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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燎昼夜间判若两人,非神鬼之力,而是心疾。 他心性较常人不同,固执又多情,加之身世动荡颠簸,屡遭离乱,不疯也该傻了,能有如今的局面,已算得上是吉人天相。 卜铜断言,若他长此以往下去,不知何日会心智尽失,沦为废人。 越离亲耳听着自己带大的孩子沦落至此,一张青白面皮不知该揉出何种表情……卜铜见多了欲救不能的至亲,也只能宽慰两句,说些囊天括地的大道理。 人各有命,都是造化。 “阿兄,喝水。” 楚燎不知何时换下了血泥斑斑的甲胄里衣,眉梢鬓角都透着水意。 他叮嘱了守帐的士兵,在蓄水池边把自己的一身泥臭味洗去,打了水就往回跑。 越离把杯中水饮尽,抿了抿唇,避开脸要去接他手上的湿帕:“我自己来……” “我来,”楚燎高举着手,眼珠黑黢黢地看着他,“你坐着就好,我来。” 越离拿他没办法,新疼旧愧交织,他要什么也都任他去了。 “知道了,你坐下,”越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好好与我说说话。” 楚燎依言坐在他身边,看他乖乖仰起脸,咽着口水缩了缩手,才捏着帕子在他眼角擦了擦。 越离:“……” “……我也不是什么细皮嫩肉的,”他按住楚燎的手,示意他用点劲,“你这么擦得擦到什么时候去?卜大哥说你最近心绪平稳,头疾少犯,每日也按时服药,旧伤好全了不曾……” 他边说边用手探向楚燎的额头和太阳穴,抚着那里留下的细小疤痕,又移向楚燎只着单衣的胸口,不敢落实地碰了碰。 这孩子就在他眼皮底下伤痕累累。 越离的眉头不自觉拢起,心疼得没个章法。 楚燎看着他水红的唇色轻开轻合,脸也不给他擦了,捧着他的脸凑过去拿鼻尖蹭他,委屈道:“我每夜想你想得睡不着,你从不说想我……” 越离在他倏然的亲昵里下意识避开视线,绷紧腰背,又在楚燎撒娇卖痴的语气里松下心神。 他轻声抗议:“我马不停蹄从齐国赶来,就算不说,你就当真不知了吗?” “那你也想我吗?” “……嗯,想你。” 楚燎咬唇而笑,差点就把人放过。 他撅起嘴,怪声怪气道:“我人都在这儿了,先生可以不光想想……” 越离被他逗笑,屈指抬起他的下巴偏过头去,“好。” 楚燎于是飘飘然地快乐起来。 他受不住越离蜻蜓点水般的施舍,自行攻城略地,擦脸的帕子也不要了,手穿过越离腋下扣在另一肩头,把人锁得几乎不见光亮。 条凳发出一声怪叫。 越离晕乎乎地得见天日,还没缓过神来,已经被端抱起来放在桌上,楚燎抬手一扫,险些撞倒烛台。 “当心!天干物燥容易起火……” 楚燎弯腰抱住他,这下总算能施展开些。 他狗吐舌头似的扳过怀中人的脸,猴急地贴上去:“阿兄还是先灭我的火吧。” // 越离两眼发直地盯着房顶的瓦片,耳边是楚燎跑进跑出的动静。 好容易洗漱完,他的衣物由津看管,更深露重了,他不好打搅,换了楚燎的衣物先将就一晚。 “屠兴也真是,身上都是泥点子还往你身上扑,我明日就说他去!”楚燎把水往门外一泼,叮叮咣咣地爬上床来,他的里衬被越离穿着,平日里朴素到难看的样式都有了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你别总欺负屠兴,他反应慢些,也很伶俐聪明。” 楚燎掖了掖衣领盖住越离露出的锁骨,讷讷应了:“我没欺负他……知道了。” 他躺下去,枕着手臂缩在越离身边眼也不眨地看他,“睡吧,阿兄很累了吧?” 越离枕着手臂侧过身来,观察他的神色道:“你……你昼夜性情不同,你与我说说,是个什么情状?” 楚燎手闲不下来,指尖绕着他散下的长发思忖道:“你别担心,他现在不能自己说了算了,大陵巫教了我保心受神的法子,我能对付他,这样我才能来见你。” 对付……他? 越离头皮发麻,抓住他作乱的手,呼吸微促:“世鸣,你说清楚些,他、他是什么人?” 楚燎这才发觉吓着他了,连忙撑起身来抱过他,“你别害怕,他……他也是楚燎,我也是楚燎……” 他试图说明白,但他自己其实也不大明白,只能一五一十道:“之前我就隐隐觉得脑中有两种声音在吵架,直到那次我在殿上……之后,我的身体里就出现了另一个人,他说他才是楚世鸣,是我鸠占鹊巢,他要泯灭我,成为独一无二的楚公子。我自然不依,我作了这么多年的楚世鸣,怎能拱手让人?” “话虽如此,可我旁观他杀伐果断,不被私情所牵,确实比我更适合做个公子。他总说我没用,说我不该活着,他说我只会拖累你和身边人。总之,他恨不得我不存在,好自己一个人,越离……你别哭。” 他手心手背都沾了泪意,也随之红了眼眶。 越离被他字字诛心,心痛难当地抓皱楚燎衣面,哽咽道:“我从未觉得你是负累……你我在魏国相依为命,多年情分已是至亲,后来你剖心于我,我身在其位,不敢僭越,也从未想过要丢下你。” “安邑城外,非我……弃你而去,只是我身不由己,若随你那般回去,楚覃一击不成,必不会放过我……” 楚燎听他句句拧得肺腑生疼,声不成调,忙抚在他后心捋气,“我知道,我知道……” 越离靠在他怀中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若真心知道,就不会迫逼自己。” 