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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变得非常古怪。 从前只要能在谢允明身边守着,看他平安无事,厉锋便觉得满足。 可现在不了,他想和谢允明多说几句话。若是谢允明答得简短,或是因看书入迷忘了理他,他就会莫名烦躁,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不痛快。 这股烦躁无处发泄,只能带到练武场上去。 木棍狠狠砸在稻草人身上,不像是在练功,倒像是在泄愤。稻草人的脑袋被打歪了,草屑纷飞,厉锋却不停手,一招比一招狠,额上青筋都暴起来。 邵将军背着手看了半晌,等他停手喘气时才开口:“你出门踩到牛屎了?” 厉锋抹了把汗,闷声不吭,提着木棍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正遇上谢允明从屋里出来,他刚练完武,一身汗水,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还沾着草屑。 谢允明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颊。 手指隔着衣袖碰到皮肤,厉锋浑身一僵,那股熟悉的麻意又爬上来。他垂着眼,不敢看谢允明,含糊应了一声。 “去洗洗吧,一身汗味。”谢允明收回手。 厉锋嗯了一声,逃也似的去了井边。 他打了一桶水,从头浇下。深秋的井水冰冷刺骨,浇灭了身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邪火,他胡乱擦了擦身子,换好衣服,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住了。 谢允明正坐在那里看书,侧对着他,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厉锋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洗脸时,他故意在左脸颊留了一点水渍。很小心的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等着,等着谢允明注意。 谢允明注意到了,就会用干巾轻轻抹去那点水渍,动作很轻,指腹微凉,在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厉锋站着不动,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忍不住故意这样。 总是。 太怪了。 他这病越来越重了。 三日后,厉锋下山去,直奔镇上的医馆。 老大夫捋着胡子,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又让他伸手把脉,诊了半晌:“脉象洪大有力,年轻人身体好得很,没病啊。” 厉锋说:“可我心里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 “我看见一个人,心就乱跳,脑袋发昏,什么也想不了,碰一下,手指发麻,整日心神不宁。若是那人跟别人说话多些,不理我,我就烦躁,想砸东西…” 他一描述,大夫哈哈大笑,说他是得了相思病。 厉锋拧着眉头:“什么是相思病,这怎么治?会祸害别人么?” 大夫的笑声戛然而止,沉默良久,才嘀咕道:“这……你这般年纪,思慕姑娘也是常理……” 呸。 庸医。 主子可不是姑娘。 山居的日子细水长流,厉锋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 邵将军每月会给他些碎银子,算是他挑柴担水的酬劳,钱不多,但厉锋从不乱花,他会仔细存着,偶尔下山采买时,给谢允明带些小点心。 邵将军从来不准备哄人的点心玩意。 镇东头王记的桂花糕最好,谢允明喜欢那清甜的香气,李记的枣泥酥外皮酥脆,内馅绵软,配药时不那么苦。若是再宽裕些,他会去书铺转转,买些话本给主子解闷用。 只是谢允明最多偶尔翻一翻,便一直放在案头,不怎么看,厉锋有时陪在谢允明身边读书习字,主子安静,他也不能吵闹,便悄悄拿过那些话本,装模作样地翻看。 他其实不喜欢看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这样坐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他翻一页,谢允明翻一页,沙沙的纸声此起彼伏,便觉得他们像是同类了。 主子很聪明,是廖国师亲手琢出的玉,亮得晃眼。 他不聪明,读书吃力,写字歪扭,下棋总是输。但他会武,一套剑法使得虎虎生风,水泼不进。 邵将军说他是练武的奇才。 这样也好,他想,他不聪明,主子聪明,他身体强壮,主子身体弱,他们像是阴阳两阙,刚好能拼成一个圆,比翼双飞。 他在话本里看到的,讲一对男女,生死相随。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到,若是他和谢允明呢? 随即又摇摇头。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当夜他却做梦了。 梦里谢允明还是坐在廊下看书,阳光很好,银杏叶子金灿灿的,他走过去,谢允明抬起头,对他笑。那笑容和平日不一样,少了些疏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快过来……”谢允明唤他,声音软得像春水。 他走过去,谢允明站起身,轻轻靠进他怀里,很轻,像一片羽毛。他僵着不敢动,谢允明却仰起脸,闭上眼睛。 然后他俯身,吻了上去。 惊醒时,窗外天色未明。 厉锋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他居然在梦中亵渎主子。 这是天大的过错。 厉锋决定悔改,他起身去井边打水,一桶桶冷水浇下来,浇灭身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里的邪火,他练功练到筋疲力尽,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压过心头的妄念。 