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燎怔然回首,他已消失在门外。 // 卜铜身边跟着来回打转的屠兴,他怕那景元来找卜铜的麻烦,索性当起了侍卫。 他又是个好动的,卜铜施针换药,他亦跟着掺和。 卜铜嘴里念念有词取药回身,被屠兴跟得心烦,一巴掌甩他臂膀上:“哎呀,躲开!” “哦。”屠兴抓着脑袋戳在一边,“不知景元将军还会不会来。” 卜铜拿起景珛的手,一针扎在他虎口处,景元大闹一番的情形很快传遍了半个军营,卜铜观察着景珛的面色“嗯”了一声,淡定道:“景元是吧?下回我治治他。” 屠兴无端打了个寒颤。 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屠兴欣喜去迎:“先生!” “哎,”越离拉过他的手臂看了看,“今日没受伤吧?” 屠兴猛摆脑袋:“没有,虽然打得窝囊了些,但我还算争气!” 越离应声而笑:“我看也是,属你最争气。” 屠兴呲出一口大牙。 “莫敖怎么样了?”他走到榻边问。 卜铜两指捻针,头也不抬道:“还行,他意志刚强,命已经吊住了,养几个月就能好全。” “方才他要寻我?” “他一醒来就把营中之人都寻了个遍,”卜铜嗤笑一声,嘲笑道:“说要立马召兵夺回塘关。” “……确实意志刚强。” 越离朝屠兴招手,“你在孟崇中军,此仗如何?孟将军怎么样了?” 本欲问楚燎的正事一字未表,无怪乎行军不得托家携眷,容易误事…… “我觉得这一仗倒也不难打,”屠兴回忆着两军交战时周遭的动况,面上少见地浮起忧色,“只是我军畏畏缩缩,前脚踩着后脚的,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自乱阵脚,这仗想赢,太难。孟将军身先士卒,也只能带动些气势,越往后打军心越涣散,还好楚燎发令得当,否则回来的人还得少上许多。” 卜铜收针补充道:“定是那晚的敌袭把人都吓傻了,楚人本就讳蛇,我看军中将士十个里有八个都神思恍惚,人心思乱,你们还是不要再贸然出战了。” 越离颔首称是。 屠兴不似楚燎大多与将官来往,与他们说了会儿兵士之间的忧怯之虑,见帐中无事,又有越离在此,便起身探望孟崇去了。 卜铜忙完这处,背着药箱嘱咐他看着景珛,别让他吐药。 灰蒙蒙的昼光行将就木,越离坐在桌边扫了眼昏迷之人,随口应了。 他把玩着景珛亲手雕镂的玉杯,思索着“人心思乱”该如何破局。 思来想去,总有不全之处。 人心最难定,易乱难安,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 楚燎何尝不是“人心思乱”? 他把玉杯倒扣在桌上,卜铜恰好推门而归,闻声惊道:“哟,难得见你这么大性子。” 越离悻悻缩手,“他这病……何时能有好转?” 卜铜放下药箱,支使药侍给景珛换药,“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没伤着骨头,但刀是凶器,长好也需时间。” “……嗯,那楚燎呢?” 卜铜疑惑地“嗯”了一声,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句,走到桌边执起那玉杯在烛台边打量,“你家小公子也不是一天病成这样的,哪能一夜之间痊愈,又是头疾又是心病,何时好转我还真拿不准,你也别着急,有一天算一天,静候佳音吧……这杯子一面喝一面漏,能拿来干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越离怀疑他在指桑骂槐,无奈受制于人,只好抿唇作罢。 “阿兄?” 楚燎在门外探头,“你果然在这儿。” 他笑着小跑过去,和卜铜招呼一声,半托起越离就要回去:“走走走,我给你端的饭菜都要凉了。” 越离一个时辰前还与他严词肃容,当下他却全然无事人一般笑得天真无邪…… “卜大哥,那我先回去……”越离半推半就,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晕头转向。 卜铜咂嘴摆手,眼不见心不烦地让楚燎把人拖走了。
第107章 蛇信 十日后,塘关。 蠗姼换上新到的假肢,扶着墙走得满头大汗,每一步都用尽气力方能挪动,比蹒跚学步的襁褓还不如。 “阿狡!” 蠗雒见他要摔,大步流星地赶来扶住,“哎,你何必心急成这样?那楚军已怕得缩起头来,要整军一月呢。呵,他们想得是美,今夜我便率兵打过去!为大军开道!” “……消息可靠吗?” 蠗姼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了一口问道:“景珛呢?他身中刀伤,按理应派人遣送回国,还耗在营里?他想做什么?” “这是一早安插在楚军里的细作,并不随便通信,可靠,至于景珛……”蠗雒也想不通他被捅成那样,还留在营中做什么,只能猜测道:“许是他伤的太重,不好挪动?” 蠗姼攥得指尖发白,景珛一日不死,他一日寝食难安。 “阿仲,今夜先别轻举妄动,”他与蠗雒商量道:“景珛伤重不假,以此人的阴险,他留在营中怕是没那么简单。楚军被吓破了胆,暂时构不成威胁,你带着将士们休养生息,探听消息,我们寻个好日子……” 他兀地松开手指,任水杯砸碎在地,“杀上门去,送景珛归天。” “景珛一死,本就吓傻的楚军更是没头的苍蝇,等水门一开,大军长驱直下,要他们有来无回!”