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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品一回头。 街边屋檐下站着一位中年妇人,青色棉袍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整整齐齐挽成髻,斜插一支素木簪子,装扮朴素得近乎寒素,可那张脸—— 林品一的呼吸窒住了。 那妇人抬眼的一瞬,他几乎以为是谢允明隔着数丈雪幕望了过来,不是五官一样,而是神似,眉骨到眼窝的弧度,微垂时带一点温倦,抬睫又骤然专注,像寒夜里倏然拨亮的烛芯。 林品一惊讶得嘴仿佛都要被冻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夫人认识我?” “听过大人的故事。”妇人微笑道,“坊间的人说,大人最喜欢来此地与百姓一同喝茶。” “那不知夫人是?”林品一谨慎地问。 她自稱普通人,从旧蓝布包袱里摸出一包油纸,沉甸甸,药香透纸而出,“是宫中有我的一位老友,他姓廖,大人应当认识他。我听闻他遇到了一样难症,急需解药,旧方不抵用,我挖了些生僻草药,没入过药书,却应当能救急,请大人代我交给他。” 林品一接过,心中却疑窦丛生:“夫人为何不进宫亲自交给国师?或者我护送您入宫?” 妇人轻轻摇头:“只为旧人而来,不为见旧人。” 说完,她又取出一个小木匣和一封信:“这匣子里是详细的药方和用法,这封信……也请一并转交。”说完,然后向林品一行了一礼,“林大人,拜托了。” 林品一连忙扶住她:“下官知晓,夫人可否告知姓名住处,也好……” “我并非京城中人,只是路过,歇一歇脚。”妇人回道,眼神飘向远处的宫城。 说罢,她转身步入漫天飞雪中,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品一站在原处,心中翻涌着无数猜测。不可能如此相像,再看年纪……万一,万一她是…… 他不敢往下想,立刻吩咐随从:“快,备车入宫,还有,去找厉大人,就说有急事,请他立刻回宫。” 马车在雪中艰难前行。 到了宫门口,正好遇见匆匆赶回的厉锋,厉锋的肩头落满雪,额发也被雪水打湿。 “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厉锋说,眉头紧蹙。 林品一拉他走到一旁,低声将遇见妇人的事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妇人的容貌。 厉锋听完,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你说她……相貌似陛下?”厉锋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极为相似。”林品一压低声音,“尤其是眼睛和神态,厉大人,你说会不会是……” “阮娘娘回来了……”厉锋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林品一也跟着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真是她…… 厉锋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世上没有比她医术更高明的人了,当年先帝摔得险些粉身碎骨,也被她治好了,所以……所以…… 他不敢想下去。 “东西呢?”厉锋立马问。 林品一将油纸包和木匣递给他,两人没有打开查看,只是一同匆匆进宫。 谢允明正在暖阁中看奏折,见两人联袂而来,有些惊讶。 厉锋简单说明了情况,将东西呈上。 谢允明看着那油纸包和木匣,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召廖三禹。 廖国师来得很快,他打开油纸包,看到里面的药材时,眼睛立刻亮了。 “这是她送来的。”他笃定地说。 再打开木匣翻阅药方,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新。 廖三禹的目光在字句间飞速移动,呼吸越来越急促,到最后,捧着纸页的双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 “陛下……”他猛地抬头,“天佑陛下!此方……此方不仅可解寒毒,更能固本培元,彻底根除病灶!” 厉锋的心脏猛地一跳:“真的?” “千真万确!”廖三禹回道,“臣这便回太医署,起火熬药,半点不敢耽搁!” 谢允明从木匣底层取出那封信:“还有一封书信,是给国师您的。” 廖三禹却头也不回:“那一定是给陛下的。”语罢,他已抱着匣子急趋而出。 殿门阖上的回声尚在,谢允明垂眸,指肚摩挲过封背,墨迹旧而秀,像被岁月漂淡的一瓣梅。 “是么……”他低低一声,仿佛自问,又仿佛叹息,随即以指甲挑开火漆。 见字如晤。 时光倥偬,忽焉已十数载,我身虽在江湖之远,耳目却常闻庙堂之事。 秦烈那孩子,当年随父外出时不过总角之年。如今已成国之柱石,遥想他父母在天之灵,见其长成这般模样,当可含笑瞑目,只是天高地远,他孤身一人,不知经受了多少风雨。 那林品一林大人,我虽未曾得见其面,却听过他许多故事,人生几度周折,风刀霜剑皆未能摧其脊梁。虽未曾谋面,却知其必是赤诚君子,想必未来之路光明璀璨。 老邵……他也回京了罢?不知他身体可还硬朗?若将来某日,我与他有缘在山水之间重逢,定要再摆一局棋,杀他个片甲不留——这话你可莫要告诉他。 你的医术想必早已青出于蓝。但医道无穷,愿你能攻克所有疑难,更要紧的是,你那位重要的病人——我知他于你而言,重逾性命,惟愿他从此康健无虞。 最后,愿朝堂安稳,百姓和乐,山河无恙,福寿绵长。 珍重。 谢允明读完,唇角先微微扬起,不惊不动,只剩温软的释然。 他抬眼,本能地去寻那道熟悉的影子。 却看见厉锋正站在殿外。 雪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出厉锋僵硬的背影,他背对着殿内,肩线绷得笔直,林品一站在他身边,似乎在说什么,但厉锋一动不动。 