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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公公先唱圣旨:“封北牧可汗为忠顺王,岁赐帛千匹,茶五百斤!赐王子哈尔斥锦缎百匹,玉带一围!” 尽是些虚名薄礼,哈尔斥听着,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奈何他们是战败来求和的,只能咽下,举杯起身:“外臣哈尔斥,代父汗叩谢天朝皇帝陛下厚赐!” “坐。”皇帝抬手示意,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松快,“今夜无尊卑,只管把酒满上,于万灯之间痛饮!” 哈尔斥回敬:“谢陛下!”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落回谢允明身上。 “此番议和一事,熙平王居功至伟。” 皇帝道:“自接印以来,晨昏不辍,案牍劳形,而神色不疲,更难得者,气度雍容,进退有节,威而不猛,怀而不露,纵朕当年鼎盛,亦不过如此。” 谢允明立即离席躬身:“儿臣不敢当,全应有父皇教诲。” “不必过谦。”皇帝摆手,语气竟有些急切,“你办事,朕向来放心,今日当着百官,朕……” 他忽然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闷在胸腔,皇帝佝偻着背,脸涨得通红,魏贵妃连忙上前,轻抚他后背,“陛下可安?” “无妨,”皇帝抬手,笑意里带着久违的松快,“今日有喜,朕要与诸君同醉。” 魏贵妃轻应一声,执起鎏金鸾壶。琼浆一线,如瀑注杯,丹蔻指尖似无意地掠过杯沿,霎那,一点雪色粉末悄然滑落,溶入琥珀酒波,转瞬无踪。 “陛下。”她声音柔媚,将酒杯奉至皇帝唇边。 皇帝接过。 魏贵妃转过头,目光迅速与阶下的谢允明对上。 二人一同看着皇帝饮完那杯酒,一息之间,殿内更漏,箫鼓,灯焰仿佛俱被抽去声音,只剩琥珀杯底那滴残酒,映出两人同样幽深的瞳仁。 百官共饮,谢允明在此时道:“父皇,北牧献来山君,雄姿未减,趁此良宵,请允其献技,以助酒兴。” 皇帝朗笑,毫不迟疑:“准!” 内侍传令下去。不多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车轮声与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 几名力士推着一辆巨大的铁笼车,缓缓驶入殿前广场。 笼中猛兽被灯火人声激怒,黄黑斑纹在灯影下如潮汐起伏,尾鞭扫过栏栅,火星四溅,它昂首长啸,声浪滚过丹墀,百官只觉耳膜刺痛,纷纷后仰,却又忍不住探颈张望。 “此虎已驯,父皇请看。”谢允明的声音稳稳压住满场骚动。 笼门被缓缓拉开,北牧的驯虎师将它逼出。 虎探首出笼,琥珀色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它甩了甩头,并未立时发狂。反而在原地缓缓踱了半步,似是审视这陌生而喧嚷的囚笼。 它在驯虎师的指令下,绕着中央转了一圈。 殿内臣子们低声交语。 “倒也颇有威仪……”一位老翰林捻须颔首,“虽是蛮邦所献,这虎形神俱足,不失为一件活贡。” 沉重的虎掌落在金砖上,悄无声息,颈项转动间,斑纹皮毛如流淌的熔金与暗夜,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混杂的酒气,脂粉,汗味。 就在转向御阶方向时—— 虎身骤然一僵。 鼻翼剧烈抽动,张开,露出猩红口腔与残缺的齿龈,它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尖锐,极其诱引的气味,那气味混在龙涎香与药味之中,丝丝缕缕,却如钩子般扎进野兽最原始的神经! 琥珀色瞳孔缩成两道竖立的细缝,盯向魏贵妃。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炸开! 驯虎师想要阻拦,可虎却跟发了狂一般,后肢肌肉猛然绷紧如铁,青筋暴起,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飓风,直扑御阶。 “护驾!” 殿内顿时大乱!案倒盏碎,人潮推挤。御前侍卫拔刀前冲,却被混乱人群阻隔。 厉锋和秦烈同时反应,纷纷拔刀,一个趁乱站至谢允明身前,一个扑至御前。 秦烈刀背反挑,欲将那脱笼的虎硬生生截下,失了獠牙的兽仍具千钧之力,虎爪横扫,秦烈胸口如遭锤击,身形被震得倒飞丈余,撞翻锦屏。 阿若指尖寒星一闪,三寸银针没入虎颈穴窍,针上秘药遇血化火,猛兽脊背猛地弓起,瞳孔骤缩,凶光乱成漩涡,它甩头嘶吼,竟舍了御座,四爪扒地,掉头扑向谢允明所在的方向。 阿若抬眼,眸色骤紧。 谢允明不动,她则不动。 厉锋虎口抵紧刀格,臂上青筋暴起,弓弦欲裂。 谢允明仍立在原处,不动如山。 秦烈翻身而起,横刀护在皇帝之前,仍紧张谢允明的安危,“殿下快退后!禁军!” 谢允明看着扑来的猛兽,看着那双因药性而狂乱,因血腥本能而兴奋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足以拍碎牛头的巨爪携风逼近。 两丈。一丈。 这时,他动了。 右手一抖,一截乌黑长鞭如蛇出洞,自袖中滑入掌心。 “啪!” 未抽虎身,而是狠抽在虎首前尺余的金砖地上。 虎被惊得猛一顿足,前爪抠地,刮出刺耳锐响。 谢允明知道,它不怕人,只怕这种自小带来疼痛的鞭声,阿若针下的药也已起作用,它的的身体有些抖,脸上更多了几分胆色。 谢允明踏前一步。 “啪!” 第二鞭,擦着虎耳掠过,鞭梢带起一绺断毛,在灯下纷扬。 虎低吼,琥珀色瞳孔中竟闪过一丝迟疑,后退半步。 谢允明再进一步。 他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苍白,可握鞭的手稳如磐石,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落下,虎皮上的黑纹便随呼吸一颤,仿佛整条脊柱被无形的线牵着,向后折弯。