楚燎无言以对。 半晌无话。 窗外破晓的一两声啾鸣传来,桌面上烛火葳蕤,暗下四壁。 越离叹息一声,仰面看他,“万般外物,我皆可为你求上一求,唯有你的心疾,我‘与有荣焉’,束手无策……你想要我如何做?” 楚燎挽过他鬓角碎发,追忆道:“这几年,我常常做一个梦。” “梦中我独自穿林渡山,有时盛阳高照,久久不落,四时的花全开在道旁。有时大雪寒天,风吹雾绕,四面八方全是光秃秃的树,雪原一望无际,我冻得手脚发疮,怎么也走不出去……” “梦中你始终走在我百步之外,无论我怎么呼喊,你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可是春夏秋冬,你都在那里,只是我追赶不上。” 他指尖划过越离的眉眼鼻唇,与他额头相抵,已全了从前不敢多思的妄念。 他儿时太过顺遂,金玉满堂来得毫不费力,他在金玉里长出一副讨人欢心的皮囊与心肺,两两相加,又博来更多偏爱。 可他终究是凡胎□□,镜花水月一一散去,只留下一个跋山涉水的越离,在百步之外,千里之遥。 楚燎再次奢求道:“你别走那么快,看在我年纪小的份上,等等我,行吗?” 凡人只能打败凡人,他敌不过光阴,计较不了弱势的过去,弥补不了缺席的八年,只能腆着脸求神心软求他垂怜,延伸出可堪一用的明天。 越离摸着他的脑袋,勉强笑了笑:“好,我等你。” 他也再没有这般际遇和心力,如此长久地注视一个人。 楚燎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现在你脑中也会有两个声音吗?”他试图理解。 楚燎如愿以偿,笑逐颜开:“现在没有了,刚才有。” 越离担忧地要起身,被他拽下去,“没事,就是他又咒骂我,不准我碰你。” 他“吧唧”在越离唇上啄了一口:“我偏不听!” 越离:“……” “行了,先休息吧,天要亮了。”越离把薄被替他掖好,一时半会儿真弄不明白。 楚燎把他圈进怀里,在他颊边蹭了蹭,不舍道:“嗯,他也要出来了,他要是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就当没听见,我会帮你揍他。” 越离一听他煞有其事地说什么“他”“我”就头皮发麻,含糊应了,一只手紧张地抓在他腰间。 两人折腾到现在都累了,楚燎的呼吸拂在耳边,渐至平稳。 没撑多久,越离上下眼皮齐齐罢工,无知无觉地合在一处,相拥而眠。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我们也过七夕![加油]
第98章 问药 朝阳散雾,巳时过半,激战一夜的兵将们都陆续起身,开始装车准备转移。 楚燎在越发热闹的嘈杂声中醒来。 自从他得了这怪病后,神疑眠浅,刮风下雨都要起来看看动静。 他看着怀中的越离神色愈发严肃,末了又无声一叹,阖目轻吻这人发顶。 待他整装搭门而出,周遭已经收拾得差不离,显出几分空旷的凄凉来。 诸将才打胜仗,一路笑语欢声地与他寒暄两句,恰逢卜铜与屠兴一道走来,他二话不说先把药喝了,拦住屠兴:“先生还没醒,你再等等吧。” 屠兴早先就被卜铜叮嘱,不欲与他多说,啃着草饼递他一块:“喏,莫敖回来给大家伙带的,热乎着呢。” “多谢……莫敖回来了?” 屠兴抬指朝北,“是啊,说是回来帮着收捡营地,毕竟待了许久,怕漏东西。” 楚燎颔首表示知道了,看向卜铜,神色微冷:“卜军医都与先生说了什么?” 卜铜“哎哟”一声,把臂弯药盒给了屠兴,“审到我啦,公子,你这病状自然是什么都说了。” 他睨着楚燎难看的脸色,转头对屠兴吩咐道:“完喽,我抚了公子逆鳞,屠兴,你记得把我埋深些,别打两仗就给人刨出来了,不体面!” 屠兴嚼着草饼乖声应下,两人绕过他扬长而去。 楚燎扶了把额头,几口将微苦的草饼嚼巴咽下,打了些温水回房去。 房中没什么要收拾的,他捡拾些衣物即可,此地依旧会驻人留守,不必太过清白。 越离醒来时,身边自是早就空下,一人背对他端肩直腰坐在桌边,他爬起身来昏沉唤道:“世鸣,壶中还有水吗?” 昨夜的水楚燎已烧换了新,倒在一旁晾到现在。 他端起水杯走到床边,越离道谢接过,一饮而尽。 “你不该来的。” 越离愣怔抬眼,他转过眼去不敢直视。 “你……”越离清了清嗓,拍拍床边,“坐下,仰得我脖酸。” 楚燎:“……” 他挑了个床尾的地方坐下,越离把茶杯放在床头,跟着挪过去。 楚燎如芒在背,仍是嘴硬道:“你不该来,我已经着人安排,待你用过午膳便送你回国。” “我昨夜方到,你今日就要赶我走?” “军中刀光剑影没个定数,你本就不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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