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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铜等他面红脖子粗地咳完,把他半托起来,“一漏三服,莫敖,剩下的看你的命了,越离,把药碗递给我。” 越离上前把药递过,手中的药碗一抖,霎时洒了大半出去。 景珛攥着他的手腕,半张的眼瞳里全是白惨惨的人影,“你……要、去……哪!”分明力竭神弱,听上去仍像是咬牙切齿。 他几乎是瞬间有了意识,卜铜大为震惊,伸手去掰他钳在越离腕间的手指:“看来你命不该绝,快喝药,趁现在吊住神识。” “无事,”越离朝卜铜抬了抬下巴,冷声道:“你把药喝了,我就留下。” 卜铜再为震惊。 药碗抵在景珛嘴边,他湿漉而阴森的目光紧盯着面前看不真切的人影。 “张嘴。” 稍一启唇,越离就倾碗灌下。 “好了好了药喝完了,”卜铜一抖胡须,把扣在景珛脸上的碗取下来,瞟了越离一眼:“咳咳,他这是……” “认错人了。” 越离甩开昏睡之人,揉着突出的那一块腕骨,整只手疼得发颤。 他倒是不留隔夜仇。 // 这一仗两方交手,不出两个时辰便以楚军溃退作结。 蠗雒将背负战旗的骑兵一一射下,又将楚旗斩落在地,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孟崇中军受创最深,比出战前几乎少了一多半的兵力。 左右两军各自有损,楚燎见士兵握剑踌躇,面有惧意,毫不恋战地鸣金收兵,率军撤回营地。 他先是奔走各帐慰问了受伤的将领,孟崇腿部中箭,又是剜肉又是剔毒,之后是不能再上阵了。 屠兴跟在孟崇身边倒没受什么伤,正帮着军医们按住伤患。 “是谁负责照顾莫敖!” 这一声吼在哀叹连连的病房尤其突兀,屠兴捏着纱布循声望去,门口站着气急败坏的景元将军。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是景家的嫡系,素日跟在景珛身边没少耀武扬威,勇武有之,智力不足。 他打了败仗,在场上被越人当狗撵,本就受了一肚子气没处发泄,回来探望景珛,发现除了两个看守之人,竟无一人在侧侍候。 “莫敖如今重病在床,是谁擅离职守,眼中可有军纪?!” 他找了气口狂泄一通,似要将那负责之人碎尸万段。 楚燎轻手擦去伤兵脸上的血渍,捻着手指站起来,“景元将军,此处伤兵需要歇息,我们出去再说。” 他本就轻楚燎年少,景珛伤重后莫敖又由楚燎代领,景珛亲军多有置喙,新仇旧怨,他哼了一声,转身道:“好,我倒要看看新任莫敖如何处置!” 楚燎弯腰在屠兴臂上捏了一把,低声道:“你去找卜军医,让他避开些。” 语罢他安抚众人两句,疾步跟出。 屠兴怔然放下纱布,起身松了松蹲麻的腿脚,往门外看了一眼,嘟囔道:“他倒是越来越有先生的样子了……这病还能变聪明?” 假先生紧跟在后,景元步步生风走到景珛门前猛顿下来,捂着额头气得口不择言,“我舅舅为了楚国大业在外舍命十多年,到头来重伤在榻,竟连一个擦身倒水的人都没有,公子养尊处优惯了,大概不知这重伤的险情,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救治不及,你们谁来负责?!” 楚燎并不与他争执,只是道:“军中没有吃闲粮的侍人,人人都身兼数职,一名军医要兼顾许多伤患,分身乏术……” “可那是莫敖!!”景元怒言打断,气得脸色涨红,转而看着他嗤笑道:“也是,你巴不得他死,他若是死了,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拿回莫敖符!” “我若有此一想,昨夜何必在越人刀下救他一命?” “你!” 他一时气结,独自剑拔弩张。 “听闻景元将军正寻在下?” 楚燎沉沉的眉目一动,越离从他身后步出,与他擦肩而过。 “军医早早被我遣回,莫敖病重,在下不敢清闲,亲自侍候左右,”他理了理染上药汤的袖角,两只手腕并在一处推过去,“恰逢有斥候来报,在下才稍离左右,看来是在下照顾不周,将军捆了在下问罪去吧。” 军师只在莫敖之下,军中除了莫敖无人可问其罪,他一口一句“在下”,把景元的跋扈衬得一目了然。 景元无端有些怕他,景珛也曾叮嘱没事别与他犯难…… “军师言重了,是末将一时不察,又心系莫敖,这才……” 他抱拳行礼,不甘地咽下这口气。 不等他进退有度,越离叹声:“将军慎言,全军上下无人不心系莫敖,千军万马,怎能被将军一言蔽之?” 他讷讷道:“是,军师言之有理……”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且祸从口出,望景元将军日后四处问罪,先扪心自问,免得寒了众将的心。” 景元被他轻描淡写压了一头又一头,简直无话可说,索性也不告退,转身径直走了。 景珛在众人面前惯会做些表面功夫,底下的人却一个比一个沉不住气。 越离负手而望,小指被人勾了勾。 “那我呢,军师?” 越离回身瞥他一眼,“你?” 楚燎心尖发痒,等他发落。 “你随我来。”
