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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激动地大步走到谢允明面前,抱拳深深一揖,“好汉!你这是为民除了一大害啊!我周大德要代那些受他欺凌的百姓,要敬你一杯酒才对!” 说罢,他果真转身从木柜深处翻出一坛密封的老酒,当即痛饮了一大碗,好不畅快。 谢允明婉拒了他的好意:“周兄盛情,在下心领。只是我实在不善饮,此刻也已疲惫不堪。若可以,能否将这床榻借我一用?” 话音未落,厉锋已箭步上前,他半跪于地,粗粝的指掀开被褥,靛蓝粗布洗得发白,却带着阳光晒透后的干暖气息,指尖掠过褥缝,连一粒草籽,一根发丝都被拈出。 确认无恙,他才侧身让开,却仍不肯离远,他心下稍安,方才还苦恼着,他身上不便,不能脱下外衣给主子垫背。 可谢允明偏像没瞧见那翘起的木刺,漏风的墙缝,更没嗅到屋角淡淡的潮霉,他抬手拂去枕上草屑。 “多谢。”他弯起眼睛,声音被烛火烘得微暖,“我看啊,饶是明日死,今日也该好好安歇。” “说得好!”周大德哈哈大笑,“当应如此洒脱。” 谢允明确实累了,他自顾自拉过那床粗布被,角对角掖到下颌,像把整个人嵌进一朵厚实的云。 草屑沾在他鬓边,随呼吸轻轻颤动,倒成了这荒野里最柔软的装饰。 他一阖眼,便像沉进了一泓温水。 谢允明的呼吸轻得像春夜掠过湖面的第一缕柳风。 宫墙里,他得在锦被里攥紧拳,才能逼自己睡,龙涎香太浓,灯影太亮,更鼓声像钝刀,一更一更地锯着神经。 如今枕的是粗布包裹的荞麦壳,沙沙作响,却替他掩去山风呼啸,被面浆洗得发硬,却带着日头晒透的松木味,像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可以了,松一松吧。 于是眉间那道常年紧锁的浅沟,第一次被夜色抚平。 厉锋看着他沉静的睡颜,想起白日里,主子回头冲他笑,说宫外十分有野趣,那笑意像一瓣落进茶盏的梨白,顷刻就沉了底。 此刻梨白重新浮上来,却沾了尘,带着柴烟与草屑,刺得他眼眶发涩。 饶是在宫外,也不该沦落到山野为席,都是被贱人所害!他手中的剑柄在掌心悄悄转了个方向,寒光被袖口掩住,只余一缕冷意,顺着经络爬进骨缝。 厉锋低低吐出一口浊气,靠着墙,微微阖上了眼睛。
第40章 认罪 长夜漫漫,木屋内唯有周大德一人未曾合眼。 他独自坐在门边的木墩上,就着屋外淅沥的雨声,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那辛辣的浊酒。 不知不觉间,桌上那截短小的蜡烛燃到了尽头,微弱的光挣扎着闪烁两下,最终彻底熄灭,将他的脸庞完全融入了无边的黑暗里,只剩下那双在暗夜中依旧灼灼发亮的眼睛。 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倾盆而下,哗啦啦地砸在屋顶,喧嚣声笼罩在人的头顶,这场暴雨持续了整整半夜。 等天将亮未亮时,雾色像泡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山巅,谢允明撩开隔间的草帘,一股湿冷扑面而来,仿佛掀开一座棺材盖。 雨已经停了,他昨晚伴着雨声依旧睡得很沉,累了一阵儿却还有些精神气。 谢允明一眼便看见周大德依旧坐在门口,脚边东倒西歪地滚着七八个空酒坛,浑身衣衫尽湿,头发胡子都滴着水,像是出去淋了雨,那个原本存放酒坛的木柜,已然空空如也。 林品一也醒了,从地上爬起来,见状吃了一惊,忙问道:“周大人,你……你这是?” 周大德抬眼看过来:“喝酒……壮胆。”他咧嘴,声音像锈钉刮过铁皮,“我待会儿……要下山去。” 林品一问:“下山?去哪儿?” 周大德说:“去河边,这几日晚上都是这般大雨,我不放心堤坝……得去亲眼看看,若是出了纰漏,下游五个村子,全系那一把土上,我若不去,洪水一来,他们连哭都来不及。” “林大人,你们今日先走,去龙虎山寨。”他抬手抹去脸上雨珠,“出这里往上走,见老槐歪脖子,别走大道抄小路,一直走就到了。” “我下山以后,应当是回不来了,官府肯定在河边派了人看守,等着我自投罗网,而且我也不打算再躲了。”他苦笑一声,看向林品一,“在官府眼里,周大盗杀了林巡按,我这颗人头,总归是要落地的。我主动投案,或许还能换得山寨里那些弟兄和百姓一时的安宁。” 谢允明踏前一步,踩过水洼,溅起银亮的星:“你一个人去,自然是回不来的。但若我们与你同去,那结局可就未必了。” 周大德怔住,眼底那两口深井里,忽然晃进了一缕天光:“好汉,你……你难道还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办法不成?” 谢允明微微一笑。 “周大人,这地头蛇再毒,也只是地里爬的虫。” “九天之上有真龙,岂惧虫蚁张牙?” 他俯身,目光直直盯进周大德瞳孔里—— “在下,乃是谢允明。” 那一瞬,山风忽止,万籁俱寂。 仿佛连暴雨后的滴水声,都跪了下去。 “谢……谢?!” 周大德像被雷劈中似的,浑身一震,酒意顺着毛孔哗地倒灌出去。他瞪圆的两只眼珠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仿佛要把谢允明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您,您是皇子啊?!” 林品一摇头失笑:“周大人,我昨日左一句大少爷右一句大少爷,心都差点吓坏了,你竟半点也没有察觉?” 