那日谢允明在院中散步。秋阳和暖,他脸色比往日好些,便坐在石凳上小憩。厉锋练完功,一身汗湿地走过去,谢允明抬眼看他,唇角微微扬起:“累了吧?歇会儿。” 就这一个笑容。 厉锋又觉得身体不属于自己了,他想靠近,想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主子。”他忽然开口询问,“男人和男人之间……也会有感情么?”他问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谢允明沉默片刻,回道:“自然,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管仲鲍叔,知己相托,男人之间的情义,有时比金石更坚。” 厉锋却低下头去。 不是这种。 不是知音,不是兄弟。 可他不敢说。他从小到大,从未对谢允明隐瞒过任何事。 可这个秘密,他说不出口。 世人说爱也得讲究门当户对。 主子是皇子,是天潢贵胄,他是什么? 他配不上。 厉锋像变了个人。 他越发沉默,练功时狠厉异常,一套枪法使得杀气腾腾,枪尖所向,落叶纷纷,仿佛那些叶子是他的仇敌。 邵将军看在眼里,他们都以为厉锋是忧虑前程,谢允明虽贵为皇子,却体弱多病,被送到这深山这么多年,宫中几乎无人问津,这样的皇子,回京后能有什么好日子? 只有谢允明知道不是。 他知道厉锋在看书,不是那些他买的经史子集,而是另一些书,厉锋看得很认真,有时坐在院角,一坐就是一下午,眉头紧锁。 谢允明好奇,趁厉锋去巡山时,悄悄走到他常坐的那个角落,石凳下压着几本书,他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他翻开瞧了瞧,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间,竟尽是男子与男子纠缠的露骨描写。 谢允明啪地合上书,耳根倏然烧了起来,那股热意直蔓到颈间。 他原本以为厉锋只忠而没有欲望,原来那赤诚里,藏着这样的东西。 厉锋爱上了一个人。 谢允明认为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他喜欢厉锋看向他的眼神,什么东西都是赤裸裸的,在意是赤裸裸的,占有欲也是赤裸裸的,像野兽守着猎物,单纯又直接。 人说,欲望会使人堕落成野兽。 谢允明忽然很想知道,他的厉锋,究竟会变成怎样? 他忽然,起了一些逗弄的心思。 厉锋一脚踏进院门,谢允明便倚在廊柱边,说道:“我腿有些软,走不动了,你抱我回去吧。” 厉锋立即上前来,俯身,臂弯一抄,就把人整个捞进怀里。 谢允明顺势贴上去,把半身重量都挂在那副刚练完剑,犹带烈日余温的胸膛上,鼻尖几乎蹭进他颈窝里。 一瞬间,厉锋的肌肉绷成拉满的弓,呼吸像被火燎,一下乱得毫无章法。 谢允明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腕骨内侧,厉锋猛地抽手,又慌得重新把人抱稳,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有时,厉锋练完功,满头大汗,谢允明便拿着帕子走过去,替他擦汗,他擦得很仔细,额头,脸颊,颈侧..……指尖轻轻擦过下颚时,会故意停留一瞬。 他能看见厉锋喉结滚动,能看见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翻涌起暗沉的情潮。 厉锋喜欢。 谢允明看得出来。那眼神里有渴望,有迷恋,有几乎压抑不住的冲动。 可他又在经受折磨,每当谢允明靠得太近,碰触得太过,厉锋就会猛地后退,躬身告退,仓皇得像逃命。 谢允明觉得有趣。 谢允明觉得自己的欲望就像一个无底洞,想要什么,他终其一生也要得到,无法克制,无法填满。 可是厉锋却不一样。 谢允明靠在床头,看着站在门边的厉锋。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厉锋低着头:“主子有什么吩咐?” “过来。” 厉锋犹豫一瞬,还是走了过来,在床边三步外站定。 谢允明伸出手,勾了勾他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捏在手指里把玩。 “你说……”谢允明轻声问,“这世上的男子,可有像我们这样的么?” 厉锋一愣,随即道:“凡夫俗子岂能与主子相提并论。” 谢允明松开他的头发,指尖却顺着发丝滑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 厉锋猛地后撤一步,像被火舌卷了指尖,心里一阵狼狈,主子好似撩拨他,可主子全然不懂这些,全是无心之举,他自己倒先醉得东倒西歪,真是没出息。 “主子…夜深了,早些休息。” 他逃也似的出了门,却没走远,就站在门外,谢允明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他在门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更深时,谢允明也曾听见,厉锋那扇门紧紧关着,门后却传出极轻极低的呢喃,一声又一声,带着滚沸又强压的渴望,喊着他的名字。 允明。 还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 他看见,厉锋心中窜出的野兽,獠牙森白,几乎要破笼而出,可最终,被他自己压回了暗处。 就像他对谢允明说,什么都不重要。 深秋的最后一场雨后,京中来了旨意。 厉锋远远看着,心头沉甸甸的,该来的终究来了,这些年山居岁月,终究只是一场梦。 回京前夜,谢允明将厉锋叫到山顶,此处视野开阔,能望见连绵群山和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喜欢这里么?”谢允明问。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单薄得像要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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