几经辗转,最后正是手艺硬脾气更硬的何家父子磕下来了这个难题。 可惜后来反倒是澹台信掉了链子,钟祁搁置了他的建议,关左连平常的粮饷都扣扣搜搜,澹台信凑不出那么多精铁,直到先锋军被澹台信亲手打散,新型弓弩也只造出孤零零一把,到如今,澹台信手上的那张图纸也散失了。 澹台信安抚了何家父子两句,将他们重新登记造册收回军中,何家父子的怨言渐渐低了,小何要比父亲更懂变通,拽了一把父亲,顺着台阶就下了:“其实我们被清除军籍不怪司马大人,大人是为了清理吃空饷的蛀虫,只是我们得罪了人,那些人就借着大人的由头把我们赶了出去。” 澹台信问一句老何的近况,父子俩应该也是听老何提起过澹台信在北山的事,只是没想到澹台信肯主动提起自己落魄时,有点意外,答说老何一切都好。 澹台信没和他们多聊太久,批了条子让他们先去领精铁,等他们走后,他才逐渐沉了脸色,唤钟光进来代笔。 钟光写完后刚搁笔,澹台信摇着轮椅又到书架边翻阅起别的文书:“用信鸽发给使君,请他尽早定夺回信,不要拖延。” 第133章 采花 钟怀琛快马加鞭,一天就从乌固城出关到了百里草甸上。 蔡逖阳提前几天到蒙山,听说了钟怀琛要来的消息前来迎接。钟怀琛环视周遭一望无垠的草甸,一时间思绪飞过了很远,想到了许多久远的事情。 蔡逖阳看他的神情,自己也出了些感叹:“侯爷许久没有来过关外了吧。” “上一次出关还是五六年前。”钟怀琛收回目光,“跟着澹台到外镇驻扎了一段时间。” 听他提起澹台信,蔡逖阳始终有点别扭,含糊带过没有顺着他说下去:“这片草甸上有不少沼泽,当年我们初来的时候趟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摸清楚道路。虽然不便通行,但是沼泽能蓄水,所以这一带的水草格外丰美。” “外三镇往北是连绵不绝的雪山,往西是缺少水源的荒漠,所以塔达人才一直想要夺回这一大片草甸。”钟怀琛明白了他的意思,轻声续道。 “如果真的让塔达人再次占领这片草地,那他们就会在我们家门口养马牧羊,等到秋天草长马肥的时候就近对我们冲锋。”蔡逖阳望着四周绿意盎然,“澹台司马和塔达人交手最多,所以他最清楚,如果放任塔达人游荡在草甸上,未来御敌只会加倍吃力。” 钟怀琛颔首,同意了他的说法。天擦黑的时候他们赶到了蒙山的营地,外镇失陷的时候蒙山校场被塔达人烧过,遗址上只剩下几座大营的房梁屹立在废墟上。 蔡逖阳在废墟上搭起了帐篷,钟怀琛到来之前就引来了另一支队伍前来驻扎——外镇守将祝扬带着的那支军队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流离的活,他们没有军屯田,除去乌固送来的补给,他们就在草甸上放牧为,和没有退走的塔达人游击作战,听说战况也随着草木的荣枯而消长,冬天祝扬不敢和来势汹汹的塔达人硬碰硬,春夏又会对还没退走的塔达人进行追击。 祝扬是个以谨慎寡言闻名的将领,澹台信评价他是个守成之才。因为太过谨小慎微,官位也不高,因祸得福地在钟家流放和澹台信下狱时都未被牵连——可惜这微末的福分也是转瞬即逝的,杜陵老将军接任两州节度使之后四下环望,找不出几个可用之人,于是在少见的云泰旧将里选中了祝扬,命他去驻守外镇防线。 于是一只擅长稳扎稳打的将领被迫走到了冲击最猛烈的最前线,又因为粮饷补给跟不上,先是没了外镇之外的三山哨所,后来又失了后备支援的蒙山校场,祝扬孤立无援,丢了外三镇之后甚至无处可回——杜老将军万事都要上报朝廷听候指示,祝扬不敢确定朝廷对他这支败军是接纳还是责罚,索性一直在外游走作战,靠着微薄的补给和自己牧的羊群在草甸上辗转,夺回外三镇之后再重新落脚。 钟怀琛这次见到祝扬时几乎认不出他了,四十几岁的将军在草甸上日晒雨淋,变得干瘦黝黑,和塔达牧民相去无几。 见到钟怀琛,祝扬紧张大过激动,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外三镇为什么没能守住。钟怀琛拍了拍他的肩膀,止住了祝扬请罪的言辞:“祝将军这些年辛苦了。” 祝扬本能地重复了几遍“不辛苦”,他这几年有太多感触了,可是见到钟怀琛,他只能反复地搓着手,也说不出来,最后局促地低头看着蒙山校场上被烧过的土地。 钟怀琛也不强求和祝扬说点什么,一起吃晚饭时他收到了澹台信的传书。 此人相当公事公办,短短几行请示了他两件事,第一是他要再次清点军中名籍,顺便纠办当年清查空饷时错清的军户;第二件事也与这件事有关,他要借着此事选拔办事得力的文吏,以补充军中的人才。 钟怀琛看过之后就点了头,准备连夜又送回大鸣府,也打算不写一句多余的废话。他在心里暗骂一遍那个没良心的,吃完饭又恍然想起来,澹台信现在还握不了笔,事无巨细都要人代书,他脸皮薄,自然不好意思让人替他写什么私话。 钟怀琛又原谅了澹台信,截下了要起飞的鸽子,想了想之后折了一朵草甸上正开着的黄色小花,卷进了信纸里。 