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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士兵失声叫道:“是真的!!将军,公子,是真的……城中家家户户都挂了白幡,墙上还贴了禁喜乐和征兵的告示……” “征兵?”孟崇眼皮跳道:“大王早令各县息兵免征,谁敢顶风作案大肆征兵?” 还算冷静的一名士兵瞥了眼呆若木鸡的楚燎道:“小人四处打听,听闻征兵是为了清君侧,内宰临危篡国,诛杀忠臣,挟持幼主……如今权掌令尹,眨眼便将九百里楚土纳入囊中。” 在郢都待得多些的士兵不禁问道:“内宰?不就是戍文先生?你是说戍文先生谋逆了?” 在场目光纷纷落在楚燎身上,若知晓戍文先生是谁,那必然知晓他与楚燎千丝万缕的干系。 孟崇与屈彦俱是一脸空白,这场面……真够乱的。 “世鸣……”屈彦望向垂眸若定的楚燎,担忧道:“此事未必可当真,我们先……” 楚燎扯唇狞起一笑,眼中凉得渗人:“本公子身在此地,谁敢越俎代庖清君侧?” 几名打探消息的士兵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了欲言又止。 连孟崇都等得上火,他猛一跺脚:“哎呀,快说啊,难不成还能是鬼啊!” 一名士兵点点头,咽了咽唾沫:“是、是长郡候……” “传闻他养病归来,官复原职了。” 一道惊雷劈开不夜天,转而覆下更为浓稠的黑暗。 风雨如晦。 * * * 三日前,郢都。 景家母子遭屠之事,顺理成章地泼在了新任令尹的头上,正如楚覃的死景峪百口莫辩,景家母子的死,自然也无人会突发奇想安在“起死回生”的景珛身上。 拖泥带水的政局被这么一炸,顿时热闹非凡地溅满了越离的桌面。 他望着纷飞而来的陈情与哭诉,字里行间不乏跃跃欲试的威胁,他背后无家世,手头无兵权,捏死他也就比捏死只蚂蚁费点力气。 身在朝堂,辩白是最不打紧的末节,数不清的眼睛盯着他和他身后的王位,只等他稍有动作…… 景峪的旧部多是西面的将领,目前他能确认的便足足有六名县公。弭兵后楚覃裁军过半,但各地县公都藏着掖着地留了点在手里,楚覃也睁只眼闭只眼地随他们去了。 这一星半点地累加起来,淹了郢都也足够了,何况墙倒众人推。 毋庸赘言,在群龙无首之际,这些旧部自然投向有名有份且清白无辜的景珛,能分一杯羹更好,不能也可以教训教训他们这些不长眼的士卿。 景峪领罪身死,楚燎巡边镇南,越离怀柔掌国,这本是楚覃设想之下的最好局势,待时日一长,一切恩怨也都成了过眼云烟,楚国又能安安稳稳地交到楚燎手中。 偏偏冒了个肉瘤出来。 偏偏他还掐死不得。 灯烛燃了一夜,越离整夜枯坐,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外无光可亮的阶下。 破晓之时蒲内侍推门而入,见他仍端坐在那儿,便趋步上前低声道:“大人怎么也不歇会儿,眼看就要到百官礼丧的时辰了……” 国君崩,罢朝三日,百官哀悼。 越离眨了眨干枯的眼眶,启唇无声,喝了口冷掉的茶水道:“这两日太子如何了?” 蒲内侍叹了口气摇摇头,“太子年幼,昨夜也是哭着睡去的,宫人们哄了许久……” 接连而至的丧亲耗去楚悦太多元气,原本还算强健的身子都有了虚弱的迹象。 越离分身乏术,无暇他顾道:“近日你们多看着他些,亲丧之事能免则免了吧……越家长子越宸今日可会来?” 越宸不过一介小小的扶渠尹,负责都中细枝末节的沟渠疏通,是无权上殿礼丧的。 越家除了被追封的越无烽与如今的令尹,再无任何可堪称道的官衔了,但蒲内侍依然记得,“大人,越宸就任扶渠尹,并无资格上殿,今日只会闭门家中。” 越离抚着冰凉的杯身,沉吟道:“就这个时辰,你暗中将他领来。” 蒲内侍并不多问,领命而去。 …… 越宸的宅院在最东门的街边,此地连鸡都比别处打鸣早些,他还沉在梦里没个醒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自窗下而来,连连叩门。 越无烽一死,越家也跟那今非昔比的庶弟攀不上什么关系,不必说郢都处处都是惹不得的贵胄,简直无缝可钻。 越宸在一眼望到头的前程里日复一日地萎靡下去,肚子与年纪你追我赶地大了起来。 他不耐烦地骂了两声,半梦半醒间听到什么“令尹大人”,迷糊着让人进来。 “老爷,别睡了,令尹大人派蒲总管来接您进宫!” “你说谁?” “蒲总管……” “我问后半句!” “令尹大人派人来啦!那是前半句啊老爷!” 越宸这才算醒了,今日罢朝,倒便宜了他不必去总司点卯,他命人翻出没穿过两次的官服,囫囵着抚平褶皱,一出门便与候在院中喝茶的蒲内侍打了个照面。 蒲内侍上下打量他片刻,有些狐疑这人是否真与越离有几分血亲关系。 他敛下眼中的嫌弃,体面地寒暄一番,将人请进宫去。 门内突然追出一名妇人,借着与他整衣的空隙提醒他:“早不请晚不请,偏生这个节骨眼想起咱了,你多长两个心眼,可别被人卖了。” 家中一向是越宸的正妻在打理,经她这么一敲打,他才回过神来,一路忐忑地入了宫。 越离已更衣戴冠,见到越宸先是一怔,很快便挽笑邀他相坐。 越宸亦是一愣,想不到当初养在外室少有抬头的孩子,如今已全无越家人的影子。 