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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说一句,便气血上涌一分,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落到那般境地,到头来仍是他一厢情愿吗? “你……”越离总能被他噎得词穷,楚燎的控诉如有实质,逼得他错开眼去,莫名理屈:“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于我有如至亲,你情窦初开,我怎能……怎能枉顾世俗将自己放入其中?人非禽兽……你与魏明朝夕相处,又年龄相仿,任谁来看都不无可能……” 他磕磕绊绊说完,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楚燎蜷指躲过他的目光,指尖被划出一道道血痕。 “那后来呢?为什么又肯与我虚以为蛇了?” 楚燎心直口快,反应不及地抿起唇,越离果然被他气得心头一梗,“我虚以……” 后半句碎在空中,两人自顾自地偏开头,楚燎自知失言,仍想将错就错地刺他一下,好教他明白什么是心疼! 灯芯一点点暗下。 眼看要枯坐半夜,越离再度捡起那截断枝,剥去残芯,“我也不知。” 楚燎回眼看他灯下朦胧的眉眼,承接他投来的盈盈一望,听他把语气放得又轻又软,“我在北屈守城时,每日都有人死去,想来想去,人生天地间,也不过朝生暮死,那些世俗又能有多重的分量?” 楚燎的脊背一抖,那截藏于笔后的小痣,顺着干燥的指节寸寸攀上他的手背。 越离毫无所觉地拍了拍,楚燎那句掷地有声的余恨,他反省过了,他不知自己能做的有多少,但至少不该任他独自心伤,孤身流浪。 “我自小挣扎在棍棒与生死之间,除了一点活着的念想,不敢再做打算。后来渐行渐远,几番际遇,也有了些宽阔的期许……个人有个人的心性,你虽是我看着长大,但我未必真就明白你的心思,我给不了我没有的情分,那一点起心动念,许是我挣得累了,许是我与你多年相伴,早已分不清。” 那颗小痣隐没在楚燎的虎口里,他握着楚燎的手,既有坦白的从容,也有自剖的不安。 “……回楚后,始料不及的情形接踵而至,漫漫长夜,我梦中都是你浑身是血的模样……世鸣,我虽想过你归国不顺,却没料到是如此下场,天意弄人,我实在是……分身乏术了。” 历历在目的无力感重返心头,楚燎拢住他冰凉的指尖,迸出的血珠染红了他的袖角。 他除了咬牙往前,再没有别的办法。 谁让他心有所系呢? 越离笑叹一声,摇了摇头,“可若没有你,我又该往哪儿去呢?” “世鸣,除了你,我没有想过别人……或许这不足以与你的心意衡量,但确实是我的真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楚燎这些年被他挡在身后,看着他一人两肩,如履薄冰地挑起他们的生死,没人比他更明白…… 恰恰因为太明白,他敏感得歇斯底里,丝毫想象不了没有越离的以后,在任何有关“越离”的命运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的眼泪大滴砸下,神经质地吻着越离指尖,血和泪在他们的掌心里粘稠凝固,又被体温丝缕化开。 “世事难料,谁也不敢断言,”越离见他哭得梨花带雨,凑上前吻了吻他的眼皮,“待弭兵之后,我便带你遍寻名医,直到你的病治好,我们再做打算,好吗?” 楚燎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他不愿趁人之危先入为主,否则多年以后年老色衰,惹人生厌,自己又该以何面目与他谈起从前? 春花秋草除了碾作尘泥,应当还有更体面的去处。 他只要全心全意的这一点甜头就够了。 楚燎乖乖点头,不再提什么煞风景的公子公主,也不计较他自以为严密的话缝。 什么世事难料,他心如磐石,一点不难。哪里还需打算?他的打算就是不再打算…… 统统都见鬼去吧! 他抽噎着啄吻越离,学会了白日里的那套含蓄,融会贯通——许多事何必挑明,往前走就是了,反正走着走着,一辈子就过去了,等他们白头偕老,越离再反悔也来不及了。 楚燎心满意足地想:自己这病永远都不会好了。 白天黑夜都无所谓,只要越离还愿意可怜他,他就还是那个“楚燎”。 只要越离还在身边,他依旧圆满。 楚燎半睁着湿漉漉的眼,越离脆弱而专注的神情令他安心,地面上交颈缠绵的光影仿佛某种亘古的暗示。他死心塌地地固守着。 “咔嚓。” 楚燎的手肘压碎了拨灯的断枝,越离如梦方醒,迟疑着缩回去。 灯下的烛影隆起山峦,铺天盖地越过长案紧追不放,又是一番难舍难分。 直到越离嗅到淡淡的血腥气,扯过颊边的手一看,楚燎这才英雄气短地坐回去,试图抽回手。 越离垂眸看了片刻,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让心如擂鼓的楚燎去净手。 楚燎忙不迭地点着脚尖跑了。 待他一身寒气地回来,越离不知从哪里寻来了纱布,示意他坐在身边。 皮肉翻飞的指尖被白纱包裹,这伤口说深也算不得,说浅又对不起流了满掌的血,先封住别乱动,好过一次次绷开。 