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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珛笑容稍敛,“不过是个小玩意,从战俘身上取下来的,军师喜欢?” “若我说喜欢,莫敖可愿忍痛割爱?” 景珛彻底不笑了。 “此处的山道虽然狭窄,但不失为一条捷径,”楚燎手指划在帛图上问他:“莫敖可曾派斥候查探过此处地形?” 越离转开眼,随楚燎的思绪看去。 他的腿在阴雨天总是泛起针刺般的丝丝疼意,许是幼时常待在潮湿的地方所致,魏地水土干燥,秋冬倒饶过他一双病腿。 楚燎观他面色不虞,一只手搀在他腋下。 越离瞥他一眼,没作声。 待到议兵散席,景珛拿着新得的消息逼供去了。 屠兴手臂上包着白纱,闲不住地要和斥候一同再探,被守在帐外的卜铜拦下灌了药。 楚燎扶着越离缓步出来,屠兴呸完药味问:“先生,你这是怎么了?腿不舒服?” “他这是老毛病犯了,”卜铜晦气地看了一圈,把楚燎的那碗药递过去:“没一个省心的,全是费药的家伙!” 越离干笑两声,不敢还嘴,楚燎喝完药后问:“那军医可有法子让先生好过些?” “有有有,你今日哪也别去,给我安分着!”他训完丧眉耷眼的屠兴,朝楚燎招手:“我就是那神农,这辈子就给你们治百病来了,你跟我去拿点东西,屠兴,把你先生好生送回去,别让他摔喽。” “其实我也没多大事,走两步还是可以的……”越离见无人搭理,讪讪地闭了嘴。 楚燎拍拍屠兴的肩膀,跟着卜铜走了。 屠兴领命扶过越离,“要不我背你吧先生?” “无事无事,走走也好……” 楚燎收回目光,落后半步跟在卜铜身边往药帐走去。 细雨迷蒙,远看绿雾腾腾,值守的人较往常多了三倍,来往皆是泥泞步履。 军中无人撑伞,很快便湿了眉眼。 “你这两日如何?昼夜交替时头还疼吗?” 卜铜将逃出竹篓的毒蝎一把抓住扔了进去,重新覆好封盖,已然入乡随俗。 楚燎嘴角抽搐地远离了那方竹篓,“……不疼了,一点感觉也没有,就像是睡着了,但脑中仍能感知到,好像夜间的一切都是真的。” “记忆呢?记得夜间发生了什么吗?”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每日醒来都要整理一遍……蝎子!蝎子又跑出来了!” 卜铜见他要一脚踏死那紫黑蝎子,两人都慌乱起来,卜铜佝偻着身子冲上去把人撞开:“不准动它!那可是我的宝贝!” 楚燎悲极生乐,一只脚仍吊在空中:“这、这算哪门子宝贝?被扎一下要死人的!” “这紫霞虫儿全身都是宝,你懂什么!” 楚燎被蝎子撵得满场跑,欲哭无泪地吼道:“那你倒是把它关好啊!” “我也不敢随意碰它啊!” 两人一蝎在帐中闪转腾挪,楚燎的手背打到挂在帐上的焦黑铁盆,一把抄过,眼疾手快地当空罩下,铁盆里发出愤怒的“叮叮当当”。 楚燎捂着胸口喘气,没死在不明不白的头疾上,差点死在明明白白的毒针下。 卜铜也心有余悸,端着架子老神在在道:“对啦,刚才被紫霞那么一逼,你倒是像你得多。” 他捡起药炉旁边的蒲扇扇了扇风,“少年就该有少年人的样子,每天死气沉沉的多晦气。” 楚燎接过他递来的小马扎,默然坐下。 “我王兄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先生也是,他十六陪我质魏,受尽屈辱……如今我家破人亡,怎能安心当我少不经事的小公子?” 药炉中的焰色在他眸中燎起,他拨着柴火黯然道:“你们都惦记他,倒显得我多余了。” 卜铜扁了扁嘴无话可说,他一双儿女小不了楚燎多少,一个沉迷药理不知天地为何物,一个今天看上郭家三郎明天打听许家二狗,都是个顶个的心大。 “心思这么重,难怪……”他嘟囔一句,把暖身的草药扔到锅里泡煮,裁着纱布道:“大王我不知道,越离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确实是独当一面,没家的孩子早当家,你不是还有他护着?何必照猫画虎,学了个四不像?” “正因如此,我不能一直让他护着。” “所以你就给他添乱?” “……” 卜铜把裁好的纱布给他,示意他抻开拿好。 “他也没你想的那么厉害,你看他总是这里病那里痛的,但也好好地活到了今日,会病会痛,何尝不是一种自愈,”卜铜舀起滚烫的草药,盛在纱网里滤去药水,“人无完人,他心性不全,好容易有点人和事吊着他,说明你在他心中颇有分量,你啊,别老跟他置气,相互扶持着,兴许三五年后你俩的病就都好全了,也放过我这年近半百的老头子吧……包起来。” 如此温情脉脉的话竟能从卜军医嘴里听到,楚燎一时感动,扯过纱布把药袋缠好。 “谁让你这么缠的!”卜铜瞪大双眼看他哗哗不停地卷纱布,如临大敌,一把抢过他怀中药包:“浪费军资!后面还不知得用多久,哎呀,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楚燎:“……”不敢动了。 他搓着双手,思忖道:“人无完人不假,可先生天资过人勤学慎思,又心性坚忍,说是完人也不为过,何来的心性不全……心性不全之人该是我才对。” 