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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齿根发涩,气自己像一条被踩了尾巴就露獠牙的狗。 这懊恼之下,他更气自己。 更深,更黑的地方,有另一条毒蛇在吐信,独占欲。 它盘绕在心壁,鳞片刮得血肉沙沙作响,发出细小却清晰的质问。如果今日来的是别人,如果更多的人同样口吐忠言,他能不能一并撕了? 若有一天,朝堂上所有声音都逼主子归正娶妻,他是否敢把满朝文武都当成敌人,一路杀过去? 于是毒蛇愈缠愈紧,他听见自己骨缝在咯咯作响。 若所有名字都从他耳边消失,若他开口说一句死,便无人敢活,那该多好。 没有秦烈,没有林品一,没有那些需要权衡的利弊,需要容忍的盟友,满朝文武的聒噪,全被他一人顶替。 主子只需抬眼,就能在人群最前端找到他。 届时,他与谢允明,便是两柄彼此咬合的剑,同一刃口,同一血槽,同一道寒光,像镜里镜外的同一张脸,像伤口与血,再无缝隙可插入第三个人。 原来,权力可以如此美妙…… “你在想什么?” 谢允明的声音再次切进来,阿若捧来药膏,他往前半步,指尖沾了凉意,拨开厉锋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 谢允明亲自蘸了一点药膏,按在厉锋裂开的唇角,凉意覆上血丝,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滚烫。 “我还没见过,你在我面前走神。”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新鲜的讶异。 厉锋抬眼,撞进那双深而静的眸子,里面有关切,有探询,还有些他读不出的微光,唯独没有责备。 那目光像一捧雪落进滚油,呲啦一声,浇灭了他指尖的杀意,却把更深处的渴望烫得噼啪作响。 “我在想一件事。” 厉锋低声开口,嗓子仍带着打斗后的砂砾感,却已恢复一贯的冷硬,“等我想通,再向主子示下。” 谢允明没追问,只把沾了药膏的帕子折好,递还阿若,然后轻轻点头。 “好。” 翌日,皇宫,魏贵妃所居的延禧宫。 殿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鎏金瑞兽吐着袅袅青烟。 魏贵妃一身常服,亲自执壶为谢允明斟了杯雨前龙井,姿态娴雅,语气却单刀直入:“陛下的意思,你我都清楚,为何要拒?” “娶妃纳妾,广联姻亲,是成本最低,收效最快的结盟方式,一个正妃,两个侧妃,背后便是三家势力,比什么利益交换,口头盟约都来得牢固,你向来懂得权衡,这次为何犯糊涂?” 谢允明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的神色,只听得声音平静无波:“父皇当年登基,内忧外患,为了迅速稳固权柄,纳了不少嫔妃,联姻无数,娘娘难道希望我步父皇后尘,也做一个靠裙带维系江山的皇帝?” 魏贵妃放下茶壶,美目流转,似笑非笑:“本宫以为,你该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怎么,如今倒怜香惜玉起来,怕伤了哪家千金的心?” “若需靠虚情假意周旋于床笫之间来换取权力,”谢允明浅浅啜了一口茶,抬眼,目光清锐,“那只能证明,我这个皇子无能至极。” 魏贵妃一怔,随即掩口低笑起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与感慨:“好啊,好一个无能!这话若让你父皇听见,不知要作何感想。”她笑罢,正色道,“那你让本宫如何向陛下交代?” “便说……”谢允明放下茶盏,“儿臣心中早已有人,昔年在宫外时,曾遇一女子,于危难中施以援手,性情相投,暗许心意,只是彼时身份未明,不敢唐突,如今旧情难忘,不愿将就。” “哦?”魏贵妃挑眉,显然不信,“真的?我们素日里冷心冷情的熙平王,竟也会爱人?” 谢允明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头:“自然并无什么女子存在。”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现在,或是将来,都不会有人可以踏进我的心里,我不允许。” 魏贵妃道:“罢了,就如你所愿,陛下那里,我会设法周旋。” “谢娘娘。”谢允明躬身行礼,垂下眼睫的瞬间,余光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掠向殿门侧静静侍立的厉锋。 厉锋却是低着头。 殿内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入他耳中。 回王府的马车上,厉锋沉默着,他扶着谢允明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车厢内一片昏暗。 谢允明似乎也累了,闭目养神,并未言语。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规律而沉闷,碾在厉锋纷乱的心上。 回到王府,谢允明片刻未歇,径直去了书房,堆积的文书,暗中的信件,各方势力的动态……他迅速沉浸回那无休无止的权谋之中。 传递消息的事,如今多半交给了更不易引人注目的阿若。 厉锋没有跟进去。 他独自跃上书房外侧的屋脊,像一只孤独的鹰隼,踞在高处,目光沉沉地扫视着整个王府的森严布防。 而后,越过高墙,遥遥望向远处肃国公府的方向。 那府邸在灰蒙的天色下,显得威严而稳固。 他凝视了许久,久到风穿透他单薄的劲装。 忽然,他身形一动,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滑下屋檐,落地时已完美收敛了所有气息,仿佛融入了庭院阴影之中。 他沿着廊柱的暗影,以一种近乎鬼魅的方式,悄然靠近书房。 就在他即将触及门扉时,一点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斜刺里袭来,厉锋手腕一翻,两指精准地夹住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阿若的身影从廊柱后闪出,手中还扣着另几枚暗器,眼神警惕。 “谁?”