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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此刻,西花厅内,谢允明正与几位心腹商议要事,眉宇间凝着一缕沉肃。林品一此次回京,除了升迁的喜讯,还带回一个棘手的情报,关乎三皇子的岳家周氏。 周氏把持着淮州数处盐引与漕运关节,获利巨万。 林品一在地方查案时,偶然发觉周氏名下盐庄账目有蹊跷,疑似以损耗,漂没为名,行巨贪之实,他当时人微言轻,又势单力薄,只来得及抓住些皮毛线索,未能深挖。 “盐漕之利,国之血脉,亦为三皇子钱袋根本。若能从此处打开缺口,不啻于断其一臂。”谢允明指尖轻叩桌面,“然周氏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与地方乃至朝中盘根错节。账目造假之事,他们必做得隐秘周全,想要拿到切实把柄,难如登天。” 众人皆沉思。这确是一块难啃的骨头,闻着腥,却不知从何下口。 秦烈也在座,闻言正思索边军粮饷运输或与漕运有所关联,能否寻得切入点,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一旁侍立的厉锋。 只见厉锋并非如寻常侍卫那般眼观鼻鼻观心,而是微微侧身,目光始终落在谢允明微蹙的眉心上,那眼神专注至极,仿佛厅内诸人议论的滔天大事,都不及殿下那一丝烦忧来得重要。 他甚至极自然地,将谢允明手边那杯半凉的茶移开,换上一盏温度恰好的清露。 而谢允明,对此似乎全无察觉,或者说,全然习惯。 他顺手接过新换的茶盏,指尖与厉锋的手有过一瞬极短暂的触碰,自然得如同呼吸。 秦烈在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心头那根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余音震颤,竟生出莫名的联想。 那换茶的手,那递过去的眼神,不是侍卫对主上,倒像是…… 爱慕者。 阿若作为谢允明的贴身侍女,此刻反而立在稍远的门边。 厉锋这侍卫……未免太过了。 “秦将军?”谢允明抬眼,语带征询。 秦烈猛地回神,敛容请罪:“末将走神,殿下恕罪。” “无妨,但说思路。” 秦烈方欲开口,厉锋的目光已如寒刃刺来,其中不满与警告毫不掩饰。 厉锋对秦烈早已窝了一肚子火,主子眉头尚未舒展,你这厮帮不上半点忙,竟敢堂而皇之走神,活像逛庙会!还总把视线钉在谢允明身上,比先前更频繁,更放肆,那目光里带着掂量,带着窥探,尊卑不顾,敬意全无,三番五次挑衅于他,真当他是瞎子不成? 秦烈被他看得一噎,莫名火起,更有一股验证什么的冲动涌上喉头。 他避开厉锋,忽发一问,与盐漕风马牛不相及:“殿下如今开府建牙,威仪日重,不知何时择一位女主人?” 此言一出,谢允明微微一愣。 林品一最先反应过来,顿时朗声大笑起来。 “秦将军果然眼界独到,与我等不同。”他一边拊掌一边凑趣,“是啊殿下,您也该考虑王妃人选了,三皇子有王妃替他打理内务,联络姻亲,亦是一大助益呢!” 他年轻,对这等风月之事颇有兴趣,立刻追问:“殿下,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温柔贤淑的?还是活泼伶俐的?” 谢允明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跳跃,微微一怔,目光掠过神情各异的众人,在面色骤然阴沉,几乎要冒出杀气的厉锋脸上停留一瞬,又看向目光灼灼紧盯着自己的秦烈,最后莞尔一笑,带着几分随意,几分难以捉摸:“你们怎么对我的私事如此好奇?” “殿下未来之妻,必为一国之母,自然是重中之重。”林品一理所当然道。 谢允明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似在思索,片刻后,缓声道:“若说喜欢什么样的人,大抵是,身体康健,有些朝气,最好……能通武艺,能不被人所害,有能力护己。” 林品一眨眨眼:“殿下是喜欢活泼健朗,英气些的?” 谢允明却摇了摇头,唇角笑意微深:“沉稳可靠,也没什么不好啊。” 林品一被他这前后似乎有些矛盾的说法弄糊涂了,挠了挠头。 秦烈却如遭雷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身体康健,有朝气,能武……沉稳可靠…… 这描述,剥去性别的外衣,一字一句,不正是厉锋么? 他骇然抬眼,看向厉锋。 厉锋此刻亦死死瞪来。 谢允明方才那番话本让他暗自雀跃,条条句句,莫不与他严丝合缝,可秦烈杵在眼前,身形巍峨,亦同样吻合。 那一瞬,领地遭侵的暴怒盖过欣喜,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常年习武造就的精悍身躯在侍卫服下绷出充满力量的线条,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雄兽般的对峙感。 秦烈像头蛮牛,论身形,比他壮得多,厉锋心底陡生不服,他不过未历战阵,少些风沙磨砺!若论刀口舔血,剑下夺命,自己何曾输他?轻嗤声未及出口,已化作更锋利的敌意。 却不知秦烈心底同样翻江倒海。 岂……岂能如此?! 殿下难道…… 莫不是,这…… 骇然如潮,胜过当年被敌军重围,四顾无援。 这简直太荒唐了!