卜铜气哄哄地裹好药袋塞到他怀里,起身去翻针袋,顺便把盖着蝎子的盖扣扣好。 “他看着像完人吧?” “嗯。” “那就是病入膏肓了,”他把针袋夹在腋下,往帐外走去,“这世间没有大圣人,只有大病人。” // 湿哒哒的脚步声在帐外响起,越离手中书信没来得及烧毁,随手卷在了竹简中。 “卜大哥,你们回来了。” 卜铜往榻上一指,“去躺好吧。” 楚燎捧着药包耷拉着眼,跟在卜铜身边亦趋亦步。 卜铜:“先把药包给他敷上。” 越离忙起身:“我自己来。” “哎,你也享享孩子的福,”他瞟了眼毕恭毕敬挽裤腿的楚燎,“你什么都会了,孩子就什么都不会……屠兴呢?那小子不会又跑出去了吧?” “卜大哥放心吧,他只是去看看炊房今日做些什么,我也不准他带伤乱跑。” 药包还残存着滚气,贴在皮肤上烫得越离嘶声躲开,被卜铜一把按严实了。 “按住他,这温度刚好,是他虚不受补。” 楚燎依言,小心翼翼地按住他的两条腿,目光落在腿骨上的浅淡疤痕,看样子已经过了很多年。 多年也褪不去的痕迹,当时他该有多疼? 相比之下,卜铜就大手大脚多了,他扒拉着越离两边的膝盖骨,合掌一探,狠狠叹气:“看看看看,都是凉的,皮肉包骨也不生温,冬来你怎么受得住!老了可怎么办哟!” “年纪大了,又周身毛病,也不自己惊忧着点,真是……把药包撤了!” 越离被他训得窘然,索性阖目装死。 楚燎抬起他的小腿撤下药包,想起自己拔骨长个儿那几年,搭腔道:“我照顾他。冬来老去,我都会照顾他。” 越离指尖一动,半睁着眼看他。 卜铜哼笑着拔出银针,在药包上揩了两下,“不错,养儿还能防老,看好了啊公子,就扎这几个穴位,他能少吃好些苦。” 他分别在脚踝和小腿上扎了几根针,楚燎见那针尖没入皮下,眼睫一颤,对上越离的目光:“阿兄,你疼吗?” 越离被抓个正着,尴尬地挪开视线,“……不疼。” “哎哟,这有什么疼的,还能比他挨军鞭疼?”卜铜扯过楚燎的手掌放在银针尾部,“你感受感受,是不是有一股寒气顺着针尾溢出来了?” 楚燎抬掌静待片刻,丝丝缕缕的寒意有知有觉地拂过掌心,他讶然道:“是,像是有一股寒气被放了出来。” “啊?你真能觉察到?”卜铜本是随口招呼,这有知有觉的针尖功夫还真得有点慧根才能体察,杀伐之人血燥气动,轻易无法觉知这般幽微的流动。 楚燎颔首道:“这与我习武运气有些相像,只是运气是为了聚气,而这是为了放气,是不是放掉多余的寒气,阿兄就能好受不少?” 卜铜一拍脑袋,既是习武之人就说得通了,万法归一,心境是相同的。 他不禁对楚燎刮目相看,语气也温和起来,“不错不错,有些人体寒心凉,体内易聚寒气,有些人体热心沸,往往坐立难安,这就需要放出燥气。” “行了,我还得回去研究我的宝贝,这副针就送给你了,你回去重新打副好的给我啊。”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灌下,嘱咐道:“今后你就替他扎针,半月一次,每晚让他泡完脚再睡,足底不可彻夜寒凉,晚上煮了药包再给他塞进被里……哎哟,行军路上带着一个个药罐子,还只有老夫当回事!” 他又咧咧骂了两句,被越离叮嘱后撑着伞拿脚走人了。 楚燎耳边嗡嗡作响,他讪讪道:“是不是该给卜军医放放燥气?真怕他给自己气出个好歹来。” 帐外冷雨滴答,帐内草药生暖,越离腿阴阴地疼了一天,如今好受些了,便生出几分舒坦的困意来。 他惫懒笑道:“卜大哥性子急,治了我好些年也不见好,说我砸了他的招牌倒也没错。他说话就是这个腔调,看上去对谁都不耐烦,实则骨子里是个温吞的老好人,就算什么都看得分明,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那你呢?你若看分明了,会见死不救吗?” “什么?”越离被这话刺得抬起眼皮,楚燎却垂头撤针去了。 又来了。 每当他以为自己把人哄好了,结果白日里睁眼一看,楚燎正戳在一旁闷闷不乐地端着。 这三天两头的,越离实在是有些应付不来,不知该如何相处。 他的目光随着楚燎放针拿药来去折腾,楚燎妥帖地捂住他的腿脚,熨帖得他眼眶发热。 这份心意,明明就是同一人,哪分什么白天黑夜? “世鸣,你来。” 他拍了拍自己床边。 楚燎犹豫片刻,凑到床边坐下。 “你同我说说,为何每日都要与我置气?” 楚燎与他僵了大半日,此刻得他一问,心里酸楚得没边。 可他只是唇角一抖,梗着脖子道:“没有置气,我从不与你置气。”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 越离晾了他半天,现在气也消了,只剩下头疼。 案上烛火微晃,楚燎脊背一僵,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 一只手腕搭在他的大腿上,那截痣下指骨浅浅摩挲着他的指缝,像是试探的讨好,挠得他心尖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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