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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样的境况,实在侈谈相守。钟怀琛无声地叹了口气,目送澹台信冒雨离开,转身又赶往冯谭的军帐,继续布置内三镇的防线。 澹台信一路沿着大河赶路,一天一夜冒雨急行之后终于进入泰州,才行不过三四十里,远远就见到泰州与云州交界的同荣县已经淹了,城外的田地一片水光茫茫,地势低的村子已经淹到了人的膝盖,澹台信催着马匹在赶着路,同荣县城也漫上了水,地势低的房屋已经淹了,百姓们都在大鸣府府兵的指挥下撤离,见到澹台信的时候关晗表情几变,最后什么都没说,长叹了一口气。 澹台信盯着他嘴角冒出来的胡茬,知道他这几天不好过,两人暂且找了一座还没被水淹没的台子,关晗抹着脸上的雨水,率先禀报:“我带兵四处观察了地形,同荣县周围地势最高的是庞碧山庄,这个庄子前山后山总共有好几百亩,能安置好多灾民,可是……” 澹台信看着他,关晗也没了脾气,只剩愁眉不展:“可那是姚家的庄子,我家跟他关系一向不错,我有个堂姐嫁进了他们家。姚思礼是我的长辈,我只能派人问问,不方便硬征。” “先把百姓带到城北丘上去。我立即去调粮,你准备搭粥棚施粥,调大夫调草药过来,防止发疫病。”澹台信闻言没有立即评论,只沉声吩咐,关晗往他身后看了好几眼:“你没有带粮过来?” 两人都静了,片刻后澹台信若无其事地续道:“我刚从兑阳见了杨肃宁回来——买粮安排了南汇去监督,应该出不了太多差错。入城之前,我已经派了快马去催了。” 关晗欲言又止地盯着他,澹台信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姚家与我也有些情面,但事已至此,还是我去谈吧。” 澹台信谢绝了关晗留他吃顿热饭的邀请,匆匆交代了几句又让钟光扶着他上马:“如何救灾一切听宋青安排,火药、钱粮我都会想办法,差的东西就抓县令以县衙的名义去调——不要什么事都打使君的名号,同荣县是安陵府管的,不论那群饭桶平时如何,现在死也得给我死在最前面。我顺便去催安陵府的府兵来救灾,不过他们来了,你压得住他们吗?” 关晗抹了把脸,认命地准备继续干活:“我压不住就抬我老子的名号来压——你们俩派我出来干活不就图的这个吗?” 澹台信不再多言,带着随从很快消失在了雨幕里,直奔安陵府府兵的驻地。 此地府兵的都尉唤作余亭波,本来还在自己的营房里喝着热茶,他没想到上头的人会来得那么快,更没想到澹台信会亲自来。 余亭波听到通报就赶紧搁了茶碗,顾不得打伞一路奔出来迎接。 澹台信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余亭波以前和他打过交道,自己先心虚辩解起来:“司马来了......这雨下得那么大,卑职刚派人去河边打听消息呢。” 澹台信没有立即接他的话,跟着他一起进到营里,余亭波本来想请上官坐下,然而澹台信的下裳淋淋漓漓地滴着水,余亭波不知为何觉得这水滴也敲在他的心头:“大人,请大人先去更衣......” “不必了,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澹台信环视了着安陵府兵的营房,余光落在了余亭波刚喝过的茶盏上,一眼以后又不着痕迹地挪开了目光,“同荣县已经淹了,我来调军粮救灾,你们仓里有多少粮食?” 余亭波骤然感到呼吸一滞,好在一向咄咄逼人的澹台信这次没有追问的意思,反倒算得上是和颜悦色:“给你的兵留下一个月的口粮,剩下的先调给灾民,交付给河道监察的宋青大人之后会统一登记在册,事后使君会统一补发。再调一千人,立刻赶往同荣县帮助救灾。” 