蠗雒仿佛能看见楚军大败被围困而死的场面,拍掌大笑着往外走去:“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务必一击得手!” 他话音一顿,回头瞥见蠗姼露在外面的木腿,笑容稍敛:“阿狡,你不能去。” 个人私怨是兵家大忌,蠗雒向他保证:“我一定提景珛的人头回来。” 蠗姼并不与他争执,只垂头摸着还算光滑的木腿,“好,我听阿仲的。” 秋雨接连下了三天,楚营中因地气潮湿而感染风寒的人日渐增加,众军医将艾蒿堆起,在营中各地焚烧,以祛湿毒。 越离在竹简堆里翻找,楚燎手握针袋候在一旁,温声道:“卜军医说半月针一回,阿兄可有不适?先去榻上躺着吧。” 那日他随手夹在竹简中的帛信不翼而飞,冯崛在信上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王后有孕的消息被萧济封锁,听来很有几分重量。 “你有动过我的竹简吗?”他看着楚燎。 那日楚燎为他施针后两人说了会儿体己话,他便抱着楚燎睡过去了。 楚燎垂眼从他指尖略过,跟着扒拉了两下竹简,“阿兄是在找什么吗?你说说是什么东西,我帮你找。” “不必了。”越离呼出一口气,随意把竹简搭好,一言不发往外走去。 “越离。”他的手臂被楚燎拽住,后者朝他乖笑一下,扬起下巴点了点榻上:“该扎针了,先生。” 一连十多日,越离都对他与旁人无异,夜里是另一幅温柔面孔,晨起后仍是翻脸不认人。 好比现在,越离神色严肃地看向他拽在臂间的手,“楚燎,我之前与你说过的话,你可曾放在心上?” 楚燎微笑道:“怎么会,我一直记在心上,近来也不大想从前了,先生总得给我些时间慢慢来。” 越离在他的语气中品出微妙的敌意,撩起眼皮看他:“我没给你时间吗?” 他的伪笑在越离看来尤其碍眼,那双锐利的眼角不温不火地低垂着,像是摆好了架势要对付谁。 口是心非,张牙舞爪。 “先生给我时间,就是不冷不热地把我晾在一边,老死不相往来吗?” “你我各为师生时,我便是这般对你,有何不妥?” 楚燎逼前一步,脸上的笑摇摇欲坠,“所以我只是楚燎,他却是你的世鸣?若有一天我与他只能留其一,你会选谁?” 他满目阴鸷,满心不平,仿佛面前之人不是越离,而是仇敌。 “我要你不再自苛,你便这般自处?”越离甩开他的手,冷笑道:“公子对我心生不满,此情此景,是要杀我祭心吗?” 楚燎愣怔回神,如梦方醒后撤两步,讷讷道:“不是,我没有不满……” 越离被他的言行不一气得横眉立目,那封帛信在他手里无疑。 “那封信既在你手中,那你便收好了,尤其是景珛,他似敌非友,绝对不能落在他手里。” 越离面上的讥讽与梦中重合,楚燎惊得冷汗涔涔,似哭非笑地恳求他:“阿兄,你别生气,我错了。” “若有那天,我不与他争,乖乖消失就是了……” “你!” 越离被他气得心口发疼,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楚燎在他的痛色里稍感宽慰,抬臂要扶,被越离一耳光抽过脸去。 他们既是君臣,亦是师生,更是家人,越离自小受刑,从不忍对他动手。 他实在是气得狠了。 “我教过你什么?”越离红着眼问他。 他垂眼不语。 “遇人遇事,不可轻贱其身,言从心出,不可轻纵悲声。”越离抹了把眼睛,不再看他,“你若抛下自己,那也怪不得旁人抛下你。楚燎,你莫要再诛我心,就算生病,难道你分不清轻重缓急?” “我是我,你是你,我如何待你,你如何自处,本就是不相干的两码事……想清楚之前,你我都好自为之吧。” “先生……” 楚燎不敢再拦他,一语成谶,现下他真是一点资格也没有了。 他明知越离厌恶什么,却偏要“以身试法”,似是把一切都撕开毁掉,才能从其中窥见些扭曲而须臾的快意。 剩下的,皆是绵绵无绝的痛苦。 他抬起双手,看着自己深深浅浅的掌纹,“我这是怎么了……” // 景珛的恢复惊人,不到半月已能下地行走。 他躺得浑身发酸,披上外袍拒了亲兵的搀扶,自己踱到门外散去周身药气。 山中白雾绵绵,青烟袅袅,土腥味与艾蒿的烧焦味混在一处,似能嗅出新叶的清香。 不过区区一个塘关,推三阻四,竟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若还负伤而返,他的脸面该往哪放? 营中之事身边人捡了轻重说与他听,他派人把景元召去痛斥一顿,又赏了二十军棍示众……好歹有人压了景元气焰,没让他捅出更大的乱子。 余光里一袭青衫走来,他拄剑打量道:“军师今日好生俊秀,不穿你那乌鸦玄衫了?” 越离呵呵一笑,并不看他:“莫敖今日好生好动,莫不是回光返照?” 景珛看他片刻,伸手掰正他的脸,幸灾乐祸:“哟,怎么还梨花带雨的,谁惹军师不高兴了?我罚他去。” 越离挥掌打掉他的手,他浑不在意地哼笑道:“啊,对了,能入军师眼的人也不多,想来是我们的小莫敖吧,他怎么惹你生气了?军师说来听听,本莫敖也给军师评评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0 首页 上一页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