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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十来年他颇尝了些人情冷暖,兜兜转转许久,到年近而立他才终于沉下了心,不再渴盼着京城繁华,收敛了治世的抱负,接受了在云州老家平静的活。在润云台讲学之前,蓝成锦一面打理着家里仅剩的薄田,一面在乡里办了个学堂,他已经抱定主意,种几亩麦子,教几个学,学着先贤匿迹于乡野,淡泊了却此……可收到澹台信派人送来的帖子时,或者更早的时候,听闻范镇在润云台讲学,他立即收拾了行装带上了自己的文章前往——若还有一丝为国事而死的可能,他便无法忍受在乡野间蹉跎余。 蓝成锦赶到泰州时,澹台信已经收到了钟怀琛的信,对大鸣府发的事也有耳闻,他似乎和钟怀琛的考虑不同,见到蓝成锦便直接了当地问:“你和那个廖玉棠是好友?他现在在哪里?” 蓝成锦眼睛一亮,确定澹台信要用廖芳,立即派人去给廖芳传信。 廖芳听不成讲学,灰溜溜地准备回老家,结果遇到这场雪山汛,回乡的路被淹了,只能滞留在驿站,且因囊中羞涩,住不起驿站的房舍,接连几日和其他滞留的旅人一起挤在檐下,澹台信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形容已经和流民无异。 他被带去泰州的时候澹台信正在与宋青商量分洪的事,泰州淹了三府十二三个县,同荣县算是受灾最重的县之一,眼见着大水已经涨过了房檐,几百万百姓都在大水里流离失所,宋青急得心急火燎,澹台信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样硬捱了两天,大鸣府的火药终于送到了。 宋青原本规划了在三处炸开河道,分流泄洪,等到车队送到之后他才发现,除去一路上淋雨损耗,送来火药的量只够炸开一个口子。 澹台信不接他的目光,看着棚外的雨愈发沉默,宋青不死心问了他好几遍,他才叹气开口:“除了已经造成的几箱子弹药,军中所有火药库存都在这里了,使君也没有办法了。” “要是只开一个泄洪口,一时之间水势太大,百姓的房屋会被完全冲垮,而且这三处下游百姓都是就近上山,算不得多安全,这么大的水势冲下去,百姓的安置点也会被淹……”宋青脸色难看极了,“澹台司马,你想冲哪个县?” 澹台信骤然望向他,语气也不免激烈:“什么叫我想冲哪个县?你既然最了解水利,就赶紧拿出损失最小的方案来……” “没有什么损失最小。”宋青这些日子也疲惫到了极点,此时脸上竟透出些哀莫大于心死,“总有百姓会因此家破人亡,毁了谁算是损失小?” 澹台信握住手杖的手似乎都在发颤,但也就是片刻的工夫,他已经松开了手,近乎冷漠地望向宋青:“再不分洪上游云州的水坝也要撑不住了,我给你一刻钟,你拟法子,我下令,决策一定,所有救灾的府兵全部出动转移百姓,天亮之前,分洪口必须炸开。” 宋青应是两州最精通水利的人,此时已是浑浑噩噩,凭着本能列出了分洪方案,墨迹未干之时,他突然捂脸蹲身,放声大哭起来。 一时间棚子里的人都不好受,只有澹台信似乎无觉,当即调入到宋青选定的位置布置火药,派了府兵去疏散下游百姓,又调来了流民在内的众多民夫,赶去另外两处泄洪口,试图以人力的方式掘开河道,稍稍分摊泄洪的压力。 宋青哭嚎过一场之后,稍微镇定了心神,看向澹台信:“此事一结,我必要向朝廷上书,参奏你和钟使君,多番罔顾河道衙门的上报,拒不拨款加固水坝清挖河道,如今这样的局面,两州每一个被水冲走的百姓,都与你们相关。你要是想取我性命,最好就趁现在把我也推到河里,河道一炸,我也是两州罪人,再无颜面对父老乡亲。” 澹台信冷冷地看着他,抬手叫过钟怀琛的亲卫:“看好他。宋大人放心,我不会杀你,你的奏疏也不会送达天听,我在两州作恶那么多年,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宋青大悲之后实在没有力气再行愤怒,被两个近卫架着去休息了。那边澹台信也赶紧将泰州分洪的情况上报给了钟怀琛,忙完这一切他才有空叫来刚赶到的廖芳,神色依旧算不得好看:“各方救灾的粮已经陆续送到,就请廖先盘点记录。蓝先说你是因为账算得太明白,反被糊涂的县官撵了出去,我倒是略通算术,廖先如果算得清明,往后使君帐下必有你一席之地,若是算不清楚——”他的目光落在廖芳和蓝成锦身上,“衙门的人也许我处置不了,两位都是军中的人,紧急之时,我有就地正法之权,明白了吗?” 不说头一次见面的廖芳,蓝成锦与澹台信共事了一段日子,也是头一次见到他这般凌厉,连连称是的退了出去。 今夜的泰州大约没有几个人能安眠,关晗的乾勇营并各地前来支援的府兵连夜转移下游周县的百姓,连关晗都下了马,亲自肩扛着一个小孩儿冒夜赶路,可是四散的灾民飘零在茫茫大水中,不是所有人都能得救,周县各处还有被困的百姓在苦苦支撑,却再也等不到雨过天晴。 天微凉的时候,决口如计划炸开,猛兽般的洪水脱缰而下,据说腾起了数丈的巨浪,所有人都只能目送着这头吞人血肉的凶兽呼号着远去。宋青被架回去休息之后真的病倒了,嚷着要写奏疏往死里参澹台信和钟怀琛,现在却连床都下不了。 澹台信也不在河道口,关晗匆匆赶回,刚把趴在肩上累得睡过去的小孩儿还给了他娘,贺润就咋咋呼呼冲他跑来,说澹台信连夜硬征了姚家的庄子安置灾民。 “姚家主事的人早离开了同荣,就一群管家和护院守着山庄,澹台让侯爷的近卫全都回避了,带着自己的人上去,那群刁仆说没有主人家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门,澹台就让自己的人把门撞开,把那些护院全都拿下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死伤。” 关晗绝望地闭了眼,上回他说不便硬征,澹台信还说他去谈,敢情这位爷走的是斩马刀在手以理服人的路子。 姚思礼那山庄不出借倒不是完全自私,他那山上种的都是茶树,这庞碧山庄产得茶叶是上品,据说每年这一个山头能赚十万两银子。如今数以万计的灾民涌入,那些堪称摇钱树的茶树不知要被贱民践踏多少,姚思礼以往脾气再好,这次事情办成这样,也是不好善了了。 关晗索性闭目:“我真是点背,出门办这么一趟差!” 他和贺润满怀心思地到棚子里去找澹台信,澹台信看上去也是一夜未睡,盖着一块毯子喝姜茶:“如果没有事汇报都先去歇着,伙夫煮了早饭,你们先去吧。” 关晗是从伙夫那边过来的,救灾府兵的早饭也就只有白粥,关晗好几天肚子里都没有油水了,听见他提早饭心里憋屈益盛,但凡他对面不是澹台信,哪怕是钟怀琛,他也要撂挑子不干了。 澹台信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没事就先去吧,到外面帮我把泰州府衙的人叫进来。” 关晗心里不舒坦,自己在椅子上坐下:“累得走不动路,在司马这儿讨杯姜茶喝吧。” 澹台信也没说什么,转而让钟光去替他传人,贺润茫然地跟着关晗喝着姜茶,一时觉得棚子里氛围有点怪。 等府衙的人来了以后,澹台信也没有顾忌关贺二人,径直问向来人:“灾后流民要妥善安置,我听说雨还没停,有些人牙子就按捺不住了,甚至云州河州的牙子都来了,赶着大车准备买人回去。” 泰州来的是个通判,闻言打了几个哈哈,灾年买人是常见的事,那通判并没有很放在心上,囫囵回道:“司马放心,卑职回去以后立即吩咐下去,保证不出乱子。” “大晋律载有明文,不允许买卖人口。”澹台信抬眼看着他,语气称不上严厉,“回去立即组织衙役巡逻,见到人牙子,如果已经顶风作案就立即抓捕下狱,如果还没有买人就立即驱逐——需不需要我调兵帮你?” 通判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连忙站直了:“卑职明白了,卑职立即去办。” 第155章 赵徵 通判前脚刚走,关晗在那头小声嘀咕:“百姓受那么大灾,调来的粮不知道够不够糊口,若是被人牙子买去,至少还有一条路,总比被饿死强……” “小关将军,”澹台信抬起眼看着他,语气和缓,反倒叫人愈发不安,“泰州洪水追究起来,是因为河道多年淤积,水坝低矮破败,雪山汛又撞上大雨,天灾人祸各占一半。河道衙门那边是我卡着没有拨款,若救灾得力,我还有机会分说分说;若真饿死了灾民,朝廷必须有人担责。除了无职的贺润,你、我、那边气病了的宋青,还有大鸣府里你的好兄弟,贬黜罢官肯定是免不了的,流放砍头估计论不到你,不过排第一的就是我,其次就是钟怀琛。所以看在你好兄弟的份儿,别说什么不够糊口的话,各位还是多费点心,同心同德帮着使君补救,咱们都就还有一线机。” 杨诚带着粮车赶来的时候,几天的大雨终于是停了,同容县被泡过的道路泥泞不堪,杨诚这回坐在粮车上,还是陷在泥里出不来,他四处环顾,想找人帮忙抬车,却发现周围当兵的都围在河边,不知道看什么热闹。 关晗的乾勇营前几天一直忙着转移百姓,在澹台信的威逼之下比当地府兵还要尽心尽力,澹台信体谅他们辛苦,让他们原地修整几天。关晗这几天心里不痛快,放他假他就万事不理,带着头无所事事。今天几头百姓家的猪顺着水冲了下来,府衙的人本来是不想搭理的,偏偏澹台信坐镇此处,盯着他们为民鞠躬尽瘁,衙役们没有办法,沿着河道追着猪跑,想尽办法捞那几头畜牲上岸。 关晗也不管会不会被人记恨,就带着兵在河道上抄着手看热闹,时不时还出谋划策,或给衙役们叫一声好,他的兵有样学样,全扒在河道上嘻哈起哄,比看戏还来劲。 是以杨诚初入泰州,得见的就是这副德性,刚刚对云泰军有所改观的杨大人顿时又怒火中烧,让粮车暂时等在原地,自己直冲入内找澹台信了。 澹台信感觉自己刚合上眼没多久,闻讯赶紧起身迎接杨大人,最近他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断不能再得罪握着一等金令的杨大人。 也不知道澹台信是怎么暂劝住了杨诚的火,关晗还没闹清楚发了什么,就见澹台信亲自来了河边,毫不客气地将他和他的兵一块儿撵下水捞猪去了。 等他一身泥水地牵了猪回来,还得把战利品物归原主,一时间对澹台信的不满更上一层。 “那个杨诚带了多少粮来?”关晗隐约记得澹台信有些洁癖,故意忍着没洗澡来恶心澹台信,果然澹台信皱着眉看着他:“多事之秋,不知整顿军容,还让京城来的人瞧见,打你军棍都不为过——滚出去!” 关晗瞬间就怂了,灰溜溜地滚了,澹台信看着他留的一地泥渍就糟心,索性起身出去转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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