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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尽了,胸口仍鼓着一口恶气—— 不甘心。 就是不甘心! 谢允明没瞧见,厉锋却把他的泪看得一清二楚。 厉锋抿紧唇,没有打搅,只轻轻把房门阖上。 邵将军站在走廊尽头,他看见那孩子蹑步出来,眉心却拧出两道深沟。 一个半死不活就够他头疼,还附赠了一个倔的。 谢允明整日缄默,唯一能开口的厉锋却拒绝沟通,铁了心要扎根在那间病房的地板缝里,有好好的小床不睡,偏抱条薄被蜷在谢允明榻前,屋子本就逼仄。如今更被这团倔强的影子占得满满当当。 厉锋好不容易舍得走出那间屋子了,后脚便见那孩子贴着墙根滑下去,抱膝蹲成小小一团,额头死死抵在臂弯里,哭得无声,却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邵将军俯身,问他哭什么。 他不答,只一把攥住邵将军的手腕:“以后要打要骂,你只能冲我来,别冲我主子。” 他记得,阮娘娘曾拍着他瘦削的肩,笑吟吟夸他骨重筋壮,说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 那时他拍着胸口信誓旦旦,他长大后要护主子周全,谁也别想欺负。 可他没有做到。 那天,他偏偏不在。 他去干什么了?竟一点也想不起。 只记得满园大雪簌簌落,白得刺眼。 谢允明就在那片雪色里一点点沉下去,而他不在。 他怎么能犯这种错? 若他当时多留一步,早回一刻,主子便不会伤病至此。 邵将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只是觉得这两个孩子,身上病了,心里大抵也是病了。 谢允明初到夷山那阵子,身子骨像纸糊的,风一吹就烧,雪一落就咳,整日蜷在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抬,就算老老实实喝了药,也不见好。 邵将军说,心病,药石岂能医好。 谢允明从未笑过。 厉锋听进了心里。 这山上的风景很好,但是谢允明又看不见,厉锋就摘给他看,春采桃,夏采鹃,秋捧桂,冬折梅,一天一束。 花汁染得他满手艳色,像偷了晚霞回来。 有一回雨后石滑,厉锋一脚踩空,滚了七八阶,脚踝肿成馒头。 邵将军拎小鸡似的把他提回屋,当着谢允明的面按在膝头,巴掌抡得风响,噼啪几声,全抽在了他的屁股上。 厉锋疼得龇牙,可第二天一早,他又一瘸一拐溜下山,怀里护着一束沾露的山樱回来。 打不怕,骂不改。 只要谢允明喜欢,屁股上火辣辣的五指印也值得。 谢允明觉得他傻。 别人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可偏偏厉锋却说什么都不肯走。 半夜,他探手拍醒榻前那团黑影。 厉锋一骨碌坐起,眸子顿时清亮:“主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难受?” 谢允明低声道:“别蜷地板,上来睡。” 厉锋心动,却下意识摇头:“尊卑有别,这不合规矩。” “这儿不是皇宫。”谢允明往床里挪了半尺,留出空位,“也没那么多规矩。” 厉锋便什么都抛去脑后,吭哧一下跳床去。 “我都听主子的。”他说。 两个半大孩子钻进同一床薄被,像两枚被风吹落的松果滚进同一条石缝。 谢允明觉得他是一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热气,他恍惚地想,世上怎么会有人暖成这样? 厉锋身上的味道,就是山外的风,带一点松脂,一点尘土,还有远路的雨。 谢允明把脸埋进那气息里,像把整片山野揣进胸口。 意识朦胧间,他忽然记起,厉锋其实和自己一样,甚至更早便无枝可依。 他是没有父母的,奶娘年迈养育不了他,他的母妃才将他留下。 他们原是两根无根的浮萍,被不同的浪卷到同一处浅洼,却在淤泥里悄悄长出细小的须根,一寸寸缠住彼此。如今,叶脉相贴,茎蔓互绕,再不是孤单单的一株。 谢允明气色稍稍好转,能下床了,邵将军却勒令不准让他出门。 几日下来,谢允明只觉四壁生霉,连呼吸都带着蛛网味。于是软了嗓子,用只剩半分力的手去揪厉锋衣袖:“你带我出去吧,就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厉锋岂会不听他的话? 当即蹲身,让谢允明趴到自己背上,悄悄从后山小道溜了。 那一日,他们走了很远很远,厉锋的靴底磨得发烫,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却托得极稳,生怕把人给颠坏了,谢允明在他背上笑,风把笑声吹得四散,厉锋侧头偷看,只觉得那笑脸比什么花都要好看。 当夜,谢允明便烧得满面通红。 邵将军不管他清醒还不是不清醒,指着他的鼻子就将他骂了一顿。 厉锋横身挡在中间,可邵将军一把就将他掀到旁侧,骂声仍如冷箭穿帐。 厉锋傻愣愣的,像是被摔懵了。 直到谢允明重新好转。 没人罚他,他偏要自己跪,谁叫都不肯起。 他还说,他要学武功,他要长大。 谢允明想要念书。 别人盼他安安生生在夷山养病,他却偏要回去,回那金瓦红墙,风雪刀光里,把遗落的东西亲手夺回来。 念头一起,像春夜里的野火,噼啪烧遍全身,却找不到出口。 厉锋帮不上忙,便日日去烦邵将军,邵将军被吵得脑仁疼,摊手道:“我是个拿刀的粗人,你找我有什么用?” 厉锋不听,钉子似的杵在门前,一站就是半晌,邵将军骂也骂不走,只好提笔,千里传信给廖三禹。 谢允明想要拜他为师。 可廖三禹并没有同意这件事,反而先教他下棋。 