第106章 剔毒 “此战如何?我听闻孟将军受了重伤,你可有……” 越离甫一把门合住,转身被人墙堵住去路,横在腰间的手肘撞上门板,“嘭”地将他抵在门上。 上颚被狠狠碾过,越离肩背一耸头皮炸开,两手攀上楚燎肩头。 楚燎眼睫一颤,捧着他的脸吮得更深。 上次偷香还是在回楚地营中,那时他尚不分明,只循着混沌做了想做的事,何况越离沉在梦中,无知无觉,远没有这般生动活色。 他半睁着眼,眼中人的颊上酡色渐染,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微动,呼出的鼻息时断时续……一副任人予取予求的乖顺模样。 楚燎故意支起脖颈,见他仰头来追,轻笑一声,这才心满意足地俯身下去。 越离湿了眼眶对上一双半阖的笑眼,反应过来,一只手顺着他肩头滑下,推不开半点。 那只手重又攀在肩头,溯游而上掠过他的颈间,摸在他的脸上,终于挡住那双笑眼。 楚燎眨了眨眼,舌尖反被吮磨。 他倒吸一口凉气撤手撑在越离脸侧,越离腰间没了掣肘,也就收掌放他光明,仰头靠在门板上看他犯愣。 楚燎两眼发直,“你跟谁学的?” 月下相拥的对影自他脑中浮现。 越离惊讶挑眉,啼笑皆非地反问:“公子以为呢?” 楚燎嘴唇一抖,垂目黯然:“罢了,怪我年少力弱,护不住你。” 越离敛了好整以暇的神色,顺着他的话中之意想去,握住撑在脸侧的手腕偏头吻了吻,“你以为是魏淮?” 楚燎眼皮一跳,失声道:“还有魏淮?!” 越离:“……” 弄巧成拙,楚燎呼吸都颤抖起来,越离连忙倾身抱住他,恼怒道:“傻子,除了你还有谁?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是,我没有……”楚燎回抱住他,难以启齿道:“你为我周旋替我挡祸,我拖累你数年……我不知道,为何是我?或许我早就死了,陷在一场春秋大梦里,才能得你垂怜……” “我没有资格。” 说不清人是慢慢长大,还是瞬间长成。 那些过往越离都已在北屈城中尽数撒手,还自己一个新生,而楚燎还在日复一日地反刍,惦念着他的无能为力。 今后事他犹可定夺,前尘落定,他再努力也无法改变了。 越离听他剖白,深觉他心重更甚夜间,夜里他只是计较此情深浅,并不多疑。 不似此刻,已然给自己定了无赦之罪。 越离长叹一声松开他,观他面色发白,屈指揉散他眉间郁色,拉他坐下。 “还有吗?你每日看着我,都在想些什么?” 楚燎将他的手指握在掌中,并不看他:“你来营中,我虽然高兴,却也担惊受怕,你若再因我受伤,我简直不知该何以自处……” 门外的通报声打断楚燎,“军师!莫敖醒了,要寻军师过去。” 越离一捶桌面,“我是他奶娘吗?醒了就待着,让他寻军医去!” 门外的声音退去。 楚燎抿唇觑他,拢着他的手指悄声问:“阿兄,你生气了吗?” 越离看他片刻,抽回自己的手,起身背对他。 楚燎空着手垂下头。 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起,外袍逶迤在地,手指绕到腰侧解开腰带,内衫透风而入。 越离反手拽下内衫挂在肘间,皮肤暴露在冷空气中,霎时泛起细小的疙瘩。 “越离!” 楚燎惊得上前两步,捡起地上的外袍要给他披上。 越离回眸看他,挡住他惊慌失措的手,撩起脑后披发转回身去,露出斑驳的后背。 “楚燎,你看好了,这些年我的伤早已长好,你休要拿我当你自苛的借口。” 记忆中伤可见骨的血肉,只留下有碍观瞻的疤痕,横过肩胛骨上最为严重的两道鞭痕恢复得最好,只划下淡淡的肉粉色。 千刀万剐,落影萧萧。 “许是你定情于我,才将我看得可怜可欺,你王兄用我之时,我亦是他的手中剑,未必有你想的那般易折。” 温热的指尖滑过他的前尘,他抖着身子微微瑟缩,垂眸道:“我不是谁的掌中雀,无需谁来为我担惊受怕,何况我年长于你,更无需你为我冲锋陷阵。” “楚燎,我是你师长,未必不能是你的良人,你若断定你没有资格,那我注定与你无法善终,不如趁早各自散去,好过日后相看两厌。” 他偏头打了个喷嚏。 楚燎搭上衣袍将他从身后裹抱住,埋在他肩窝里闷声:“求你……别说这话。” 越离歪头靠在他脑袋上,语气软了些,眼神柔下:“川流不息,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何必画地为牢?我苦也受了,罪也罚了,该认的不该认的都认下了,到头来害你泥足深陷,你又要我如何自处?” 楚燎颤声辩驳:“不是你,不是你,是我……不肯放过。” 越离捧起他的脸,看他满目通红,心下又是一番不忍。 哪怕沉疴已积,毒瘤长成,也要一点点剔干净。 “好,既然你已知晓,我也不多揣测。该如何自处,你我都好好想想,我只要你免于自苛,其他的,我们来日方长,你可能做到?” 楚燎又听他说“来日方长”,连忙去握颊边的手,“能!阿兄,我能做到,你别走……” 越离捏了捏他的脸,抽出自己的手重新系好腰带,楚燎伸手要帮,被他扭身躲过。 “诸事缠身,我也不与你多做纠缠,”他理好衣襟,敛容向外走去,“在你能做到之前,亲近之事就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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