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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怀琛猝不及防听见这么沉重的表白,哪怕澹台信这话里多半都是公心,也依旧如沉沉一槌,砸在他心口上,让钟怀琛的呼吸都滞了一刻。 他立在原地,片刻后有些茫然地问道:“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澹台信似乎又回到了昨晚,说不知道他留在岭北还是回到云泰更好,他轻声道:“怀琛,你的出身不仅应该是你的优势,也应该是你的责任......你对云泰两州,就是如此重要。” 钟怀琛听完之后默了许久,也顾不得烫,匆匆喝完了碗里的粥,眷恋而又克制地看了澹台信一眼:“我先回去了。” 澹台信本就随便“嗯”了一声,等到钟怀琛出去之后他又想起什么,起身追了两步:“使君留步。” 钟怀琛赶紧停了脚步,怕他腿上的伤没好彻底:“你慢些!” 澹台信行走已经没什么异样了,也不再需要手杖辅助,他走近了钟怀琛,没有兜任何圈子:“提防你舅舅。” 第159章 投河 澹台信能有此提醒钟怀琛并不意外,他同样也派人盯住了久留大鸣府不知是何用意的舅舅,稀罕之处在于,澹台信肯不绕弯子直言不讳,而不是因为劳什子的“疏不间亲”,不肯对他坦诚相待。 钟怀琛眼神愈深,盯着澹台信看了一会儿,澹台信有些不自在,余光见着来往的将士与官吏,掩口咳了一声:“使君路上小心。” 钟怀琛应了一声转身上了马,他怕他再久留,就会像澹台信担心的那样,忍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澹台信做点什么。 昨天钟怀琛押来的草药都让廖芳登记在册,现在已经熬好发了下去。钟光得了钟怀琛的叮嘱,在药出锅的第一时间就端了呈给澹台信。澹台信匆匆喝完药就又出去了,几天以前他才给安陵府的人敲过了警钟,但两个钦差来问罪澹台信的事早已传开,澹台信说的话自此大打折扣,赈灾的事情上动手脚还怕被他追查到,纵容几个人贩子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拿好处的事。澹台信带着斥候顺着乡道一路追去,人牙子手中一条绳子已经牵着十几个女孩儿。 澹台信没穿官服,人牙子不知道他是谁,以为只是寻常的官吏,路过来敲竹杠捞一把油水而已,早有准备似的拿出了个钱袋,举高了塞给骑马的官人。 澹台信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个笑得一脸谄媚的中年男人,良久之后他接过了那个钱袋,放在手上掂了掂,随后抬手扔给身后的部下:“人赃俱获,绑了带回去。” 拴着女孩们的绳子现在捆在了人牙子的身上,拉着他跟在马屁股后面走着。中年男人还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哭丧着脸胡乱求饶。 澹台信一言不发,随从们也是带着兵戈之气的冷肃,渐渐的那人牙子也不敢再说话,跟在两边走着的十几个姑娘更是怯怯的,一个也不敢抬头。 当夜澹台信的各路斥候沿路堵截都有了结果,带回来被卖的良民足有百人,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女子,还有零星几个模样端正的男孩。 澹台信将一百多人带到了粥棚,施粥的官吏脸色登时变得为难起来,连从外地赶回来的蓝成锦都欲言又止:“官兵巡视,人牙子倒是不敢抢人,这些人都是被父母亲人卖掉的,司马将他们带回来……往后又当如何安置。” 澹台信显然也还在思索,一时间没有说话,蓝成锦看着空地上绑着的一排人牙子,轻声提醒:“这些人又当如何处置?” 澹台信处置那些人牙子的时候要干脆很多,挥挥手就让衙役取来了板子,由自己的斥候监着,按律打了人牙子的板子。 这关节上澹台信没有审问哪些官吏收了人牙子的贿赂,又是那些卖儿卖女的百姓又都出自谁治下的区域。但人牙子连连的哀嚎都是对那些官吏的敲打,一时间来往于此地的官民都不敢高声说话,默默地挨着行刑结束。 等澹台信回去了,蓝成锦发现关晗抱着臂靠在一边,正看着自己,蓝成锦也走上前去,向关晗行了一礼:“小关将军怎么没回去歇着?” “不知道怎么的,这两天有点睡不着。”关晗这些天没少在水里来雨里去,耳朵里进了水始终没抖搂干净,他卷了团棉花掏着耳朵,手肘怼了怼,指向澹台信住的棚子:“他这救灾雷厉风行的,闯了姚家的庄子,逼着地方的官吏去找大户借粮,泰州官场本就要恨死他了,现在又来这么一出杀鸡儆猴……把人逼狠了,明儿谁出力干活呢?” 蓝成锦不便在背后与他一起议论上官,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关晗也觉得和他聊天没什么劲:“算了,你先回吧,明天一早他又要议事,我派人看好那些被卖的良家女子,免得出什么事,就砸到我们手上了。” 谁料关晗那张破嘴竟像开了光一样,真让他一语成谶了,大清早的贺润急慌慌地跑来找澹台信,掀开帘子气都没喘匀:“我听见外头在传,昨晚上那个女子是被当兵的欺侮了才跳的河。” 关晗已经在棚子里,闻言气得跳脚:“放他娘的屁,是谁在外面这样传,我现在就去把他们抓了.......” “回来。”澹台信头也不抬的叫住了他,“昨晚确实是你的人在看守,为什么会出事?” 