周大德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窘迫地嘟囔:“我……我还以为你们京城里的人,都有这等称呼少爷的口癖呢……” 林品一道:“有大少爷在此,你还怕没人为你主持公道么?” 谢允明身份挑明,原先那副死局棋盘被哗啦啦掀翻,重新落子。 林品一持周大德的亲笔信,按路线前往龙虎山寨暂避,他身为巡按御史。若此刻公然露面,必遭灭口,连下狱审讯的机会都不会有。 山雨初歇,土路却被犁成一条烂肠,马蹄一踩,咕叽冒泡。 车轮会陷入泥浆里,谢允明只能骑马,厉锋拽紧缰绳,马背狭窄,两人不得不贴得极近。 厉锋侧头,看见谢允明长发披散,乌墨一般泻在肩头,被风扬起又落下,几缕黏在苍白的颊边。 他这才意识到未替谢允明将发丝束起来,原本雪白的衣袍也早被尘土与泥水染成暗灰,只是谢允明似乎并不在乎仪容。 “我……头一次见主子如此散漫。”厉锋低声道,嗓音混着雨后的湿意。 谢允明轻笑,声音散在晨雾里:“真龙离渊,也得沾泥,今日便做一回山野之人。”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拂,将那缕不听话的长发别到耳后,指尖沾了雾,也沾了即将掀风搅血的肃杀。 周大德独自一骑在前引路他们绕开官道,择了一条隐秘的远路,巧妙地避开了城中四处设卡搜捕的官兵,周大德对江宁地形了如指掌,穿街过巷,翻山越岭,倒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马蹄踏过积水的坑洼,溅起细碎的水花。谢允明看着前方周大德紧绷的脊背,忽然开口问道:“周大人,你愿意牺牲性命做英雄,昨夜独饮,是不是连自己的一百零八种死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大德闻言,回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可就别吓唬我了……谁想死啊?不瞒您说,喝酒的时候,我这手……一直抖得跟筛糠似的!” “您是皇子,您一定能保我不死吧?” “我能。”谢允明允诺。 “好。” “哈哈,没想到我周某人还能这样的好命。”周大德这才开怀了。 可他依旧去做了二手准备,他先将自己积攒的治水心得和图纸,郑重地交给了一位年轻人。 青年姓杜,屡试不第,却通晓河渠书,被乡人笑称丑举人,周大德拍拍他肩膀,“小杜,我若回不来,官府又撒手不管,你就按这图领乡亲们护堤。记住,人在堤在,人亡堤也不能亡!” 他又将自己的马匹托付给信得过的乡人,这才径直前往他最为牵挂的堤坝处,雨后的堤岸湿滑,他却像归巢的鹭鸶,一路轻车熟路。木桩,石硪,分水尖,他一处处摸过去,指腹掠过裂缝,像在摸老友的皱纹。 看守的人发现了端倪,立即召来兵马,官道尽头黄尘大起,两队捕快快马而至,刀出鞘,扇形排开,将堤坝前的三人团团围住,刀锋亮出,寒芒如水。 厉锋半步上前,横刀于胸,脊背挺拔如岳,把谢允明牢牢罩在影子里。 周大德却似未见,弯腰拾起一块黏着青苔的堤石,在掌心掂了掂,抬手向天,朗声笑道:“哈哈哈!好!老子修的堤坝,两年了!稳当得很!”他转身,面对如林的刀剑,毫无惧色,“爷爷我今日自投罗网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多时,江宁知府赵德芳亲自带着大批人马,气势汹汹地赶来。 他一来,对着周大德开口便是恶毒地咒骂。 谢允明反而上前半步,衣袂轻扬,拱手一礼,声音温润得像春水:“知府大人息怒,昨夜令公子持械行凶,在下迫于自保,误伤公子贵体,实出无奈,还望大人高抬贵手,饶小可一命。”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赵德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咆哮:“好啊!原来就是你这个小畜生!害得我儿至今昏迷不醒!本官正要拿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网恢恢!来人!给本官就地正法!” “你敢!”周大德怒道:“你要敢和我们真动手,我看你怎么和朝廷交差!” 赵德芳:“有什么不敢的,把他们一并给我杀了!” 府兵正欲动手。 “慢!” “大人!” 赵德芳回头,见自己府上师爷满头大汗地赶来。 赵德芳问:“出了什么事?” 师爷附在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赵德芳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血色刷地褪尽,唇瓣哆嗦:“快!把他们……把他们全部押回大牢!严加看管!” 几乎在同一刻,江宁城沸腾了。 “周大人被拿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像火星溅进干草垛,火舌瞬间窜遍全城。百姓们披着蓑衣,趿着草鞋,从巷口,从桥洞,从菜畦里涌出,汇成一条咆哮的河。 而这股骚动,也惊动了皇帝,彼时皇帝尚不知端倪,还拈着茶盖拨沫,笑与霍公公闲话:“明儿一出家门性子便野了,敢情把我这个爹扔在驿馆,想见都见不着。” 然而没多久,他便收到了林品一下落不明,可能已遭不测的急报。 皇帝当即龙颜大怒,立刻要去府衙查明缘由,便见街上百姓如潮水般向城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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