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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次从越离口中捕捉到自己的名字,王兄听了似乎很是高兴,笑意盈满脸庞。 凤纹发带被王兄取下来,随意搁置在桌上。 烛火微微跳动,辉煌在越离的眼眸中,荧荧怯怯。 楚燎对讨好的神情太过了然,他目睹过同族子弟的阿谀,亲受过王公贵族的承奉,那一双双眼睛眺望他背后的荣宠与王权,唯独没有落在他身上。 但越离的讨好于他而言太过生僻,他甚至看不明白越离悄悄伸展的指尖,触在发带一角,一触即回。 小心翼翼,仿佛王兄是什么易碎之物。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楚燎在那样诚惶诚恐的目光里感受到被遗弃的寂寞,他读不懂,也不想忍受。 “阿兄。” 两人齐齐朝他望来,他掀开被子坐起身,脸颊绯红的越离迎过来,想将外衫给他搭上,被他扭身躲过。 “我不冷。” 他错开身着急忙慌地套上靴子,单腿蹦到楚覃身边,“兄长,你怎么不叫醒我,我要是睡到明天怎么办?” 楚覃见到他这活蹦乱跳的模样,心中的郁气稍缓,殿上他举止得宜,不知是受了多少委屈。 “睡到明天,那便明天再说,”楚覃替他拨开鬓边乱发,捏了捏他的脸,“怎么瘦了,都捏不出肉了。” 楚燎抗议道:“我没有!我长高了,所有的肉都跑到骨头上去了。” 肩上一重,越离还是将外衫给他披上,挑了挑灯芯,识趣道:“二位公子叙着,臣先告退了。” 楚覃道:“嗯,你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嗯。”越离匆匆撤开视线,转身欲走,手却被突然拽住,他讶然垂头,楚燎抬眼撞来,神情严肃。 楚燎看到他温润的眼眸中映着自己,眉头舒展,以为虚惊一场,老气横秋道:“晚上别踢被啊。” 换了平时,越离会敲敲他的额头,揶揄他两句。 没成想越离脸色发窘,轻咳一声,丢下一句“知道了”快步离开。 楚燎握了握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一头雾水地转回身子,楚覃撑脸看他,哼笑道:“我家小弟出门一趟,心里已经没有我这个亲兄长了。” “什么话,”楚燎瞪他一眼,捡起桌上的凤纹发带绑在额上,嘟囔道:“你和萧姐姐在一块儿,还不是懒得理我,只让我自己打弹弓去?” 楚覃一愣,拍着膝头大笑道:“傻世鸣,这怎么能一样哈哈哈哈!” 他伸手替楚燎正了正发带,拍拍他的头,“我们世鸣还没开窍,在魏国若有喜欢的姑娘,你带回来,兄长替你做主。” 楚燎下意识避开这个问题,转问道:“父王母后身体可都还康健,可有家书?” 送到魏国的家书与寄出的家书,都要受到严格的检查,因此寄来的家书中大多是些嘘寒问暖的小事,还不如他从越离口中得知的多。 楚覃将怀中帛书取出,放在他掌心,“家中一切安好,没什么急事,你待我离去再看吧,省得我还得看你哭鼻子。” “我哪有……”他抚过楚宫中常用的轻帛,抿了抿唇。 “还有这个。”楚覃从腰带里取出一枚铜牌,上面什么花纹也没有,只有一个“燎”字。 “有这块铜牌在,你无论什么时候回去,宫中都有你的一席之地,”楚覃压下眼中勃发的狠意,轻声道:“世鸣,王兄会来接你的。” 铜牌上还残留着余温,楚燎的手掌已经能将之牢牢盖住。 楚覃今日在殿上的所作所为,使他心中本就星星点点的火光燎成一片。 寄人篱下的耻恨,越离代过的伤痕,他的骨肉寸寸猛长,生出了适逢其时的野心。 凸起的字纹硌在他的拇指上,与楚覃的高大相比,他仍像是一只跃跃欲试的雏鹰。 而雏鹰一旦有了振翅的念头,便会羽翼渐丰,一日千里。 “好,那就让这把楚火,烧向每一处高高在上的伪君子。” // 行军莫久怠,第二日陈修枚便与楚覃一同回到壶口领兵。 楚燎依依不舍送了又送,送到宫门口才堪堪停步。 今日天清气朗,没有雪雾灰蒙蒙地罩着,视野开阔不少,能一直看到天边的云带。 昨夜兄弟俩聊到半夜才睡下,因此并无太多惆怅,反而担忧更多些。 西戎居北,楚地居南,两边人马还真是头一回交手,据说西戎弯刀猎头凶悍非常,楚覃听后大笑道:“那有何惧?任他西戎北狄,我乃南蛮也!” 楚燎一听深有同感,把心放回肚子里,翻身睡去。 陈修枚见楚燎亦趋亦步,打趣道:“你家小弟还真是个可人疼的。” 楚燎面皮一红,楚覃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好了,我与陈将军在宫门快马出城,你且回吧。” 他望向楚燎身后的越离,越离会意,微微颔首。 至此,楚魏合军联伐西戎,十五万大军挥师北上。 短短一个月内,边关三次大捷,魏王大喜,命他们狠挫戎贼士气,以壮军威。 与此同时,出使齐国的使臣迟迟不还,携同而去的人马也一并消失,负责此事的大小官员稀里哗啦跪了一地,以官职最卑的司礼官王常礼为首。 王常礼此等官职,何曾亲见魏王,没想到这第一次见极可能是最后一次,他心中暗暗叫屈,把公孙誊这个国贼骂了个狗血淋头。 