余亭波赶紧连连称是,隐约感觉到澹台信出门前眼神盯着自己,不过好歹这尊大佛没有在自己这里久留的意思。他心中窃喜地送人出门,走到门口,澹台信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的时候余亭波心都颤了起来。 好在澹台信只是自袖袋里掏出油纸包裹好的公文:“收好,调粮的凭证。” 接下来澹台信赶去了安陵府府衙,同样是发了公文几句话下了令就走,既不强势也不催促,两句话说完,第三句话的功夫人已经走进了雨里。 钟光跟着他连着赶了几天的路,自己都觉得疲惫不堪,在驿站落脚吃晚饭的时候轻声劝道:“大人,天快黑了,今夜就留在安陵府里休息吧。” “老涂你们乔装一下,留在安陵。”澹台信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随从,“侯爷的亲卫,跟我一起回同荣县。” 同荣县现在连块干的地方都没有,澹台信本就睡不安稳,如今只怕更难得休息。钟光心里忧虑,却不敢出言反对。 “给侯爷传信吧。”澹台信看向钟光,“安陵府目前受灾最严重,但当地恐怕拿不出应有的粮赈灾,余亭波跟这个新上任的知府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已派人盯着,如有罪证,是息事宁人还是杀鸡儆猴,让使君尽快回信示下。” 钟光愣了一下才从包袱里掏出纸笔,澹台信出门办事极少有向谁请示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专断独行,有时候即便事情做成也不打算给谁一个解释,即便有时候钟怀琛气得牙痒痒也没办法。 如今他交代情况等钟怀琛示下,连钟光都觉得暗暗吃惊,他赶紧按澹台信的吩咐写好了信,澹台信简单用了晚饭,又带着他们启程:“走吧,我留在这里,怕余亭波那个废物点心不敢动弹。” 第153章 玉棠 钟怀琛是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收到来信的,看到澹台信向他请示时颇有些受宠若惊,不过欢欣也就片刻,澹台信肯信赖他固然是好事,但这封来信未尝不是将抉择留给了他。 凭他的本心,他自然是想把这些掏空赋税的蛀虫全都拿下,最好能抄了他们的家底弥补两州的亏空。但此时两州被天灾人祸裹挟,断不是他凭着性子胡来的时候。 杨诚还在两州查案,还有大理寺刑部两根相互制衡的搅屎棍——不过若是能够让杨诚他们把注意力从兑阳府转到位置靠内的泰州,那再怎么翻天覆地,也不会动摇内三镇防线。 钟怀琛福至心灵,立刻开始思酌说服杨诚的可能性,思量半天之后没把握能说服杨诚,倒是觉得刑部的那个主事,大理寺的那个少卿,也许会对他这个提议非常感兴趣。 正好钟旭端了晚饭进来,钟怀琛抬起眼看向他,忽而问道:“舅老爷最近在干什么?” 钟旭停住脚步:“就跟之前范大人一样,在润云台为学子讲课——不过这两天出了点差池,有个学和他争辩起来了,顶撞了舅老爷,被书院给赶了出去。” 钟怀琛筷子一顿:“还有这种事,你去把事情的始末问清楚,再来回我。” 钟旭刚退出去,钟明就进来报,说是蓝成锦从兑阳回来了。蓝成锦去了一趟兑阳府,在杨诚调查暗探时面见了杨大人。杨诚知道那些训练有素的暗探不会是蓝成锦这样身份的人坐拥,但也知道蓝成锦大大方方来面见他的意思是什么。 大鸣府在查兑阳的时候使用了些许非常手段,但兑阳的案情查明,这些暗探也功不可没。两州节度使作为封疆大吏,有自己的耳目本就无可厚非,杨诚心里虽然有些忌惮,但也明白此时不是深究这些事的时候,所以没有怎么为难蓝成锦,收下了暗探们收集的证据,表示自己之后都会去查证,然后就挥手让蓝成锦带着人离开了兑阳府。 