她低声喝问,目光落在厉锋脸上时,才松了口气,随即涌上疑惑,这般潜行靠近,不像是厉锋平日作风。 厉锋松开手指,银针掉落,他看着阿若,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罕见地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不错,你的警觉性很好。若你能时刻仔细看护在主子身边,我……也能稍稍放心。” 阿若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但还是收起了暗器,微微颔首,有厉锋在此,她便可离开偷闲。 厉锋不再多言,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谢允明正伏案疾书,听到脚步声,他未抬头,只道:“回来了?” 厉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到他身侧或身后,而是在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撩起衣摆,单膝跪地,“主子。” 谢允明笔尖一顿,终于抬眼看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何事?” 厉锋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想请命,去调查淮州周氏贪墨漕粮,勾结地方,意图不轨的罪证,替主子分忧。” “这件事确实困扰我很久。”谢允明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淮州周氏是三皇子钱袋子之一,关系盘根错节,探查极为凶险,你为何突然想去?” “其他人谋定后动,稳则稳矣,却易贻误时机,三皇子一直盯着主子,若有察觉定然立马传信。若周氏提前戒备,定会有转移证据,销毁痕迹之举。”厉锋语速平稳,显然深思熟虑。 “我独来独往,身份不显,行事便宜,先以雷霆手段杀过去,搅乱其阵脚,最快速度拿到关键物证。等三皇子那边警醒时,我已占得先机,此事,成功的把握,我最大。” 谢允明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平日里最不肯离开我身边,为何突然想要揽下此事?” 厉锋背脊挺得笔直,迎着谢允明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说出了盘旋心底已久的,混合着不甘和野心的真话:“我想立下功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沉凝,“然后,也请主子以此为由,奏请陛下,允我……跻身朝堂,哪怕是从最低的武职做起。” “这几日,我很不高兴,因为我不想被秦烈,被那些门第显赫的臣子比下去,我已经无法就此安心在主子身侧。” “主子,请你成全我!”他再次低头,额头几乎触地,姿态是臣服的,那份破土而出的欲望却锐利如剑。 良久,谢允明起身,绕过矮几,停在他面前,俯身,伸掌,掌心温热,托住他下颌,一寸寸抬起来。 “抬头。” 两字轻得像叹息,厉锋顺着那力道仰起脸,睫毛扫过对方指腹,像刀尖掠过火舌。两人近得能数清彼此瞳仁里的烛影。 “好。”谢允明缓缓开口,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厉锋颧骨上那一点昨日打架留下的淡淡淤青,“这件事,交给你,我是最放心的。” 厉锋的瞳孔微微一缩,在那温柔的触碰和全然信任的话语中,心脏狂跳起来。 “主子最相信的人,是我。”他陈述。 “当然。”谢允明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目光锁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眼底,“你想做什么,我自然是支持的,我会等你带着好消息回来。” 厉锋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眉宇间的疲惫,那眼眸深处的孤寂与算计,还有此刻独独给予他的这份专注与温度……他忽然勾了勾唇,扯出一个带着野性,却也纯粹无比的弧度。 瞧。 什么爱不爱的。 他管那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干什么? 人又不能把心挖出来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但厉锋却可以在此时此刻看见主子的眼睛里装的是什么。 主子只要像现在这样,目光为他停留,掌心为他温热,信任托付于他,未来允诺于他,不就好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飘渺的心意,而是切实的无人可以替代的位置。 他会去争,去拿,用他的方式。
第59章 算计 厉锋走得无声无息。 前夜他还如一道墨色的影子贴在廊柱下,次日拂晓,马蹄声已远在京郊,换马,易装,昼夜不歇,王府的晨钟响起时,那袭玄衣已消失在驿道尽头,连风都没来得及记住他的味道。 秦烈很快察觉到了这份空缺,第三日午后,他踏进书房,阳光照在青砖上,空出一步之遥的死角,那里本该立着一个人,像冷铁浇出的碑,无声却寸步不离。 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戒备感似乎也随之稀薄了不少,连带着,弥漫在谢允明周身那种被严密守护着的安定感,也似乎有了细微的裂缝。 秦烈心头猛地一坠,莫非正是自己那几句大局为重,生生逼退了厉锋? 那人惯来寡言,却把所有炽热都押在谢允明身上。如今被旁人说破,他竟真刀刀砍向自己,忍着痛把位置空出来。 可情字割不断,他到底撑不住,所以就此远走了? 若是这样的结果,绝非秦烈所愿。 林品一也察觉了,他私下问过秦烈,秦烈只是摇头。 终于有一日,当两人再次于书房碰头,禀报完事务进展后,林品一在秦烈鼓动下,斟酌着开口:“殿下,厉锋他,不在王府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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