楚燎趁他一心一意地包扎,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想要扣住,被越离凉了一眼,不上不下地滞住了。 “还没想好如何下笔吗?”越离埋头咬开纱巾,打好最后一个结。 “唔……没想好。”他压根就没想。 越离忖度一会儿,忆起他两个吵吵闹闹的时候,不禁笑道:“何必多虑?于大王而言,他是魏王,于你而言,他不过是魏公子长清,友朋叙话,直抒胸臆即可。” 见他若有所思,越离问道:“分开至今,你没什么想告予他的吗?” “那可……多了去了。” 越离失笑,捡起掉在案脚的刀笔走到案后,“你念吧,我来写。” * * * 四日后,魏国安邑。 散朝之后,相国与宗伯坐在书房下侧,等着与魏王一同阅览楚来之信。 魏王看着那厚厚的两卷,眉头一紧一松,展开后却是满眼雅致妥帖的魏字,他的面色又沉下去。 宗伯搓着手略有不安,这来信之人当年便是魏国的质子,与大王又有些竹马之谊…… 他按捺不住地打破沉默:“楚国已传出消息,会在开春之际举行弭兵盛会,各国恃其锋芒未敢微词,但仍在暗中观察大魏的动向……老臣以为……楚国虽脱蛮夷……弭兵乃霸主所主……还是有失体统……” 魏王的脸挡在长简之后,时不时抖擞肩膀,谆谆教诲如云烟过耳,时聚时散。 两卷阅毕,魏明面色稍霁,本欲接着进言的相国动了动胡须,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宗伯忙问:“大王,楚子意欲何为?”他身后的侍从趋步上前,等着魏王身后的内侍动作。 内侍丛云瞥了眼魏明按在卷上的手,心领神会,纹丝不动地立在后面。 “不过是说些不打紧的小事,就不让宗伯看笑话了,”魏明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敛容问道:“依两位叔伯看,楚国弭兵,大魏该如何自处?” 无人作答,他便一一点来,“相国?” 相国叹了口气,识大局道:“楚人拓地千里,前后又挣足了美誉,连我大魏子民也身在其中……楚魏之盟,可为美谈矣,不可强争。” 魏王颔首,转向另一边:“宗伯何解?” 宗伯欲言又止,侍从两手空空地立在他身后,他痛心疾首道:“想当年大魏横扫四方,如今却要屈居一介南蛮,我有何面目面见列祖列宗……” 魏明抬指叩着桌面,语调上扬地“哦”了一声,“那便出兵伐楚吧,宗伯可知庙算?” 宗伯未曾事从兵戎,不知他何来此问,“庙算乃举兵之前计,老臣算不得知,有所耳闻罢了。” “嗯,”魏明偏头嘱咐道:“去,把此次伐赵的庙算之册取来。” 他回过头来,面容恳切:“寡人的庙算乃陈帅亲手教导,姑且不算错漏百出,这些年大魏四面树敌,寡人大多在侧,有所耳闻。” 丛云很快领着一众侍从捧来算册,密密麻麻,几乎在屋中站不开。 相国并非宗亲之人,原是魏国上士,少了些宗族中人的呆板气,当即明白魏王之意,以拳作抵偷笑两下。 “一旦开战,百姓便不得不缩衣节食凑足军饷,路途遥远,周转之间又难免亏漏,”魏明咽下层层盘剥的难堪之语,还算恭敬道:“大魏自先祖文候以来日日砥砺,树大本就招风,砥砺至今,我大魏子民的鞋底越来越薄,粮仓越来越少,寡人意欲伐楚,败光了百姓与先祖积攒下来的口粮和时势,能伐得楚国俯首称臣吗? “若是不能,寡人该以何面目面见列祖列宗?” 宗伯红着一张老脸,支吾着不敢再拿祖宗牌位当令箭。 魏明叹了口气,递去台阶:“宗伯勿要忧心,有寡人担着,若是列祖列宗不放心,你便将这些年的亏空都搬去祖庙,祖宗们想必会网开一面,百年之后,不肖徒孙长清亦会亲去请罪。” 话已至此,宗伯没脸再留,宗伯身后的宗亲也无话可说。 毕竟魏明不嫌麻烦,可以再把成山的算册再搬一遍。 宗伯讷讷地告退了。 魏王挥了挥手,丛云使个眼色,乌泱泱的侍人们鱼贯而出。 相国叹为观止,拱手道:“大王年少多智,实乃我大魏之福。” 魏明苦笑一声,撑着额头放空目光,不无可惜道:“当年大魏势不可挡,也没挣来多少好处……楚国强起,却赚足了好名声。” 人心是权势里最微不足道的分量,可一旦八面来风,便如天罗地网,无处可逃了。 楚燎在齐境的动向早已传开,楚王能放手让他做到那个地步,魏明不免有些羡慕,慨叹道:“大魏,缺了人和啊。” 相国含笑起身,意味深长:“大王何必艳羡,依臣看来,虽然迟了些,却也不比他楚国少了什么。” “大王心中已有主意,臣并无异议,这便告辞了。” 魏明与他相视一笑,心下微暖,颔首允了。 目送着相国走下阶去,丛云合上门,语气轻快不少:“大王,公子燎说了些什么,你笑成那样?” 魏明翘起嘴角,忍俊不禁道:“他说得可多了,若非先生代笔,怕是两卷写不下来……” 按理说来分别不到一年,却有半生未见之感,文绉绉的卷首起到第二行,魏明便飞快地熟悉起来,仿佛他还是那个踏水湿鞋的公子明。 丛云见他高兴,也跟着笑:“公子燎倒是个不变的主儿。” “是啊,”魏明坐在当年父王的座椅上,险些忘了自己也不过儿郎年纪,“总得有人不变,世鸣堪当此任。” 他寥落片刻,又高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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