暗探实则没有走出兑阳府就又沉入了阴影里,只有蓝成锦冒雨赶回了大鸣府面见钟怀琛,钟怀琛派人给他拿上了换洗衣服和热汤:“先辛苦。” “为使君效命,岂敢言辛苦。”蓝成锦顾不得去换衣服,“使君,卑职有个不情之请,前几天和静庵先争辩的那个学,姓廖名芳字玉棠,是个可用之人,能否请使君宽宏大量,恕他顶撞冒犯之罪?” 钟怀琛闻言来了点兴趣,示意蓝成锦继续说下去。 “这个廖玉棠,其他的才情本事,卑职便不跟使君夸口,只一条,这个人精通赋税相关的种种律令,在家乡时为了补贴家用,每逢秋收季节去衙门做算手,帮官府清点百姓交上来的粮食。不过后来出了一些岔子,被他们当地的县官赶了出去,永不录用。” “有意思。”钟怀琛最近在钱粮赋税上反复打转,听了廖芳的这等经历,心里已然有了一些猜测,“他若是德行有亏,或是办事不利,蓝先也不会将他举荐到我面前。” “正是如此。”蓝成锦神色有些黯然,“我受范大人举荐,司马赏识,才有幸来到使君帐下效劳,初到使君跟前,尚且没有为使君司马分忧丝毫,实在没有资格向使君举荐。况且廖玉棠是我的多年好友,虽是举贤不避亲,可我尚没有站稳脚跟,也不敢随便惹人非议......所以便想着来日方长,以后再向使君举荐廖玉棠。” 钟怀琛没有开口接话,蓝成锦迅速整理了思绪,恢复了正色:“据卑职所知,廖玉棠顶撞静安先,正是因为两州的田税问题。” “好好的读书人,说这些事情做什么。”钟怀琛的态度看不清喜怒,让蓝成锦不敢妄加揣测:“具体情况卑职没有亲眼得见,也不敢贸然替好友说话,诋毁静庵先。不过使君,此次泰州受灾,两州境内调粮赈灾的差事必然不会少,使君也正缺精通算术的人才......” “可是这个人曾经深陷纠纷,被县衙除名永不录用。”钟怀琛语气还算温和,打断了蓝成锦的话,“赈灾钱粮调拨事关重大,又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这块肥肉,我不敢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到这么个未经考验,而流言缠身的人。” 蓝成锦蓦地抿紧了唇,片刻后立即做声答道:“使君说得是,是卑职失言,还请使君恕罪。” “无妨,你说的这个人我记住了。”钟怀琛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等这场水祸过去,我那舅舅回了京城,你再把他带到我面前来——毕竟是我的长辈,他顶撞我舅舅的事又是书院的几位大儒盖棺定论的,在这当口上,我不能明着打这些先们的脸。” 蓝成锦脸上露出了感激之色,同时为自己方才的冒失出了些后悔,好在钟怀琛不仅没跟他计较,反而真心听进去了他的举荐,惜才之心展现无遗。蓝成锦深深向钟怀琛行了一礼:“卑职明白,那么卑职接下来,应该去泰州,还是内三镇防线上,全凭使君调遣。” 第154章 泄洪 钟怀琛将蓝成锦和其他几个幕僚派去了泰州,临走时为蓝成锦封了个粮道巡查的职务。虽然这种使职不算进朝廷正经官员,顶天也就领八品的俸禄,但蓝成锦还是郑重下拜,而后毅然走进雨中。 钟怀琛早就熟悉了他的经历,知道用他这样的人需要怎么做。 此人在家乡颇有才名,年少时就写过不少锦绣文章,云州学子争相传抄诵读。可他是个商贾出身,没有高官贵族举荐是入不了仕的。蓝成锦本欲在成年之后离开家乡,去往京城闯荡,不料还没加冠父亲就去世了,蓝成锦只懂读书,对家里意一窍不通,父亲一死家中财产被族亲瓜分,等蓝成锦回过神来才发现,给他剩下的那点财产连远行的盘缠都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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