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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等人恐生变故,劝皇帝先至府衙坐镇,皇帝强压怒火,同意了。 赵德芳这是收到报信,他万万没想到,当今天子竟会悄无声息地驾临他的地盘,百姓正往这里赶来,又怕不好的声音传进皇帝的耳朵里。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儿子的仇,手忙脚乱地将谢允明三人一股脑儿先关进了大牢最深处,再图后计。 幽暗的死牢里,潮气顺着石缝往下滴,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冷雨。 谢允明倚着厉锋的背,微微阖眼。 这大牢环境可不如他山上那间屋子,周大德倒是能适应,可看了一眼谢允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您何苦也跟着进来受这罪?” 谢允明抬眼,漾着笑:“大人不想亲眼看看,赵知府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么?” 周大德虎目一亮:“想!” 谢允明道:“我也想为大人出口恶气。” 话音方落,一缕咳声已掠出喉间,谢允明以指背抵唇,指缝里咳出的热气转瞬被阴寒吞没。 厉锋立即站起身,转向栅栏外值守的狱卒:“拿碗干净的水来。” 狱卒原想骂咧,被那双眼一盯,嗓子里的话顿时冻成冰碴,乖乖端来一碗清水。 厉锋先饮半口试毒,才递到谢允明唇边。 谢允明低头,唇色被水滋润,略回一点淡粉,像雪里点桃,他小口啜饮,喉结微动,颈侧浮着淡青的血管,慢慢平了气息。 厉锋见了,眉头紧锁:“主子,您何必亲身涉险,吃这般苦头。” 谢允明以指背抹去水渍,唇角仍衔着笑:“除掉一个赵德芳算什么?他背后站着的人,才是关键,如今他自己将把柄递到我们手上,这样好的机会,岂能错过?” 厉锋不再多言,轻抚他后背,替他顺气。 不多时,铁门再响,师爷提着灯笼踱进来。 他带着纸笔,命人打开牢门,逼迫周大德写认罪状,要将杀害巡按御史林品一,以及城中诸多劫掠案件,全部栽赃到他头上,并威胁道,只要他老老实实画押,便可保龙虎山寨平安。 周大德看了谢允明一眼,见其微微颔首,便佯装屈服,提笔老老实实地写下了认罪书,并按上了手印。 那师爷拿起认罪书,仔细吹干墨迹,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正要离开,谢允明却忽然出声:“这位师爷,且慢。” 师爷回头,只见谢允明施施然起身,也拿起了笔,蘸饱了墨,笑吟吟地看着他:“师爷,如此大案,岂是他周大德一人所能为?在下不才,愿认下这帮凶之罪。” “届时,便将我们三人的脑袋,一并砍了便是,我知道知府大人恨我入骨,断不会放过我,求您给个机会,不如让我死个痛快吧。” 师爷怔住,目光在那张清隽的脸上流连,竟生出一丝怜香惜玉的错觉,多一个人认罪更能叫皇帝更好信服,他便鬼使神差地点了头:“那你写吧。” 谢允明从容落笔,在那认罪状上,于周大德的名字旁,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收势,他抬眼对师爷温温一笑。 师爷不疑有他,收起认罪书,满意而去。
第41章 沐浴更衣 赵德芳,这位素日里端坐公案,口含天宪的土皇帝,此刻却像被霜打蔫的秋叶,抖抖索索立在大堂门口。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江宁地界,竟会悄无声息地来了一条九天真龙,将他这坐井观天的土皇帝吓得魂飞魄散。 师爷匆匆从后堂冲了出来,将认罪书急匆匆地塞到了赵德芳手中,低声急促道:“大人,拿到了!那周大德画押的认罪书!” 周大德配合认罪,赵德芳松了一口气,噗通一声跪地,膝行数步,双手高举供状:“陛下明鉴!下官昨夜已成功擒获谋害林大人的真凶周大盗!经连夜审讯,此獠已对其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尽数书写于此认罪状上!请陛下过目!” 皇帝两指拈过那张薄纸,眼尾一扫,声音陡然拔高:“你抓的是真凶?” 赵德芳回道:“回陛下,千真万确!下官与此獠周旋数年,绝不会认错!此人便是那无恶不作的周大盗!” 皇帝怒气更重:“你一并都用刑了?!” 赵德芳不知师爷是不是动了手,只一并应道:“陛下……此人性情顽劣凶悍,若不施以严刑惩戒,恐难撬开其口,下官,下官正在全力搜寻林大人的下落,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交代?!”皇帝勃然色变,扬手一摔——纸页化作一道白电,正抽在赵德芳脸上。“朕先砍了你们的脑袋!” 这一指,如同晴天霹雳,直直劈在赵德芳头顶,他吓得魂飞魄散,众人不知缘由,只能先跪下请罪。 赵德芳道:“陛下!陛下饶命啊!下官不知……下官不知犯了何罪啊,陛下!” “闭嘴!”皇帝一指如剑,寒光直刺其心口,“秦烈!” “微臣在!” 秦烈俯身拾起供状,目光掠过纸上名字,脸色霎时铁青。 他转身直接拎起师爷衣襟,竟将人提离地面,他眼中杀机毕露:“狗东西!牢狱在哪儿?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人都敢往牢里塞!