鞭梢不曾沾身,只在空中劈出寸寸爆鸣,像一柄柄看不见的利刃,把兽性一片片削落,逼得它四爪打滑,退向铁笼。 众人看着,身形单薄的谢允明竟一步步,将一头狂暴的猛兽,逼回了铁笼之前。 “关笼。”谢允明淡淡道。 力士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冲上,锁死笼门。 厉锋随之松了一口气,召来的禁军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 殿内已无处下脚,琼浆与肴核混成泥泞,冠冕滚地,珠旒断线,百官惊魂未定,目光却齐刷刷落在场中,那人执鞭独立,背脊单薄,却似一根钉进金阶的寒铁,叫人不敢仰视。 就在这时—— “陛下!陛下!”魏贵妃的尖叫声撕破了寂静。 御座上,皇帝身体剧烈颤抖,一手死死抓住胸口龙纹,指节青白,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血。 那血乌黑浓稠,溅在明黄龙袍上,触目惊心。 “父皇!”谢允明脸色骤变,疾步冲上御阶。 魏贵妃花容失色,泪落如雨,颤抖着手去擦皇帝唇边血迹。 谢允明跪倒在御座前,握住皇帝冰冷的手,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阶下疑惑丛丛的哈尔斥:“北牧献兽,明为朝贡,竟暗藏杀机!猛兽突袭圣驾,陛下受惊,来人!” 殿外禁军甲胄铿锵而入。 “将北牧使团悉数拿下,打入天牢!严加审问,何人指使,给本王查个水落石出!” 哈尔斥面色惨白,想辩驳,却被如狼似虎的禁军反剪双手,拖了出去,怒吼与挣扎声迅速远去。 “传太医!快!”谢允明厉声催促。 皇帝被抬回寝殿,太医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灰败地摇头:“陛下脉象……臣……臣需即刻施针用药!” “所有人退出殿外!不得惊扰太医救治!”谢允明起身,衣袖一挥。 百官惶惶退出。 殿门沉重合拢,将混乱与猜疑隔绝在外。 廊下,百官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人人面上俱是惊疑不定,夜色浓重,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鬼魅般长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时辰后,霍公公佝偻着背走出来,老眼通红:“陛下……尚未苏醒,贵妃娘娘在侧照料着。” 谢允明连忙问:“太医还有说什么?父皇他……” 霍公公只是摇头。 众人心下一沉。 就在这时,廖三禹忽然站了出来,他面容清癯,此刻却神色激动,对着谢允明深深一揖:“殿下!臣早先卜得乾之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旧星将坠,紫微升腾,今夜殿上,真龙已现!” “方才猛兽突袭,天威震怒,然殿下执鞭退兽,镇定如山,此非人力,实乃天授!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旁辅星大亮,光耀帝星!此乃储君威德已彰,天命所归之兆!” 他声音朗朗,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如今陛下昏迷,国不可一刻无主,当此非常之时。唯有殿下威德足以镇服朝野,安定人心!臣斗胆,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暂行摄政,主持大局!” 话音落,不少官员交换眼色。 谢允明蹙眉:“国师大人大人此言差矣!陛下尚在,岂有臣子僭越之理?此事休要再提!” “殿下!”廖三禹再拜,言辞恳切,“非是僭越,乃是权宜!殿下今日退兽护驾,众目所见,岂非天意?若殿下不挺身而出,朝局动荡,外邦更生轻慢之心,届时何人能安天下?” 他转身,面向众臣:“诸位同僚!难道尔等不信殿下之能?不愿见社稷安稳?”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位,两位,三位……越来越多的官员出列,躬身:“臣等,恳请熙平王殿下,为江山计,暂行摄政,主持大局!” 声音由疏落渐至整齐,最终汇成一片,在麟德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谢允明立于阶上,夜风卷起他蟒袍衣角。他望着脚下跪倒的一片绯紫青绿,望着远处深不见底的宫闱夜色,良久,终是轻轻一叹,似无奈,似沉重:“既为社稷……本王,暂领此责。” “待陛下龙体康愈,即当奉还大政。”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那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褪尽,只余下冰封般的平静与掌控。 “即日起,闭九门,严出入北牧使团一案,由三司会审,秦烈将军协理,朝中一应事务,皆报本王裁决。” 命令简洁清晰,不容置疑。 “臣等——遵命!” 山呼声起,没入沉沉夜色。 谢允明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麟德殿门,门缝内灯火幽微,映着魏贵妃守候的侧影,他极轻地弯了弯唇,转身。 他迈步,走下御阶。 蟒袍拂过冰凉石阶,所过之处,跪伏的臣子们将头埋得更低,肩背躬成谦卑的弧度,如风吹麦浪,层层倒伏。 他走向那一片已然跪伏的江山。
第82章 父与子 皇帝昏迷三日未醒。 药气凝成白雾,在朱墙金瓦间沉沉浮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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