关晗从棚外拖进来个人,来人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吞吞吐吐半天说不清话,关晗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替他把事交代了:“昨晚上这小子当值,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几个人都一起睡过去了,等听到动静爬起来,人已经投河了。” 现在洪峰未过,又是黑灯瞎火的时辰落水的,几个人都心知肚明那女子恐怕没有还的可能了。澹台信望着一脸懊恼的关晗,想他早几年翘了当值和钟怀琛出去喝酒,现在他是有了浪子回头的迹象,手底下的兵却懒散惯了,关键时候叫有心人钻了空子。 贺润眼瞅着几人的脸色都难看,开口愈发小声:“那个,还有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在传,司马把那些女子全带回来,是看准了她们无依无靠,要把她们充作军伎。” 棚里的人都静了一瞬,澹台信这人名声确实不好,但在男女私德上一向没什么好指摘的,一半人笑他惧内,一半人造谣他不行,正因如此他和钟怀琛的那些风言风语才会让那么多老将难以置信,到现在好多军中的老人都不相信真有这么回事。 最后还是澹台信轻笑了一声:“贺润,谁在散播谣言就交给你去查,我的斥候都认识你,调遣就是。蓝先,现在那些被卖的孩子们害怕当兵的,你带个郎中去看他们,就说你是上面的官,来问他们冤情。那个投河的女子我已经派人去下游找了,她到底是自己跳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关晗带着你的废物去查吧,要是查不出真相,我就只能平息流言,挑玩忽职守的斩了以正军规——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是说给跪地那个队正听的,他也是没有想到睡了一觉就可能要掉脑袋了,听完之后连连应是,连滚带爬地出去查案了。 关晗一脸的晦气,正准备离开,澹台信偏又独留了他一人,关晗低着头:“司马还有什么训示?” 第160章 接洽 澹台信翻着廖芳昨晚结的账册,心中默默盘算着泰州的余粮,同时一心二用地向关晗问话:“听说你不理解为什么我要死抓着卖人的事情不放?” 澹台信的亲卫几乎都是斥候出身,关晗有点后悔自己背后说人的时候没有注意周遭环境,现在只能心虚低头:“司马的安排当然自有深意,卑职愚钝,不该质疑司马。” “现在救灾吃紧,那么多百姓等着施粥,少一张嘴吃粮官吏的肩上就减一分担子。”澹台信抬起头来,目光算不得严厉,却让关晗骤然有了如芒在背之感,“你想没想过要是不严抓买卖人口会如何?” 关晗逐渐回过味来:“官吏们会想办法把灾民倒卖为奴,就能少消耗赈灾粮,他们就不用四下奔走,甚至还能把拨下来的粮贪掉......” “青壮劳力会被卖进大户的田庄终日劳作,年轻女子会被卖到各地的烟花之所,老幼同样得不到妥善安置,就算勉强活了下来,也是家破人亡骨肉离散......去年冬天清查的那么多被隐瞒的流民,就是前几年战乱之后未被妥善处置的灾民。”澹台信望向案上另一头的一摞名册,“所以我才派蓝成锦下去,第一时间将灾民的名册编好,就是为了防止这些百姓悄无声息地消失。” 关晗低头默了好一会儿:“可是这么一来,司马会挡多少人财路,您瞧现在,稍一出事外面就流言四起,背后肯定有人推动。” “所以你怕了吗?”澹台信语气平缓地又翻过一页账册,关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是被你们赶鸭子上架的,我怕不怕,又能做成什么事呢?” “你和陈青丹他们两兄弟还是有区别的,偏偏又反了志向,他们倒是卯着劲往上爬,你却忙不迭地要退。”澹台信似有感慨,片刻之后又收回了神,“即便你怕,也应该想一想,朝不保夕的灾民怕不怕?被一斗米逼得卖儿卖女的爹娘怕不怕?被卖的那些孩子又怕不怕?” 关晗走出了棚子也觉得抬不起头来,换旁的人来对他说这话,他多半也得在心里腹诽“沽名钓誉之辈”,但放在澹台信身上,他却并不怀疑澹台信是要来真的——丝毫不考虑与地方官场调和关系,就像当初在大鸣府里和自己老爹、樊晃等人斗得你死我活,磨出了先锋营那把所向披靡的利刃。 关晗觉得自己无法反驳他,也没和澹台信熟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想了片刻,他唤属下召来了鸽子,把这边发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报到了钟怀琛。 -- 钟怀琛难得抽空,请自己舅舅喝了一杯茶,他最近稍加打听,才知道赵徵科考那年主考官是自己的外祖父,所以不管赵徵现在屁股坐在哪条凳子上,都该叫外祖父一声“老师”。 因着这一层的缘由,钟怀琛把楚明瞻和赵徵叫到一起喝茶也不显得突兀,果然赵徵来了之后先和楚明瞻寒暄了片刻,问了问恩师的近况,有了这样的铺垫,谈话展开得并不尴尬。 钟怀琛并未发问,赵徵就先诉苦,说京城来的那个方营是如何对他威逼利诱,他也知道澹台司马肩扛着救灾重责,他是被胁迫着到泰州去的。 钟怀琛顺水推舟,微笑着略过了这些不快:“赵大人夹在中间,也是两头难做,不容易啊。” 赵徵闻言都要慨然泪下了,钟怀琛唤人来,楚明瞻也顺着说了几句,等赵徵走了,楚明瞻才板起了脸:“这个人用不得。” 钟怀琛低头咬了口茶点:“舅舅是发现了什么吗?” “我也听说了他去泰州查问火药的事,”楚明瞻态度有些冷淡,尤其是提起澹台信的时候,“绕那么远去找澹台信,桩桩件件指的却是你的责任,这个人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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