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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病骨藏锋

时间:2026-02-22 06:02:05  状态:完结  作者:四火夕山

  不知几时,谢允明已支身坐起,乌缎似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落在雪色中衣上,黑白分明,冷得刺目,昏灯舔舐他的侧脸,指节抵着额角,指背淡青脉络清晰可见。

  “主子……”阿若快步上前,单膝点地,“是我方才的动静,惊扰您了么?”

  谢允明缓缓放下手,抬起眼。

  那目光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凝聚,落在阿若身上。

  当看到她衣襟前襟和脸颊上那几点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似乎骤然浓重起来。

  “我不喜欢血的味道。”谢允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寒刀贴着耳骨滑过,冷得发颤,昏暗灯火下,他肤色苍白,眼底却烧着一团晦火,是禁忌被触后的怒意,毫不遮掩,“不要带着血来见我。”

  阿若浑身一僵,立刻低头:“是我疏忽!主子恕罪。”

  她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怒气,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退出殿外,迅速回到自己房中,换下一身染血的夜行衣,又就着冷水匆匆擦净脸颈,换了身干净的侍女衣裳,才重新回到寝殿外请罪。

  殿内寂静无声。

  阿若跪在门外冰冷的地上,心中惴惴。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里面才传来谢允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阿若入内,依旧跪着。

  谢允明已经下了床,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阿若能感觉到主子似乎在平复情绪。

  良久,谢允明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甚至对她微微笑了笑:“起来吧,我没有怪你,你不必紧张,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这都是我该做的。”阿若依言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谢允明没有再睡的意思,自行取了外袍披上,阿若想上前帮忙,却被他轻轻摆手制止。更衣,束发,净面……这些琐事,除了厉锋,他一向不假他人之手。

  如今厉锋不在,他也做得依旧一丝不苟,只是那沉默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漫长。

  阿若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实在不擅长伺候人。她擅长的是辨认毒药,是暗器手法,是悄无声息地解决目标,是像刚才那样干脆利落地杀人。

  但要像厉锋那样,将主子的饮食起居,细微信号都放在心上,事事亲力亲为,处处妥帖周全……她做不到。

  她也没那个胆气独自去执行厉锋那样的任务,她怕死,怕任务失败。

  厉锋临走前,曾极其严肃地嘱咐她:“主子入口的汤药,必须你亲手检查药材,亲自看着煎熬,器皿也不能经他人之手,茶水温度要恰好,烫了伤喉,冷了伤胃,夜里警醒些,主子浅眠,稍有异动便容易惊醒……”

  她一一记下,执行起来却觉千头万绪。

  主子又不习惯她过于靠近,许多事还是自己动手,她只能在旁屏息凝神,盼着不要出什么差错。

  饶是如此,主子的睡眠似乎更差了。

  他的体质不宜用安眠香,近日连提神的茶也少喝了,白日却依旧要准时上朝,处理仿佛永无止境的政务。

  每日清晨,阿若去唤醒他时,都仿佛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战役。

  谢允明倏然睁开眼的瞬间,那双眸子里褪去了平日的温雅深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锐利的警惕,仿佛他的神经从未真正松懈过。

  然而他眉宇间的疲惫又是那样明显,让阿若心惊胆战,生怕哪一日这看似坚韧的身躯会轰然倒下。

  若真如此,那便是她护卫不力的罪过。到时候,厉锋回来也是会找她麻烦的。

  阿若苦恼地扒拉着自己的发梢,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她把额头抵在窗棂上,在心里小声咕哝:厉锋啊厉锋,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在熙平王府,想你了。


第60章 谢允明倒下了

  谢允明徐步登上金殿。

  今日朝中,只分四种人:

  追随他的,追随谢永的,没有明确站队但偏向谢永的,以及等着圣旨的旧臣。

  他立于臣官最前,脊背笔直,素白面庞让眼底淡青清晰。然而当他微抬下颌,目光淡淡扫向对面武班时,那层病气顷刻被另一种气息覆盖,暗漩裹力,足以吞舟。

  御道彼端,三皇子惯常的张扬与阴鸷写在眉间,此刻正侧首与身旁臣官低语,余光扫来,审视与讥嘲。

  朝会依例奏事,事毕,山呼万岁后,百官鱼贯而出。

  谢允明随着人流缓步向外走,晨风扑面而来,他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朝服的领口。

  每每在殿上与谢永口舌交战,总是耗神费力,此刻松懈下来,那股熟悉的眩晕与胸口的闷痛又隐隐袭来。

  “熙平王留步。”霍公公疾趋几步,恭声传旨,“陛下口谕,请王爷紫宸殿觐见。”

  谢允明颔首欲往,前路却被一道身影截住,三皇子去而复返,面上愠色已换作黏稠的恶意。

  “熙平王,本王的好大哥。”他几乎是咬着牙根在笑,“在殿上装得一副为国为民的样子,很累吧?”

  “淮州,那块肥肉,你也敢伸爪子?嗯?怎么,身边那条最忠心的狗,放出去这么久,还没闻着味儿回来?是不是……已经变成哪条山沟里的烂肉,或者……喂了淮河的鱼虾了?”

  谢允明了然,淮州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它背后的主子。

  三皇子道:“本王告诉你,淮州是我的地盘,谁去,谁死。你以为你玩的那点把戏,安插几个人,就能撼动分毫?做梦!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螳臂当车,什么叫不自量力!”