蔡逖阳和祝扬目睹了他的动作,老蔡有幸在德金园喝了一顿没头没脑的酒,见此情景立即产了一些令人牙酸的联想。 祝扬流浪在外消息不通,还以为军中的暗号换了,等蔡逖阳将他拉着出来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发问。 “别打听了。”蔡逖阳面含愁色地摆了摆手,边走边自言自语,“这破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澹台信收到信又是一天之后,他右手的夹板终于拆了,大夫叮嘱不得用力,舞刀弄枪一概禁止,也不宜长期握笔,每日要适当活动促进恢复。 钟光带着那封裹了小花的信进来的时候,澹台信正在给仅存的那颗玛瑙珠穿绳。 他找了丝绳打算给孤零零的珠子编一根绳子,也当是活动活动伤手的筋骨,刚拆夹板的右手现在还活动不便,他就耐着性缓慢地编着。钟光进来时不免多看了一眼,澹台信抬头看向他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将信卷递了过去。 澹台信打开信卷,压得皱巴巴的小黄花就掉了下来。钟光起初是讶异,待看清掉下的东西后就回过神来,不必想都知道是自己主子玩的花样,迅速低下头去。 澹台信一如既往地平静,拈起那枝小花夹进了桌上一本书里,吩咐钟光去叫几位参军过来议事,编了一半的红绳也随手搁置了。 一天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和平时似乎并无二致,绳子编得差不多了,澹台信随手搁在枕边准备入眠。 岂料白日里镇静自若,深夜半梦半醒间一些避而不谈的事就变本加厉地找上门来,澹台信的梦里又有一个楚明瞻,居高临下地对他发出诘问,然而这个“楚明瞻”显然不是现实中那个戳人不痛不痒的静庵先,梦里那个格外高大伟岸的先并不指责他的品行,严厉间似乎还有些许的怜悯,他睨着澹台信问他:“夙愿靠他才得以推行,你真的甘心吗?” 第134章 梦魇 说来也奇怪,钟怀琛不在身边的时候澹台信的睡眠薄得像张纸似的,平时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轻易戳破,今天不知怎么的就被困在梦里挣不开了。 梦里这人说得没头没尾,可澹台信已然意会话里的“他”指的正是钟怀琛。白天收到了钟怀琛的回复,时隔数年,清查空饷军户终于要再次开始了,这一次钟怀琛态度积极,让澹台信出了空前的希望。 然而梦里这一问叫他如坠冰窟。醒不来的梦令人厌,那句诘问在梦里反复回想,让澹台信格外真实的心悸起来。 他不得不面对梦里那个夫子模样的人,发现自己的一点一滴似乎毫无隐瞒,被这个严师冷峻地检阅——错乱的梦境里他见到了那株小黄花,不同的是梦里他把小花藏在了少年时上学念的书里,夫子翻开了书页,澹台信看见折断的草茎淌出汁液,弄脏了那页书,污迹沾湿的那句赫然是“为民立命”。 夫子转过脸来,讥诮地看了他一眼,此时他什么也不必说,澹台信已经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此时这个夫子的面目又变得像澹台禹,那个他叫了多年父亲的人曾对他露出过相似的神情。 十五岁的元夕夜,他从钟家父子的马车上下来,一路摸黑回到自己的院子,迎面碰上了等着他的澹台禹。 几天之前他得知自己的父并不是澹台禹,而更早之前,因为澹台禹要将他送回老家,他们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最后结束于一场家法。 澹台信忘了当时他面对澹台禹是怎样复杂的仇恨,澹台禹的态度他倒还记得。 他知道澹台信在家塾里怎样刻苦读书,也知道他有多渴望金榜题名出人头地,可现在澹台信已然低头下跪,向抛弃过他的义父哭惨,走上一条吉凶未卜的从军路。 而如今辅佐钟怀琛的路同样非他所愿,也同样的前途未卜。他自以为可以不计一己得失,竭尽全力地将云泰两州推向理想之地,可即便他反复说服自己忘却升沉荣辱,钟怀琛又真的会和他父亲有本质的区别吗? 钟怀琛如今与他合作,有多少是因为他们的私情?这一次他批复得如此痛快,究竟是出于共同的理念,还是仅仅随口应允哄他高兴? 那株小黄花那么脆弱又那么诱人,却又荒唐地夹在他经年的期愿里。澹台信本不愿深思,可在挣不脱的梦魇里不得不面对他一直在逃避的事。 澹台信感觉自己像是被鬼压床了一般动弹不得,压住他的冤魂实则是他被杀灭了无数次的壮志,那些再不能见天日也不得入轮回的执念,此时不断地向他施压拷问着他,澹台信感到胸口沉甸甸的压迫感,即便他尽力咬牙也无法再屏住沉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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