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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遭杨诚雷声大雨点小,端的是一手好平衡,可见他在兑阳的刚直是有意为之,在此时的处置才更让人明白,为什么圣人会如此倚重他。 关晗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只能硬吃这个闷亏了:“现在杨诚也定出了人犯了,我手下玩忽职守,你不会真打我板子吧?” “之后再去找你爹领罚吧。”澹台信懒得再搭理他,“水差不多退了,宋青的病也好些了,朝廷的加急旨意算日子快到了,我和宋青回去领旨——粮食已经调齐,灾民都已经登记在册,使君派了蓝先他们做巡查使,你们也跟着我一起撤了吧。” 关晗大松一口气,立即就变得归心似箭起来,澹台信临走前又对了一遍账册,第二天刚准备和关晗他们一起启程,杨诚又来找他。 一反常态的,杨诚此次前来时态度异常平和,没有丝毫剑拔弩张,止住了澹台信的行礼:“陪我一起到河道上转转吧。” 澹台信明白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依言引着他上了刚加固好的河堤。 “这次前来云泰两州,圣人钦点了我,还给了我一等金令,不知道出乎了多少人的意外。临行之前,圣人特意召我进宫,吩咐了几项事宜。” 澹台信跟在半步之后,垂首静静听着。 “圣人要交代些什么,我心中其实有数。四年前的案子让老钟使君病逝在岭北,圣人要体现恩威并施,又重用了小钟使君,一年多过去了,他想让我来看看,小钟是否成器,又是否太成器。” 澹台信颔首不语,这些道理谁都明白,甚至钟怀琛自己也做着同样的事——樊晃死后,又给一个甜枣般放了樊芸去平康府——世道百般轮回,人人都在既定的圈子里打转却不自知。 杨诚却话锋一转:“可圣人说完这些,又特意提到了你,只对我说了。” 杨诚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像是在观察澹台信的反应,澹台信迟疑片刻之后抬眼:“圣人还记得我,我何德何能有此殊荣。” “满朝野都知道你是平真长公主举荐起复的,甚至有人传言你是她的面首。没想到圣人却告诉我,你是个与我相同的人。” 澹台信无声咀嚼着这话,对上杨诚的眼睛。杨诚目光坚定,毫不避讳:“我仔细想了想我于圣人而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臣子,圣上肯用我,看中我非世家大族出身,无党无私,若不谦虚,还能再添一条,那便是肯做事,能做事。” 澹台信颔首:“大人当之无愧。” “这次云泰之行,我也真正看出看出你确实是个能打能治的人才,当年圣人选你持节并非受了申金彩的蛊惑一时冲动,你是个好人选。可是当年时机不对,你还太年轻,又担了一个举发义父的骂名。” “大人竟这般看得起我。”澹台信良久没有抬起头,“惶恐至极。” “圣人看中你的意思我明白,你之前替圣人办事,担的骂名必定连累你未来的仕途,除非圣人不计前嫌,否则谁肯真心用你?说你是平真长公主的人,长公主不过是下一个申金彩罢了。”杨诚不理会他的客套,单刀直入,“圣人希望你在云泰两州辖制好小钟使君,这是你要为圣人做的事,可你现在,是否与小钟使君太过同心同德了?” 第163章 谈心(二) 澹台信避重就轻:“圣人也未必希望见到边陲重镇内斗不休。” “我当然明白,你想以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为重,甚至情愿辅佐小钟使君治理好云泰两州......” 澹台信眼神终于有了些许波澜:“大人说我为圣人办事,所以才留下恶名,这实在是为我脱罪,我不似大人那般忠君无私,我曾因一己私欲做了危害两州的错事,我也想改过,若有幸载入丹青,至少不要全是骂名。” 杨诚盯着他,亦有些动容:“我大晋若能多些像你一般的能吏,可谓是江山大幸。你在小钟使君的麾下,始终只能行辅佐之职,纵使他现在肯听你的劝谏,与你一同重整云泰,可日后呢?多少人初入官场都是雄心壮志,要激浊扬清荡涤世道,可又有多少人经得起淘洗,守得住初衷?你要将你一之志寄托在小钟使君身上,可他出身名门,与世家大族的关系千丝万缕,真的能担得住吗?” 澹台信不得不承认杨诚这个所谓的直臣竟是这般厉害,短短几次交道,他竟然已将自己的处境看得如此通透——甚至正中他前些日子的梦魇。 “你与军中的那些幕僚还是不同的,你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上,又通晓地方事务,始终在云泰两州恩怨之地打转不是明智之举,不如做一个偏远小州的长官,至少一府上下的事务能自己说了算。” 澹台信自嘲地笑了一下,杨诚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干脆地开口:“我回去就会尽力向圣人举荐,别再将你困在此地玩什么权衡之术了,南疆吐于族近年来不断骚扰桓州,地方府兵羸弱不堪,当地百姓连年受苦,朝廷缺的就是你这样既懂吏治又懂军事的能臣。” 澹台信震惊大过感慨,一时间百感交集,半晌才道:“杨大人,我与您不过数面之缘。” “一半是因为范安载,”杨诚依旧正色,“我知道他不保举闲人。” 澹台信任由胸中翻江倒海,郑重地单膝跪地,向杨诚行了一礼:“承蒙大人不弃,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杨诚扶住了他让他起身,澹台信站定之后叹了口气,眉间隐约露出连日操劳的憔悴:“我想再在云泰待几年,不为自己仕途,只因为小钟太年轻,身边可用之人又太少……等过几年军中地方的重整都初见成效,朝廷需要我去什么地方,无论官职高低,我都责无旁贷。” 