  泥沼般的恶语溅来,谢允明却静若冰雕,眼底无波,甚至未赏给对手一个正眼,沉默似铁壁,反倒让三皇子的狂笑显得虚浮。

  脚步声随之响起,沉稳,错落,不约而同。

  秦烈玄甲半臂,向前半步,林品一青衫落拓,自廊柱阴影踱出,阿若无声落于右后,三人靠近谢允明身后,像一柄收在鞘内的短剑。

  廖三禹仿佛只是路过,他不怒自威:“三殿下,既已罢朝,还不速速离去?”

  四人四向,不发一言,却筑起铜墙铁壁,将谢允明护在中心,亦将三皇子的挑衅衬成跳梁丑戏。

  三皇子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谢允明却皱了皱眉。

  “殿下?”林品一不明所以,“他这是意欲何为?”

  谢允明摆手示意无妨,转向秦烈,“秦将军。”

  秦烈道:“殿下有何吩咐?”

  谢允明道:“他已经知道我派厉锋去了淮州,你即刻派一队人,要绝对可靠,身手利落,持我熙平王府的玄铁令牌出京,不必走官道,分作三路,往淮州方向接应。”

  他目光投向谢永离去的方向,眸底结霜:“另,截查所有飞往淮州的信鸽与加急传书,昼夜直报,老三今日失之躁急,事出反常,淮州已胶着两月,恐生变,我们不能等。”

  秦烈领命,疾步而去。

  谢允明整襟,转身向紫宸殿,步履依旧从容,只每一步似踏在虚实之间。

  阿若瞥见他后颈被冷汗黏住的乌发,以及偶尔微滞的呼吸,不由有些忧心。

  紫宸殿内,皇帝端坐其上,谢允明行至御阶下,依礼参拜。

  “儿臣参见父皇。”

  “嗯,起来吧。”皇帝并未抬眼,“给明儿看座。”

  朝中皇帝时常称呼他为熙平王,私下无人时,他或许仍会唤一声明儿。但彼此心知肚明,这明儿二字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霍公公连忙搬来锦凳:“殿下快请坐,老奴瞧您气色确是有些疲乏,可要传盏参茶,或是用些点心?”

  “谢霍公公,不必劳烦。”谢允明微微颔首致谢。

  殿内温暖,可他脸色在宫灯映照下,仍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仿佛上好的宣纸,薄得能透出光来。

  “前日交给你的,关于统筹今冬北境十三镇边军粮饷,并与沿途漕运,陆路转运联动的详细条陈,朕看过了。”皇帝开口,“想法是好的,知道要联动,要协同,但,朕觉得你做得还不够好。”

  他随手从案头抽出那份谢允明耗时数日精心拟就的条陈,指尖点在上面:“你看这里,着户部会同漕运总督衙门,确保粮秣按期抵运,如何确保?户部钱粮调度与漕司船只调配,历来扯皮推诿,你的条陈里可有具体时限?责任划分,逾期罚则,再有,遇河道冰封,当有预案,预案何在?是征调民夫陆运,成本几何?时间几许?还是另辟蹊径,皆语焉不详。”

  谢允明垂首:“儿臣知错。”

  “五日内,儿臣当重核数据,细化章程,再呈御览。”

  皇帝盯了他片刻,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有些发白的唇,终究什么也没说,重新拾起奏折。

  谢允明躬身告退。

  霍公公望着那道清瘦孤脊,心疼至极,趋前半步,低声道:“陛下,殿下脸色实在不好……可否缓他两日,将养些精神?殿下自幼底子弱,这般熬法,恐伤玉体啊……”

  皇帝的目光仍停留在奏章上,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了数息,才缓缓道,“他若真觉得累了,撑不住了,便可像曾经那般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到朕身边来,看着朕处理章程。”

  “可他走得急,他心里分明还装着别的事。”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有一丝极淡的怅然,“他既选了这条路,朕便给他想要的,朕的确有些想念过去,不管真假,朕都体会到了寻常的父子情,他在朕身边研磨,看画……”

  皇帝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奏章,“但如今的他,便是最好的。”

  熙平王来了一位客人。

  秦烈早已候着,身旁多了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棉袍半旧,尘土裹身,面庞被塞外风霜劈出刀砍似的沟壑,一双眼却亮得似鹰。

  谢允明前脚踏入,他立刻单膝点地:“江宁龙虎寨,赵昆,参见熙平王殿下!昼夜兼程,特来给殿下送样东西!”

  阿若几乎是本能地抢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谢允明与那汉子之间。

  她目光沉静,熟知一点。

  万事经手,必先自查。

  阿若伸出手:“有劳。”

  赵昆会意,立刻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个用多层油布紧密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双手递上。

  阿若接过,轻轻抖动内里纸张,确认无误,才双手呈到谢允明面前。

  谢允明接过,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冰凉的,表面还带着一些血迹,他眸色一沉。

  就着烛光,展开,是几封书信,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字迹各异,措辞含蓄隐晦。但冰敬,炭敬,年节心意,望多加关照等字眼反复出现,是淮州府及下辖两县的三四名官员贿赂来往,另有一本薄册,便是私盐走私的核心账目与利益勾连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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