给了他一个棋局,要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谢允明对着棋盘日夜推敲,指尖掐进掌心,仍看不出活路,他又急又恨,胸口闷出一团火,别人三岁诵诗,七岁属文,他却连棋子都摆不明白,晚了一步,便似晚了一生。 “笨死了,我真是笨死了!”他咬牙,把棋子拂得哗啦乱响,灰心生出退意,或许命该如此,庸才就是庸才,再扑腾也翻不出泥潭。 他有些想哭,却固执地不肯掉泪。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把眼睛和鼻子染得通红。 这时,窗外恰传来低促的呼吸。 他抬头看去—— 厉锋在月光里蹲马步,双腿颤得像风里的芦苇,汗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远处邵将军负手而立,竹鞭轻敲掌心,声音不大,却句句带响。 那一瞬,谢允明胸口蓦地被烫了一下。 认输?他谢允明偏不。 他收回目光,俯身,把散落的棋子一枚枚捡回掌心,指尖沾了灰也顾不上擦。 次日黎明,他还给了廖三禹一个答案,盘面仍残,却多了一颗逆势突入的白子,像雪里独开的梅。 廖三禹成了他的老师。 二人以书信授课。 厉锋看着谢允明写字,读书,字写歪了,他跟自己翻脸,书背慢了,他骂自己蠢,灯油熬得比药汁还快,窗棂上晃着一道伶仃的影。 没有传完的信,只有累死的鸽子,谢允明不嫌烦,灯下展笺,一笔一画回得认真,像要把纸页也写穿。 厉锋却忽然觉得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他说不上来。 但是,主子高兴就好了。 主子说,他要回到京城。 厉锋不由想变作一只鸽子。 循着旧路飞回去,先替他去看一眼风雨。 雨太大,淋湿了他的主子,该如何是好?
第90章 夷山的那些事(下) 邵将军素喜清静,山上不会有外人走动。 谢允明不曾过问,日子一久,那些京城来的人早已悄然散去,忘了主仆忘了谢允明。 厉锋反倒觉得这样更好,那些人不在,他反而觉得自在。 谢允明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精细的,邵将军自然养得起,廖国师也时常差人送来些好东西,文房四宝,或是些精巧的玩物,偶尔会是一枚玉佩,系在谢允明腰间,衬得人清雅如玉。 夷山的清晨,总是被一缕药香轻轻唤醒。 天光未亮,厉锋便已起身,他先去后院的井边打水,一桶一桶,将陶缸注得满满当当,接着在灶膛里生起火,架上药罐,看文火慢慢舔着罐底,药香渐渐逸出。 忙完这些,东方的天际才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他抹了抹额角的汗,走到房门外静静站着,听见里面传来几声轻咳,才抬手轻叩门扉:“主子,醒了吗?” “进来吧。” 厉锋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书架却堆得满满当当,谢允明拥着被子坐在床头。自十三岁起,两人便不再同榻而眠。 如今八年过去,他在山上将养了这么久,身形依旧清瘦。 厉锋自己倒是长得结实,他望着主子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总是不明白,明明汤药不断,衣食周全,怎么就是养不出肉来。 “主子,今日感觉如何?”厉锋走到床边,极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些年日日如此,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谢允明轻声道:“尚可。” 话音落下,他微微张开手臂,像邀人入怀,又像无意识地讨一点暖,眼帘依旧轻阖,眉间倦意未散,整个人软软陷在枕畔,连呼吸都带着温驯的潮气,像只尚未彻底醒透的猫,把最柔软的腹部和微微蜷起的指尖一并袒露出来。 厉锋忽然想起山间偶然遇见的野猫,可若要拿来与主子相比,猫还是差了些意思。 谢允明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缓缓睁开眼:“怎么了?” 厉锋也说不上自己怎么了,近来总容易这般走神。他定了定心,才伸手扶谢允明坐起,又取过搭在床边的外袍,仔细为他披上。 谢允明比他矮半头,微微靠过来时,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药香便混着洁净的皂角气息,柔柔地漫进厉锋鼻间。 真好闻。 厉锋不觉低了低头,让那气息更近些,他喜欢这味道,仿佛山间晨露煮过的草药,又像阳光下晒暖的棉布,安稳地裹着谢允明身上那份独有的清寂。 后来,厉锋发觉这像是一种病。 他得了一种怪病。 只要谢允明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心脏就开始不听使唤地乱跳,咚咚咚的,又吵又闹像是要跳出来。若是谢允明再对他笑一笑,或是说些什么,那脑子里便是一片糊涂,什么招式心法、兵法韬略,全都被搅成了一锅浆糊。 这病症最严重的时候,是触碰。 有时谢允明递书给他,指尖不经意相触,有时谢允明替他整理衣领,冰凉的指腹擦过颈侧,有时谢允明在廊下读书睡着了,他去给人披衣裳,总要屏住呼吸,动作僵硬得像木头人。因为一碰着,手指就发麻,那股酥麻顺着血脉一直窜到心口,让他整日都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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