杨诚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后拍在他的肩上:“你能这么考虑,也算是我没有看错人。” 因为临走前和杨诚见了这一面,一路上澹台信都有些走神恍惚。杨诚是他遇到过的,少有的坦荡之人。他自十五岁卷入众方纷争之中,起起落落不仅见多了也已亲历过了,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为他谋划前程,加予他这么高的肯定和期许。 这一遭对白太出乎澹台信的意料,后几句几乎都是出自本能地脱口而出,等澹台信头脑稍凉下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应对有多么潦草又多么不得体。 杨诚如今骤受圣宠,可他究竟能走多远,办完这趟差后他的使职与金令又会何去何从,谁也说不准。澹台信倒是不怀疑杨诚是真的会向圣人举荐自己,可于圣人而言,桓州那些不成气候的骚扰远不如云泰重镇的节制重要。只怪杨诚语气太真诚恳切,让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忘了自己早就是一颗棋子,把杨诚的话当了真,甚至还请杨诚再让他在两州留几年。 澹台信思及此,不由得扶额,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可笑了。 回到大鸣府的小院里,院中的花木都像是又换了一季,屋里换了夏季的竹席薄被,侯府那边也送了冰过来,澹台信进屋之后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钟怀琛一连两天都没有回来,旨意还没到,钟怀琛叫人传了口信让澹台信在家等他。澹台信知道他在忙什么,他父亲的棺椁从岭北运回来了,钟怀琛作为独子,要主持操办葬入祖坟的一系列事宜。 听说云泰军中的旧将老人们都去送老侯爷最后一程了,澹台信觉得失策,自己应该在泰州待到这事结束以后再回来,如今他进退维谷,去不去都只能落个受人指摘的结果。钟怀琛是不希望他去的,钟旭来传信的时候一味说着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于是澹台信在家里看了两天书,活动着腕子重拾练字。第三天午饭的时候钟怀琛带着钟定慧一起过来了,澹台信这才知道钟怀琛不要他去,不是怕见了澹台信尴尬,而是因为他在这次落葬中力排众议,将钟定慧和钟奉仪都写进了钟家族谱,而且钟定慧不再留在钟初瑾名下,正式成为了钟怀琛的嗣子。 听说钟家的族亲无一例外地反对,这两个孩子都是郑家的血脉,改为钟姓已经不合祖制,更别提钟怀琛婚都没成,年纪轻轻就认了个嗣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 澹台信也觉得此事办得实在是……令人不知怎么办好。外头风言风语,也有不少是往他身上扯的,说钟侯这是要为了澹台信终身不娶了。这话旁人敢说,澹台信却是不敢听。他从没想过钟怀琛真的能够不成亲,无非是荒唐几年定了性再谈婚论嫁,哪能真在自己身上误了终身。钟怀琛能说这样的酸话,他却是不能真的往心里去。 当着钟定慧的面,两个大人默契地没有争辩,将钟定慧送上马车,澹台信回身闭好了院门,没抬头看跟在身边的钟怀琛:“你跟我进来。” 第164章 流言 澹台信与钟怀琛一起回到乘凉的廊下,他还没开口,钟怀琛就率先拿出了一份邸报,摊开了拉澹台信一起看。 澹台信被迫与他一起坐在靠椅上,一边翻阅邸报一边叹气:“你这么胡作非为,族中的长辈日后会如何看你?” “若是有才有能之辈,不是投身军中,就是赴京考取功名。留在云州老家的富贵闲人们先把自家的亏空结清再来和我谈。”钟怀琛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摇着折扇,忽而想起什么,巴巴地把手里扇子递给了澹台信。 澹台信刚翻到邸报中南疆的部分,手中就被塞了把簇新的竹扇,他扬眉望向钟怀琛,后者冲他挤挤眼睛:“长兄的手要是好全了,就帮我题个扇面呗。” 澹台信拿着扇子端详了一会儿,随后让钟光到屋中拿笔墨。钟怀琛殷勤地接过,主动为他研墨:“长兄想给我题个什么句?” 澹台信提起的笔尖又迟疑了片刻:“杨肃宁要回京了,范安载前来送他,事情尘埃落定,杨肃宁也肯见他了。临别时候,范安载写了诗赠别,在学子之间传抄甚广......只是他失意感慨,不太适合你拿在手上。” “君持龙敕惊雷动,烟迷波深孤槎寒。”钟怀琛也早有耳闻,“杨诚骤得盛宠,只有范大人这样真朋友会劝他小心。其实这话警醒我也是一样的,替我题这句吧。” 澹台信还是没急着落笔:“罢了,范安载发发牢骚也就算了,你是封侯持节的人,怎么能跟着说朝廷烟迷波深?你去找本近日刊发的诗集,挑一句好听些的,我写给你。” “那种粉饰太平的东西有什么意思。”钟怀琛坐在椅子上没动,“你呢,不曾作诗吗?” “我们武将,拿把扇子已经是附庸风雅了,还学人家做什么诗?”澹台信蘸了墨,还不待钟怀琛反对,就题上了首赞颂盛世太平的七绝,“你舅舅的诗,你拿着正好。” 钟怀琛总觉得他在故意戏耍着自己,又抓不着切实地证据,牙根痒痒地道了声谢,等澹台信搁下笔,还没来得及重新翻开邸报,钟怀琛忽然跃起,环住澹台信的腰,不由分说地把人扛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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