突然,厉锋转过身,一把抓住林品一的肩膀,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林品一被吓了一跳,但厉锋张了张嘴,只说两个字。 “谢谢。” 林品一有些懵,仿佛确认了这是厉锋的声音,只是看着对方如此认真的神色,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这是我该做的。” 厉锋随后松开手,又极其冷漠地说:“你走吧,陛下现在不方便见他人。” 林品一木讷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厉锋转身走回殿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他的目光落在谢允明身上。 厉锋走到谢允明面前,停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想笑,想像往常一样对谢允明笑,告诉他自己有多高兴。 可他抬起头时,看着谢允明,自己却已经泪流满面。 所有苦苦筑起的堤坝轰然崩塌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滚烫的,汹涌的,划过他被风雪浸透的冰冷脸颊。 他像个孩子一样站在谢允明面前,肩膀开始颤抖,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第88章 冰雪消融 廖三禹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拿到药方的第二日,太医院便按方配齐了药材,廖三禹亲自监制,从药材的清洗,炮制到熬煮,每一个环节都盯得仔细。 药熬好后,盛在白玉碗里,色泽澄黄清亮,与先前那漆黑苦涩的药汁全然不同,连气味都温和许多,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不似药,倒像一盏清茶。 谢允明饮药时,厉锋站在他身侧,连呼吸都屏住了。 厉锋的视线紧紧锁在谢允明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看见谢允明的喉结轻轻滚动,看见他放下碗时睫毛颤了颤。 “陛下觉得怎么样?”厉锋嗓音发紧,连珠炮似的,“是什么感觉?有没有觉得身体暖一点?身子会不会疼?”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急迫,谢允明抬眸看他,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哪里会那么快?”谢允明轻声道,伸手拉厉锋在身边坐下,“老师说,温养之药,如化雪春溪,需些时日才可见功效。” 厉锋却不肯坐,他蹲下身来,视线与坐着的谢允明齐平,然后捧起谢允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掌心很热,脸颊也热,谢允明微凉的手背被这温度熨帖着,竟真觉得有一丝暖意从相接处蔓延开来。 “臣实在经受不了别的变故了。”厉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允明掌心,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可他控制不住。 头上像悬着一把利剑,日夜贴着他头皮嗡鸣。如今有人告知剑将撤去,他反而不敢抬头,只怕一睁眼,那剑仍森森悬在原处。 此后每日卯时,谢允明准时服药,药力绵柔,不再疼得指节发白,寒毒发作的间隔,由三日到七日,再到半月,深冬最冷的早晨,他起身时也不再咳得撕心裂肺,廖三禹请脉的次数,从一日三次减到一日一次,眉梢的喜色却一日浓过一日。 腊月初八,廖三禹道:“陛下脉象已回春。寒毒虽未尽除,却退守一隅,不再侵蚀心脉。方中诸味,兼理头风,失眠,旧咳,皆固本培元之要,今冬可度,来年亦可期。” 厉锋站在一旁听着,心脏就像被温水包裹,一点点化开那些冰封的恐惧。 只是送来药方的那个人。 她来过,但也未曾停留。 那封没有落款的信,字字没有提及谢允明,又仿佛字字是在对他说。 谢允明把它锁进寝殿暗格。铜扣合拢的轻响,像落了一道锁,也锁住了所有能翻涌而出的情绪。 有一次,厉锋在帘外看见他取出信,指尖沿着折痕缓缓抚过,久到纸角起了毛边。 “陛下没能与娘娘见上一面,遗憾么?”事后,厉锋低声问。 谢允明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放下笔,抬起头。 “没有什么娘娘。”谢允明的声音很平静,“我的母妃早已经不存在了。” 厉锋走到他身边,默默听。 “不相见对我们都好,先帝派人刻意看顾幼时的我,想用我变成困住我母妃的软肋,她反而将我当作稳住皇帝的幌子,借机脱身,独身离去。而我,这么多年也在利用她的存在为自己谋利,情分里混着私欲,我们早就做不回寻常的母子了。” “至少我们皆大欢喜,她得到了自由,我得到了皇位,这就够了。” 厉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臣也是如此。” 谢允明挑眉笑:“是么?你已经被满足了?” “臣也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厉锋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陛下,臣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厉锋深吸一口气:“臣想将肃国公还给秦将军。” 。 “什么?”秦烈大惊,听到谢允明要封他为肃国公的时候,浓黑的眉锋骤然拧紧,“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立即撩袍跪地:“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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