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贩也怕惹是生非,立即走人。 “等等!”可厉锋却扭头将他叫住。 “爷,您还有什么事?”商贩问。 厉锋提腕顿住。 墨尖悬在纸上,颤也不颤,这第十盏空着,空得他心口发闷。 “如果是求姻缘的话……写什么话最灵验?” 他问。 商贩陪笑,立即取了块写着字的牌子来:“自然是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啊!这个最灵!” 厉锋嗯了一声:“好,多谢。” 当即又给了商贩一块银子。 他俯身,最后一次写下允明二字,笔势却比先前都缓。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墨字并排,像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写完,他耳根已悄然泛红,却被夜色掩得严实,他盯着那行小字,眼底浮起一点极暗的火光,万一……那佳偶二字,能落在他自己身上呢? 火折子嚓地划亮,他先用手掌拢住风,再俯身点灯,火舌舔上纸缘,微微颤动十盏灯,一盏接一盏燃起,他双手托起,灯纸被热气鼓得饱满,轻轻碰撞他指尖,像欲言又止。 眼见得长明灯都变成遥远天际模糊的光点,再也看不见,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快步离去。 他想能快些见到谢允明。
第36章 采男人的周大盗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帝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慎重:“南下之事,不宜声张。朕只召你二人前来,便是要秘密行事。” 微服私访也是个表现的机会,三皇子心底是高兴的:“儿臣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为父皇分忧。” 谢允明微微颔首:“儿臣接旨。” 因着秦烈近日护卫宫禁颇为得力,加之皇帝将谢允明也带在身边,总觉得几个大内高手在侧仍不放心,便特命秦烈一同随行护驾。 同时,一道密旨已发往林品一处,擢升他为巡按御史,命他携官印一同随行。到时候由他与地方州县接洽,督察治水事宜,更为便利。 启程之日,天尚未透青。 秦烈作为此行领队,是唯一知晓最终目的地的人,一行人早已换下宫装,扮作南下的商户。 皇帝蓄了短须,自称老爷,谢允明是大少爷,三皇子改口三少爷,霍公公弯腰成了老仆,张院首戴起圆镜,扮作账房,秦烈玄衣束带,做了管家。 皇帝环顾众人,新奇地挑眉:“朕——啊不,我听着明大少爷倒是顺口,此行便姓明了。” 谢允明含笑道:“明老爷听着也很气派啊。” 皇帝却板起脸:“错,你怎么能叫我老爷?”他指了指自己,“你该叫我什么?” 谢允明垂目,轻轻唤:“爹。” 皇帝朗笑,一掌轻轻拍在他肩上:“这才像话!出了门,就得有个家的模样,可不要说漏嘴了,不然可要受罚。” 众人应是。 秦烈见时辰已到,上前一步:“老爷,大少爷,三少爷,车马已备妥,可以出发了。” 众人上了各自的马车。 谢允明特意请了旨意,带上厉锋,他与厉锋,以及奉命同行的新任巡按御史林品一,共乘一辆马车。 马车辘辘前行,驶出了巍峨的皇城,将京城的喧嚣与权谋暂时抛在身后。 车厢内,因脱离了皇宫那无形的枷锁,气氛比往日松快了些许。 林品一在谢允明面前,早已不复最初的拘谨怯懦。 或许是在御前历练久了,那双原本带着纯粹书生气的眼睛,也沉淀出几分精明与沉稳。 而他看向谢允明的目光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探究。 他改换了称呼:“大少爷。” “听闻您前些日子似乎又欠安,下官心中挂念,却未得机会探望,心中实在歉疚。” “也不知……先生如今贵体可康健了?” “你到底是关心我呢,还是关心你先生?”谢允明正倚着软垫,闻言,问道:“怎么,我竟不知,国师身体也抱恙了?” 林品一眉头微蹙:“其实,下官也不敢断言,只是前次收到先生回信,那笔走龙蛇的字迹,似乎不如往日那般沉稳有力,笔锋偶见虚浮……下官揣测,落笔之时,先生或有些许不适。” 谢允明闻言,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国师心系黎民,为国操劳,夙夜在公,却从不言自身辛劳,实乃我等楷模,令人感佩。” 林品一语气诚恳:“先生若有恙,我却不能侍奉左右,分担万一,实在羞愧难当啊。” 谢允明宽和地笑了笑:“林大人不必过于挂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与不好,终究依赖自身元气与药石之功,旁人再是心急,亦是无法。” 林品一看着他这般无懈可击的模样,心中的那点怀疑如同细针投入深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只得顺势笑道:“大少爷说得是,是下官心急了。” “先生昔日也曾教诲下官一言,身处迷局,心若明镜,方可不染尘埃。” 谢允明点头:“说得好。” 林品一心中暗叹,继续道:“说来也怪,先生平日里待人,无论是对下官,还是对其他同僚,言辞往往一针见血,犀利透彻。可在那信笺之上,却总是循循善诱,耐心细致,简直,判若两人。” 厉锋截了话头:“那岂不是要恭喜林大人,得以窥见国师不为人知的温和一面。” “这是好事,林大人何必纠结呢?”谢允明唇角微弯,弧度极淡,却像雪里一轮月色,映得人心口发凉。 