魏王神色复杂,问道:“是何人所选?” 王常礼望向另一头的监官,监官把头往地上一扎,连一个眼神都奉欠,他心中叫苦不迭,哆哆嗦嗦地以头抢地道:“禀大王,是罪臣一时眼拙,错选奸人。” 公孙誊这一去不要紧,但他身任使臣,揣着魏国的人马一路招摇而去,足足一个月书信未回,泥牛入海,将魏国一干人等就这么晾着。 若他是在齐国遇害,则还算本分,若他还有呼吸,那便是明晃晃地携财潜逃,还顺便在大魏脸上抹了一个巴掌印。 魏王并未疾言厉色,岔问道:“选中之人竟然有才无德,寡人之治,无有君子乎?” 这一问,就不是一个叛逃使臣的问题了,在场其他埋头装死的官员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丁伯侧立一旁,竟敢避而不答,问道:“大王,使者一事,依老臣愚见,可遣使臣前去,将那奸贼讨回,若齐王不允,可议战。” 魏王脸色阴沉,目光有如实质在殿下的众官头上剐了一遍,挥手道:“命尔等将功折过,速定人选使齐,再有闪失,寡人也爱莫能助。” “退下吧,丁伯且留。” 众官山呼恩典,一个个动如脱兔,留下一君一臣。 三日后,使者押下军令状,快马加鞭前往齐国。 越离从东苑回宫,直奔赵院而去。 赵佺连日来越发郁郁,除了教授楚燎拳脚时话多些,其他时候都不喜与人交谈,只将自己闷在房中。 “笃笃” 越离叩门道:“是我,越离。” 院中竟是一个守门的仆从也没有,赵佺不善经营,向来与赵宫中人成井水不犯河水之势。 拖沓的脚步声响起,赵佺拉开门,越离被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得退后两步,语气严厉道:“天黑尽不过一刻,君子自牧,你每日饮酒至深夜,怎可弃身体于不顾?” 说完他就后悔了,手缩在袖中抠了抠指腹,抿唇不言。 赵佺如今把他当半个先生看,因此也没牙尖嘴利,只侧开身闷闷道:“进来说话吧,没喝多少。” 越离暗暗叹了口气,跨步进去,好歹把寒气隔绝。 “你若要离开,这段时间便可动身,”他言简意赅,也不卖关子,直接道:“魏使这趟前去多是徒劳而归,齐王新登,正愁交战无敌,届时魏国不会容忍齐国挑衅,且边关有战,魏国有再多将兵,也不敢冒险多线作战。” 赵佺脸上的郁色舒展,上前两步道:“如此一来,就算我……也不会拿赵国怎样?” 越离不忍见他眸光黯淡,撇开眼道:“早晚之事,能晚则晚,你不必多思,若赵王勤政修德,也不会任人鱼肉。” 他将怀中细软取出,放在桌上:“你自行安排 ,不必留信,楚燎年少,重情难掩,也不必告知,这些路费你收着……” 越离取过桌上酒壶,展臂往地上一浇,权当送行。 米酒性烈,香气瞬间萦绕,激得赵佺颧骨发红,心中思绪万千,连掌间的厚茧都微微发烫。 侠客之剑,本该快意恩仇,怎能浸在酒缸中,成全行尸走肉? 袖角沾了酒香,越离沉吟片刻,抬眸道:“你我非敌非友,相伴一程,此去山水险恶,望君保重。”
第23章 煮酒 楚燎在院中将昨日的招式都温习了一遍,扫腿劈掌间已初成气象,饶是吹毛求疵的赵佺也夸过他几次。 那把木剑太轻了,他早将之绑了根吊绳挂在门上。蕴藏在周身的虎力亟待爆发,每日他都要扛着阿三挪一步都费劲的石凳,在院中跑上几圈,夜间方可轻身睡去。 王兄答应他,将给他锻造一把艳铁无双的重剑,使之出鞘便力撼山河,颠倒众生。 他呵出一口热气,阿三搓着手掌起院灯,昏暗的院灯将墙角门边都映得影影绰绰,赵佺还没有来。 他有种预感,赵佺不会再从那扇门外,昂首阔步地负手而来了。 赵佺为人处世爱憎太分明,既不像静水流深的越离,也与处心积虑的姬承大相径庭,他煞有其事地表里不一,却令人一览无余。 楚燎心想,走了也好,他这般十年如一日的脾性,长留此地,也只会日复一日的痛不欲生。 踏雪的沙沙声传来,他对这脚步声再熟悉不过,越离见他伫立院中,沉思的神色散去,“怎么不进屋去,出汗了也别贪凉。” 楚燎“嗯”了一声,与越离一前一后进屋,他把门关上,低声道:“今日赵佺没来。” 越离拎起茶壶的手没有丝毫凝滞,轻描淡写道:“许是今日累了吧。” 他望着越离在火光中静丽的眉眼,垂下眼睑,“嗯,我知道。” 在赵佺没回来的第三天,赵院中的仆从觉察出不对,但他们并未声张,借着无人在意的身份,竟还偷跑了两个。 魏王之前有意放宽辖制,后来也就忘了还有这么几个送上门的饵料,乍一听到赵国质子潜逃的消息,还有些不明所以。 但毕竟是他亲口吩咐,也不好罪责旁人,眼前西戎战事正酣,又有齐国态度不明,属实是有些腾不出手。 于是魏王将赵院剩下的两个仆从下狱拷问,其余质子也一一召询,放出赵国质子杀害魏国宫人,意欲谋害国君的消息,等着赵国那边的反应。 赵王年轻时也是雄霸一方,开荒拓疆,老了之后皮肉与壮志一同衰竭,身边围满了佞臣谗言,在歌功颂德中迷醉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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