第57章 互殴 “好了,你们着急做甚?”谢允明轻声喝止,嗓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我若要娶妻,必得是自己甘愿,缘分一到,我便直接带进宫去叩见父皇,万事终归要他点头。” 他语调温和,却像玉磬落地,清脆地截断了众人的遐思。 秦烈闻言微怔,心头蓦地一紧,带人去?带的是裙钗佳人,还是…… 那念头甫生,便似雪水淋背,冷得他指节发麻。难不成殿下竟要将这段见不得光的情分,直摊到煌煌天日之下? 骇浪翻涌,他再不能稳坐,当即起身拱手:“臣先行告退。” “哦?这么早?”谢允明侧首,余光自眼尾淡淡扫来,“好像还未到将军换防的时辰啊。” “微臣有些私事。”秦烈声色沉静,脚步却急,衣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仿佛身后有火舌追逐。 出府上马,他径直朝宫城疾驰,心中烈焰灼得他五内俱焚。 果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曾以为殿下除却体弱,堪称无瑕明主,如今方知,人终有缺,心病更甚。 他想到谢允明多年流落在外,身旁唯有厉锋形影相吊,朝暮相依,生出逾矩之情,亦算……在所难免。 但只要未揭于众,便尚有回旋余地。 殿下一言反倒点醒了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能请得陛下明旨赐婚,一切仍可拨回正轨。 秦烈勒马于宫墙之下,仰首望天色,乌云压城,似他心头沉霾,他深吸一口冷雾,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为臣子,便不能眼睁睁看储君之尊行差踏错。 纵是风口浪尖,他也要将殿下拖回朗朗乾坤。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皇帝听完秦烈近乎直白的催请,只以指捋须,长叹一声,他又何尝不急?只是允明主意大,身子又弱,他总不忍逼得太紧。 如今重臣恳切进言,倒是个顺水推舟的由头。 次日大朝,钟鼓初歇,皇帝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选妃之事提了出来。 “熙平王年已弱冠,宜择良配,以固国本。” 谢允明立于玉阶之下,并未立刻回应,只徐徐侧首,目光如静水深流,落在垂首而立的秦烈身上。 那一眼无波无澜,秦烈迎上那视线,眼底一片赤诚,半步不退。 谢允明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父皇,此等家事,何必污朝堂之肃?儿臣稍后便去寻贵妃娘娘,娘娘最懂闺阁心意,由她操持,更妥帖周全。” 皇帝听他未如往常推拒,只道松动,心中暗喜,当即准奏,又温声补了一句:“贵妃昨儿才念叨你,明日休憩,你不如去她宫里歇歇。” 谢允明应诺:“儿臣遵旨。” 散朝钟鼓再起,百官鱼贯而出,秦烈刻意放慢步子,待谢允明走近,他唇瓣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殿下……” “将军自己尚孑然一身,倒对我的婚事如此上心。”谢允明先开口,语声淡淡,听不出喜怒,“莫不是秦家也有待字闺中的千金,要我先去相看?” 一句玩笑,偏带着雪刃般的锋口。 秦烈道:“殿下恕臣僭越。” “此处非说话之地。”谢允明抬手制止:“午膳后,你再来王府找我吧。” 说罢,他不再回眸,径自踏出丹墀。 秦烈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殿下终究是恼了,也罢,午后再去,好好赔礼便是。 王府内,厉锋尚不知朝堂风云。他只知主子近来政务繁重,眉宇间倦色深重,只盼着他能够歇一歇,明日好不容易得闲,却见谢允明吩咐他明日备马,要入宫去见魏贵妃。 “主子为何突然要见贵妃?”厉锋一边替他系紧狐裘,指尖在玉色系带间穿梭,声音低而温和,却掩不住眉心那点蹙痕。 谢允明任他摆弄,语气淡得像檐下冷风:“父皇催婚催得紧,只得请贵妃出面,暂且压一压。” 厉锋指结倏然一紧:“陛下先前不是已消停了么,为何如今……” “怕是你我太亲近,身边又无女色,惹人着急了。”谢允明笑着说。 厉锋脸色骤变,先是血色刷地褪尽,唇角绷得发白。随即一抹暗红从脖颈直窜到耳后,下颌线紧得似要崩出裂痕,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仿佛有人在他胸口骤然压上千斤重石。 “无妨。”谢允明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对了,秦将军应该快到了,你去门口迎一迎他吧。” “是。”厉锋应声,声音有些发硬。 厉锋转身跨出房门,脸上那层平静的薄膜霎时碎裂,回廊幽深,粉墙冰冷,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壁上,闷响未散,指节已泛起猩红。 秦烈……定然是他!这几日只有他有异若非他去陛下面前多嘴,何至于此? 他胸中戾气翻涌,几乎要冲垮理智,待看到秦烈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那怒火便再难抑制。 秦烈也瞧见了廊下伫立的厉锋,青年一身劲装,身形如出鞘的利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秦烈心底那点心虚一闪而过,旋即被更坚定的信念取代,他所为皆出于公心,无愧天地。 厉锋无声领他入内,却在半道上忽地停下脚步,他声音压得极低,质问道:“是你向陛下进言的,是不是?” 秦烈迎着那目光,坦然道:“秦某身为臣子,见主君有失,直言进谏,分内之事。” “主君有失,分内之事?”厉锋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你的分内,是戍卫京畿,整顿军务,插手主子的私事,你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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