那张皎皎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少一分则冷,多一分则融,仿佛他们真是多年未见的兄弟,与他有来有往地叙起了前事。 越宸答得背后湿汗,忍不住先开口道:“不知大人唤我前来……可是有呃、有事相嗯……相……是有何事?” 他错漏百出地措辞着,毕竟令尹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有什么事找上他? 越离了然一笑,亲手续茶:“不知琪儿在家中可还好?” 越琪是越宸长子,早在越宸在郢都上任没几个月后,便送回无锡了。 越宸啜着茶水摸不清他的来意,硬着头皮道:“还好,都好。” “那我也不与大哥兜圈子了,”他收过越宸的茶杯,又推上自己的茶杯,先满上越宸的那杯:“是要越家东山再起,子孙繁荣,还是要越家永无翻身之时……大哥选哪一边?” 妻子的话犹然在耳,他还算清醒道:“越家如今……也算是永无翻身之地了。” 越离展颜笑道:“是吗?看来大哥没过过什么苦日子呢。” 他悚然一惊,险些在对方的好声好气里忘了他的身份。 越宸看着自己的那杯满茶,难道他还能拿越离的那杯? 他拿不了另一杯茶,也承受不了更深的坠落。他根本就没得选。 “大哥从前也是军中猛将,这点荣华还是接得住的,”越离将属于他的那杯推过去,“如今我孤立无援,越家若伸出援手,还愁日后子孙基业吗?” “大人……需要我做些什么?” “掌兵。”他盯着越宸眼中震颤的狂喜,满意道:“越家的人,哪有不好军的?这不也是大哥未酬的壮志吗?” “可是景家的余声尚存……” “朝堂如战场,哪有不战而胜的道理,赢了,越家不就能取而代之吗?” 这天降的香饽饽接二连三,将越宸砸了个晕头转向。 若是他攀上了越离这条线,一落千丈的越家又是一方望族,谁也不敢落井下石。 他晕乎乎地听越离替他周全道:“我知道大嫂素来是个多心的,她若疑你,你将‘罪责’推到我身上便好。” 索性她一够不着二骂不成,又能拿被迫的家主如何呢? 越宸强忍喜色,应声而退。 他前脚一走,后脚越离便拿起短剑,跨出殿门。 蒲内侍趋步紧跟其后。 他仰头望向熹微的天光,晨风微凉,掠过他本就冰凉的面颊。 明光一点点自天边铺开,偌大的楚宫明暗交割。 正极殿被顶天立地的屏风遮去光源,漆黑而沉默地盘踞在他身后。 越离眼皮半阖,破釜沉舟地叹了口气,低低笑道:“这般好的天气,不见血可惜了。” “去天牢——”
第159章 同流 天牢常年阴暗潮湿,血一层雨一层汗一层泪一层地涂着,地面上布满了无法除去的污垢,包容着所有冤屈与罪孽。 景珛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面具已被摘去,身下凝固的稻草堆里窸窸窣窣地没个安稳。 他双手抱头,惬意地听着头顶鼠蚁奔忙的动静。 人间不过是个巨大的天牢,藏污纳垢不说,还要自诩光明。 跪在牢里与跪在牢外不都是一个模样?外面的人可以进来,里面的人可以出去,说到底又能有什么不同? 他抄起头顶的一只硕鼠砸向对面,“行了,你也歇歇吧。” 伴着一声哀嚎,痛哭流涕的声音总算没了动静,受了惊的老鼠猛吱一声,挪着肥胖的身躯爬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有洞开的风声传来,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压在一种不疾不徐的韵律里。 景珛裂开嘴坐起身来,灯影渐近,他面目可怖的笑容越来越大。 脚步顿在门前,他与一身素服纤尘不染的新任令尹隔栏对望,一坐一立,一明一暗。 “我就知道令尹是个识大局的。” 越离居高临下俯视他片刻,然后缓缓蹲下去,与他视线齐平:“景珛,你不该活着的。” “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我还舍不得你,”景珛两手后撑,打量着他的新发髻,“我对你们日思夜想啊,越离。” 越离骤然拔出短剑,被景珛一把攥住剑尖。 “放手。”越离平静道。 景珛思忖有顷,依言放手,剑尖毫不犹豫扎入他的大腿。 这一变故将身后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蒲内侍遣散狱卒,撤步守在门外。 越离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抽搐,攥着剑柄慢慢拧动,手背上青蓝色的脉络绷得清晰可见。 锋刃刮着筋骨的狠痛总算逼得他痛吟一声,越离放轻语气:“景珛,这滋味好受吗?” 原本无聊的忍受变成了可堪一看的美景,景珛看着他握剑的手狂笑不止,把沾了满手的血抹在他脸上,满意地“嗯”了一声,“顺眼多了。” 紧接着他握住越离的手,将扎在腿中的剑身抽出,抵在自己的心口。 “先生,哪有人拿剑吓唬人的,”他凑近越离,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反正楚燎也没几日可活,不如你杀了我,痛快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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