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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大人有意避开他,他在宫中的吃穿用度都是从前想不到的锦衣玉食。 他想不明白,为何大人有意避开他,却又有意纵着他。 这样的日子若能地久天长地持续下去,他怕自己会生出更多的奢望…… 他摊开满手的污浊,无地自容地埋入枕中。 * * * 阿三忧心忡忡地在廊下来回打转。 年前先生总是彻夜不眠,整夜整夜地独坐独饮,没个昼夜可分。 不知从何时开始,先生又总是长眠不起……国政皆压在他一人肩上,心神耗竭在所难免,调养的汤药就没停过,但还是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 院门外有侍从小跑而来,阿三拦下他,从他怀中接过久违的消息,马不停蹄地送入屋中。 越离易梦易惊的症状比年少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在缓之又缓的推门声里睁开眼,涣散的神思渐渐拢起。 “先生,越家总算有了消息。” 阿三扶起他靠在床头,将帛信递去。 越家由他一手扶持,哪怕收效甚微,还是凭着多年积攒在那周边聚兵镇地,没让其他人染指添乱。 越宸在信中遮遮掩掩,字里行间有劝他出逃之意,却对兵将之数只字不提。 阿三见他放空片刻,眸中渐渐亮起,笑得眼角微弯。 “怎么了?先生,可是有好消息?” 那点亮光很快又熄灭,他将帛书看了又看,如释重负地叹气道:“公子要回来了。” “什么?!先生不是说少不得要六、七年吗?” “是……比我想的快了许多。” 在他与楚燎“势同水火”的对峙下,人心都聚在楚燎身后,多的是人替他遮掩行踪,因此楚燎巡边的消息愈发真假掺半。 巡到越宸头上,便是巡到他头上,越宸是他板上钉钉的家臣,为防生变,只能是楚燎巡边的最后一程。 这封信能送到他手上,兴许还经过了楚燎授意,甚至他可能就站在越宸身侧,看着他写下这封帛信。 越离摩挲着那几个错划的墨点,吩咐道:“阿三,备笔墨,明夜……将荷华唤来。”
第168章 寒寿 冬去冬又来,荷华满怀期待,等着与大人过一个安稳年。 听闻大人今夜召他前去,他恨不得将所有的饰样都戴在身上,满身晃荡招摇地去往寝宫。 他来过寝宫几次,每次都各有各的清冷。 越离一身素衣披着狐氅坐在廊下,身侧烘了暖炉,院中的灯虚虚映着,将周遭都拢在半明半暗的虚幻中。 “大人。”荷华少有与他对坐的时候,见他身边无人,连阿三也不知所踪,犹豫着蹭到他袖边。 “在宫中过得可还舒心?” 穿金戴银的少年人一身俗气,可仗着面容俏丽青春年少,俗气也反添了些可怜可爱。 他接过越离递来的酒杯,忍不住嗔道:“很舒心,若是……能与大人再亲近些,便再好不过了。” “除此之外,没什么想要的了?” 他看着越离雾在灯影里的侧脸,喉结滚动,灌得猛咳起来。 “我……”他握住越离抚在他背上的手,贴在自己颊边,“大人,那时我说我心悦你,是真的,我知道他们都说我贪图富贵,但若是大人没有富贵,我也愿意随你回来。” “贪图富贵也并无错处,”越离若即若离地笑了笑,“你可看得清我是谁?” 荷华不解其意,陌生的人陌生的事万般过眼,在他有限的人生与目力里,除了苦便是乐,他此刻尝不出苦,那便是喜乐了。 他大着胆子舔去越离唇边的酒渍,怯怯抬眼:“这样便看得清了。” 靠得近了,才嗅到越离身上的酒气,惦念着他身弱体虚,荷华红着脸收去他的酒杯,“大人别再喝了,剩下都赏给我吧。” 越离眉蹙似泣,抖着嗓子吐出一口寒气。 须臾后他淡下神色,抬手抚在荷华额边,“荷华,你可愿解我燃眉之急?” 荷华怔然与他视线相交,欣喜道:“大人终于肯用我了!荷华愿意!” “我派人连夜护送你出城,你将此信送到户将军手中,城外自会有人接应你。” 荷华收好他递来的帛信,平平整整地放入胸前,“大人放心,荷华一定送到!” 越离躲开他炽热的目光,解下自己的狐氅披在他身上,替他系好衣带。 “夜深露重,别着凉了。” 荷华盯着他的手指在衣带上缠缠绕绕,鬼使神差将之扣在胸前,头晕脑胀地吻上肖想已久的所在。 越离并未躲开,垂眸看他献祭般沉醉其中,放任他不明不白地吞毒噬药。 “大人……我、我可以也唤你先生吗?” 他听阿三与太子都唤越离先生,心生羡慕,可他自认卑贱,迟迟不敢不知好歹地问上一句。 荷华抵着他的额头,眼神湿漉漉地轻声讨要。 越离无声阖目,“嗯。” “先生,”他在越离颊边亲了亲,欢喜道:“先生,我很快就回来。” “……好。” * * * 一队轻骑自宫中逸出,掩入夜色。 荷华揣着那封信,仍醉在绵长的醇意里,整个人裹在那人亲手披上的狐氅里,暖得要融化开去。 然而大开的城门后不是天高地阔,乌泱泱的守兵举着火把,早有预料地候在原地,等君入瓮。 