我看你们是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那师爷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指着后堂方向。 秦烈像扔破布一样将他掼在地上,带着几名大内侍卫,杀气腾腾地直奔府衙大牢。 甫至牢门,景象诡异,值守狱卒横陈一地,呻吟起伏,皆被人以重手卸了关节,幽暗甬道内,死寂如渊。 秦烈心头猛地一沉,虎口自发收紧,锵啷一声,佩刀已出半鞘。 刀身映着廊檐外投入的残光,他抬手示意,身后两位大内侍卫立刻两翼展开,靴底踏地无声,却杀机暗伏。 就在脚尖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 “呼!” 一道凌厉刀风自甬道深处席卷而出,带着潮湿与铁锈的味道,劈面斩来,那刀势又快又狠,瞬间已至眉睫。 秦烈瞳孔骤缩,脚下生根,整个人后仰至几乎贴地,同时右臂急振,钢刀自下而上反撩。 “铛!”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两股雄浑力道在刀锋相撞处炸开,震得近处石壁嗡嗡作响。 秦烈借势后跃半步,靴底擦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才看清了来人。 厉锋横刀立于阶下,身形半隐在阴影里,他右手长刀斜指,刀背仍微微震颤,左手却负在背后,做出一个止战的手势。 秦烈眉梢一挑,刀尖下垂,杀意渐敛,连忙问:“殿下可安好?” 厉锋缓缓收刀,只微一点头,侧身让出通道。 阴影里,一点微火亮起。 谢允明立于火把下,衣摆尘旧,唇角含淡笑:“秦将军,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等得有些着急了。” “殿下!您……您没事吧?”秦烈连忙收刀入鞘,急切地上前打量谢允明,又疑惑地看向四周,“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林品一的信一入山寨,满营兄弟瞬间炸锅,什么朝廷法度,什么官府威严,去他爷爷的。 当下点齐寨中好手,一路潜至府衙后院。墙头火把尚未亮起,他们已如狼群般跃进内牢,刀背敲锁,铁链寸断,所过之处,狱卒只觉眼前一黑,便连人带棍被掀翻,神兵天降,不过如此。 周大德不同意,那群汉子就要架着他跑。 幽暗牢火被刀风搅得摇晃不定,谢允明却上前一步,抬手替周大德理了理那袭被扯皱的衣襟:“周大人,你先随弟兄们走。” “你不出这牢笼,外头万千百姓就安不了心,弟兄们心提着,你脱身,他们才能安心回家啊。” 周大德喉结滚动,虎目发红,还未来得及开口,谢允明已抬手止住,继续道:“待此间事了,我一定亲自捧圣旨,登上龙虎山。” 说至此,他微微一笑:“不是招安,不是赦令,而是请贤,堂堂正正,恭迎你周大德下山,再为江河苍生筑堤安澜。” 周大德瞪大虎目,嗓子发堵:“殿下,周某微末小吏,怎敢劳您金口玉言,亲捧圣旨迎我?” 谢允明摇头,笑意温雅:“为国请贤,本是人主之责,周大人说自己命好,遇见我,我却觉得,是我命好,没有错过你。” 一句话,撞得周大德胸口发热,他重重抱拳一礼。 离开时,大笑里带着惋惜:“可惜看不着赵德芳那老小子屁滚尿流的怂样!” 笑声未绝,众人已簇拥着他隐入外头百姓的浪潮。 于是,这牢狱中便只剩下谢允明与厉锋二人。没多久,便等来了心急如焚的秦烈。 “秦将军。”谢允明默默将头发揉得更乱,“你快带我见父皇。” “殿下请随我来!” 。 大堂死寂,空气仿佛凝成铅块。皇帝端坐高位,面沉如水,指节一下一下敲在案面,像敲在众人的心坎。 忽听门口脚步急促,一道白色人影扑进来,衣摆带风,声音先一步炸开:“父皇——” 二字一出,如惊雷滚地。 皇帝抬眼,眼底霜色尚未化开,已被人撞了满怀。 瘫软在地的赵德芳猛地抬起头,瞳孔放大到极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谢允明,那人脸上的淡笑,此刻皆化作焚心毒焰,原来……原来锁进暗牢的,竟是当朝龙子! 一股寒意沿着他脊背炸开,瞬冻四肢百骸,连颤抖的机会的都没有,耳膜嗡鸣里,他仿佛看见闸刀已悬头顶,下一息便是血喷三尺,命断五步。 一旁的三皇子亦失声道:“大哥?你……你这是?” 皇帝一把将谢允明拉到身前,上上下下仔细瞧着:“明儿,你有没有伤着哪里?快让朕瞧瞧!” 没曾想,谢允明居然狼狈至此,他鬓边碎发都被牢中阴潮浸湿,衣摆半幅染了泥水,点点斑驳。反倒衬得他通体透净,灰尘不掩眸光,成了薄雾,将那双清曜的眼睛氤氲得更深。 皇帝看去,只觉心头被那道目光轻轻划了一下,觉得那赵德芳实在是该死! 皇帝看到城中乱象,便一颗心本就悬在刀口,担心谢允明的安危,却没想到儿子竟被关进死牢,那刀口倏地又往下沉了三寸。 霍公公最是眼尖,已挥袖召来张太医,老太医颤巍巍递上丝帕,少顷,他抚须回禀:“殿下脉象略浮,寒邪入表,幸而未伤根本。” 皇帝这才微松一口气,随即,霍公公取来一件干净的外袍替谢允明披上。 谢允明在此时机,细细将原委道来。 “放肆!谁给他们的狗胆!”皇帝的怒火再次升腾,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赵德芳,声音冰冷:“赵德芳,你还有何话说?” 赵德芳闻言,只能涕泪横流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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