他不再接话,侧首望向窗外,夏野后退,绿浪翻涌,风从帘隙钻入,吹得他眸色深浅不定。 林品一见状,深知再问下去也是徒劳,谢允明气度之从容,远非他所能轻易窥探,可心底那粒怀疑的种子却生根刺骨,朝会他与国师日日相见,国师步履稳健,声音清朗,何曾有一日病容? 真正病过的,从头到尾,只有眼前这位笑意温润的大少爷了。 皇帝一行,车马劳顿,在官道与崎岖小径间辗转了近一月光阴,抵达了江宁府一带。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面有菜色,询问之下,多言是从江宁周边城镇逃难而出。 问及缘由,却不是受水患所扰,说是人祸,没有田种不了地,没粮食就得逃命。 皇帝见一路颠簸,风尘仆仆,又担心谢允明身体吃不消,此地流民来源集中,问题显然根植于此,便决定停留此地,为巡查重点。 一行人入了江宁城,霍公公立刻寻了当地牙行,花费不少银两,租下了一处据说是前朝某位致仕官员修建的园林。 那园子位置尚可,看似清幽,但岁月侵蚀的痕迹明显,朱漆剥落,廊柱泛黑。 此地细雨如烟,绵绵不绝,不像北方的雨那般爽利。反而像是极细的牛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湿热感。 皇帝在园中缓缓踱步,霍公公举着油纸伞亦步亦趋。 皇帝看着廊檐下结着的蛛网,和庭院石缝中倔强探头的青草,不由失笑,指着霍公公开玩笑:“你这老货,银子怕是扔进水里了,瞧着倒像是请咱们来给这园主当免费的花匠杂役了。” 霍公公脸上堆着苦笑:“老爷恕罪,老奴瞧着这园子格局尚好,就是……就是疏于打理了些,清净,清净……” 皇帝倒也不是真计较,转而看向身侧的谢允明:“明儿,你觉得这地方如何?可还住得惯?若是不喜,我们可以再换一处。” 谢允明说:“回爹的话,儿子喜欢这里,雨打芭蕉,苔痕上阶,别有韵味。” 他唇色被雨气浸得淡,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月白,皇帝瞧着,心里软软一塌,便不再提换宅。 于是,除了皇帝与两位皇子,其余人开始扫地,拭案,糊窗,燃香。 林品一推窗临水,烟雨扑面,忽生感慨:“一入江宁,我仿佛回到老家一般。” 随口吟道:“烟锁重楼湿翠袖,雨打芭蕉诉旧愁。江南一梦十年客,不识归途是此州。” 皇帝兴致大好,命取笔墨,又笑问谢允明:“大少爷也来赋两句?” 谢允明迎上去:“好啊。” 林品一大喜,立即凑到了谢允明身旁:“下官听闻大少爷文采斐然,也忍不住想见一见。” 谢允明却并未立即去接霍公公递来的笔,反而笑道:“欸?林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如今是新上任的巡按御史,代天巡狩,手握重权,肩负皇命,我不过一介随父经商,白身草民,岂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卖弄浅见?” 他转而看向正提笔蘸墨的皇帝,“爹,您还不快给林大人写一份正式的上任文书?也好让林大人早日前往县衙,亮明身份,领取差事,为民请命,解了这当地之患才是正理。” 皇帝哈哈一笑,笔下不停:“说得在理,正事要紧。” 当即挥毫写就文书,并盖上了随身携带的私人小印,交给了林品一。 林品一双手接过文书,心中无奈,突然作诗又不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卖弄文采,无非想看看谢允明的字迹,以证心中猜想,可没得机会,不由心里空落,却只得撑伞趋步而去。 众人一去,谢允明才走到案前,狼毫尚湿,他执笔不蘸新墨,就着残墨余香,腕底风起: 困守方隅嫌屋老,且放形骸入云深。 字势飘逸,却带三分峭冷,像雪夜掠窗的孤鹤。 写罢,他侧首问皇帝:“爹,你觉得我写得如何?” 皇帝站在他身侧,一看这诗句,便知他是不想待在这老园子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走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纵容,笑道:“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想去便去罢,只是需得万事小心,注意安全,早些回来,秦烈……” 秦烈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请命:“属下陪同大少爷……” “不必。”谢允明轻轻放下笔,摆手打断,“我身边有人护着呢,秦管家不必担心。” “爹和三弟身边,更需要秦管家这样的得力之人周旋护卫,方为稳妥。” 厉锋立即请旨:“属下在,定誓死护卫大少爷周全,绝不容半分闪失!” 皇帝无奈道:“好吧,就听你一回。” 谢允明转向三皇子,眼尾弯起,笑意里带着雪刃般的凉。 三皇子垂首称是,转身时低低嗤笑。 那笑被雨声掩住,却掩不住后槽牙磨出的冷意,他哪里不知道谢允明是特意叫秦烈盯着自己,要盯便盯,横竖此刻他得做个乖孩子。 谢允明与厉锋二人最先出了园林,一前一后,撑着伞信步走入江宁城的街市。 这城内景象还算祥和,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叫卖声不绝于耳。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8 首页 上一页 38 39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