身边的护骑挡不住蓄积已久的恨意,几年前失官丧母的方洵帚首当其冲,指着脸色发白的荷华:“错不了,他就是越离身边的淫宠,把他给我拉下马来!” 胸前的帛信被搜走,荷华狼狈地贴脸在地,见那瞠目似鬼的士人读过信后,将帛信摔在他脸上,踩着他的头问:“说!那奸贼让你带的信藏在哪儿了?!” 飘在面前的帛信上,分明未着一墨。 他没见过如此深重的恨意,数不清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几乎要把他碾碎。 “我……我不知道,是先生让我给户将军送信……” 荷华盯着那张空白的帛书,吓得连话都说不全。 “户将军?” “就是户浥!我早说他是个吃里扒外的!” “说!那奸贼手里还有谁?!!” 他们将荷华团团围在中间,审问他任何有关的人选,他只会摇着脑袋说不知道。 方洵帚狠狠在他身上跺了几脚。 “先生……先生救我……” 他呜咽着哭了起来,方洵帚怒上心头将他提起,忽闻那头传来喧闹。 “这狐氅里有东西!” “快撕开啊!” 荷华被丢下,众人七手八脚地撕碎那件狐氅,真正的帛信藏在其中。 方洵帚阅后大惊失色,信中所提之人皆是手握重关的县公郡守,那奸贼竟敢撺掇着里应外合,勾结齐军意欲夺楚! “事不宜迟,速速送到公子手中,只要公子回来,这些人一个也跑不了!” “我这就去,你们别打草惊蛇!” “……” 众人心思缜密地商量好,方洵帚也没了折磨人的心思,他随意看了看那趴在地上摊成烂泥的男子,啐了一口:“贱东西,你也不长眼看看,竟敢与人人得而诛之的楚贼互为苟且,真是死有余辜!把他绞了,先给那奸贼一点颜色看看!” “不要……不要!我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后知后觉咂摸出那人的冷心冷情,绞架架上他的肩头,伴随着绳索缠拧的涩声索命而来…… 哭求声碎裂在喉间,他眼球凸出,死不瞑目地望向宫门。 * * * 三日后,纸再也包不住火,景公召集军心溃散的残军,与势如破竹的镇南君做最后的抵抗。 十万大军分四路北上,包抄郢都,叫苦不迭的世家大族在经年累月浸泡下,已是罪证确凿百口莫辩,仍在抵抗的关口甚至有平民暗中潜入,大开城门…… 大势所趋之下,闻风而逃者有之,自杀谢罪者有之,紧闭的凤啸门被倒戈的大军冲破,连装模作样的平静也不再有。 杀意腾腾的脚步顿下,众人仰头望天,叹声不绝。 “下雪了……” “我从没在郢都见过雪!” “下雪了……我们铲除奸佞,沉冤得雪了!!” 欢声在荒凉的楚宫里层层荡去。 禁统几乎全都守在太子宫中,为防有人浑水摸鱼,他们没有得见公子真容,便不会放任何人过去。 阿三欲寻不得,被困在殿中来回叹气。 殿外兵戈四起,两路人马寸步不让地见了血。 隆隆的铁蹄声席卷而来。 方洵帚见为首之人身披帅袍,大喝一声:“全都住手!!” 不及百数的赤羽军展翼扩散开去,硬生生将数倍人马围挟其中,无人敢再轻举妄动。 有人想趁乱混入宫门,“嗖”地一声,半边身子被钉在宫墙,瞬息便没了呼吸。 楚燎放下嗡鸣不休的弓弦,凛目一扫,“何人敢擅闯太子宫?” “卑职见过公子!”禁统首领驻剑而跪,众将纷纷效仿。 “末将见过公子——” 方洵帚欣喜若狂,仿佛看到了沉冤得雪的曙光,虔诚地跪拜道:“下官终于……得见公子回宫……” 这一路跑死了三匹马,双颊被寒风吹裂,楚燎下马扶起他:“列位都是功臣,快快请起。” 方洵帚满腹苦水,还来不及倒出,楚燎便疾步朝宫门迈去。 他扫了一眼,在阿三震惊的神情下认了一会儿,重逢的喜悦还未涌上,他便绷着脸道:“令尹在何处?” 方洵帚自恃有功,紧跟其后,“这人是奸贼身边的心腹,拿下他!” “住手!” 楚燎捏紧银弓,“先将他押在此地,我自会料理。” 阿三扑跪到他脚边连声求饶,楚燎微微弯腰,听他低声道:“先生在鼎宫,公子,你快去……” 楚燎拔腿奔去,方洵帚急忙率兵跟上。 他猛转过身,忍了又忍,收敛情绪道:“你们去堵住其余叛众,别让他们逃了。” 方洵帚不疑有他,领命旋踵。 在他看来,最恨那人的莫过于有家难归的公子燎,他鼓舞士气道:“公子将那奸贼抓来,定要凌迟示众方能解恨,我等先恭祝公子大仇得报,还我大楚清明!” 楚燎居高临下地睨他一眼,一语不发往鼎宫寻去。 * * * 景珛五日前已咽了气,死前喉中还堵着一颗丹药。 越离秘不发丧,命人草草将之埋在明景宫。 每年冬天,总要有许多人死去。 他靠在冰凉的鼎身旁,手中捧着各色丹药,抿了朱红的一颗。 半生趟过,他还是没听先生的话,一意孤行负了当年淆水河畔的誓言。 终得日寒月暖,来煎人寿。 违命负己后他才明白,那不是誓而不得的诅咒,而是避无可避的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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