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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宫中壁上挂满了长弓短匕,森森杀意,蛰伏已久。 “赵太傅乃我大赵肱骨之臣,岂能肱骨在前而坐以待毙?”赵孚将铁弓放下,接过侍人捧来的湿帕揩了揩手,下座扶起菫,“吾这就去找兄长,若太傅殉国,你就跟在吾身边。” 菫泣声谢恩。 // 太子正温声与宾客谈词论赋,忽然公子孚领着他座下武士闯入殿中,身后还跟着有些畏缩的菫。 宾客不敢触这位好弄刀兵的公子霉头,纷纷告辞如群鸟四散,留下形单影只的太子,与眉目阴鸷的公子孚对峙。 “四弟此来好大阵仗,不知意在何为?”太子背在身后的手抖了抖,面上一派平和。 赵孚步步紧逼,他步步紧退,侍人早已被武士们围住,此举与谋反无异,但若是赵孚,没人会觉得突兀奇怪。 太子背后已是冰凉坚壁,勉强挺直腰背,生怕下一刻赵孚腰间的佩剑出鞘。 赵孚露出森寒獠牙,对他这棉花做的长兄,他向来是看不大起的,“请太子陪同,前往父王寝宫进谏,盟齐之事,刻不容缓。” 太子建喉结滚动,自无不应。 赵孚将武士都留在原地,只领了菫跟在太子身后。 待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赵王寝宫,赵王从美姬手中叼过葡萄,没听清太子在下首说了什么。 琴瑟相合,丝竹悠悠,太子奏到第三遍,实在是口干舌燥,他咽了咽口水,还要再奏,身后一声暴喝:“尔等亡国之奴都给吾停下!” 菫双腿一软跪伏在地。 太子建脊背一抖,目瞪口呆。 赵王听清了这句,涣散的眼神聚拢在赵孚身上。 “啊!!!” 美姬们尖叫着连连后退,赵王一把将案上的漆盒铜盏尽数扫去,稀里哗啦砸了满地狼藉。 他指着赵孚破口大骂道:“来人,把这谋逆不肖之子给寡人拿下,寡人还没死,轮得到你来唾寡人?!” “不可,父王不可!”太子膝行上殿,抱着赵王的双腿求道:“儿臣此番来此,是为太傅之遗言,望父王明察,听完儿臣所言,再治四弟心急如焚之罪!” “太傅遗言?”赵王冷静了不少,拂开他道:“你且奏来。” 太子从善如流,张口夫子闭口太傅,沾着赵伯俭的金光将盟齐之势一描再描,他力虽不武,文辞却颇有造诣,听来简直势如水火,就快烧到自家门口了。 赵孚被甲士反手押在殿下,目光落在卑躬屈膝的太子身上,神色微动。 “太傅久去不返,儿臣恐魏军将至,望父王遣四弟前往盟齐,以赎其殿上喧哗之罪!” 赵王仰天长呼:“不肖赵佺,误寡人也!!” 太子松了口气,附和道:“如今赵佺已死,头颅悬挂东门示众,万死不能赎其罪,望父王早做定夺!” 赵佺逃出魏国后竟敢孤身来闯,虽救走了幽禁之人,却也落到赵孚手中,当场暴毙。 赵王叹了口气,厉目下视,赵孚垂下头,状似悔恨。 “赵孚,你可知罪?” 赵孚双臂被缚,头磕在地砖上,“愿父王得大业千秋,儿臣虽死犹荣。” 赵王冷哼一声,面色稍缓。 他自然知道这个儿子刚愎自用,养之与养狼无异,留他在宫中耀武扬威,只因他像极了年轻的自己,尚有几分可取之处。 “赵孚领命,”挟持着他的人闻声退开,赵孚双手撑在地面,“儿臣在。” “寡人命你护送王印星夜兼程赶往齐国,代君盟誓。” “儿臣定不辱命!” 菫鼻头一酸,眼中滚出热泪,战战兢兢抬起头来,恰好与殿上太子相视。 太子跪坐腿上,脸色苍白,朝他温和一笑。 赵孚得了王印,当日领兵自雁门关驰骋直奔齐国而去,跑死了三匹马,在魏使抵达赵国前与齐王盟誓,赵齐峙魏之势已成,寸兵未动而收雁门的谋算终究只听了个响。 消息一经传开,令前去赵国的魏使好生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驿馆滞留三日后,确认消息无疑,便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 魏王得知赵齐之盟时并不在宫中,他负手立在白幡招展的灵堂上,丁伯挥了挥手,奏报之人悄声离开。 陈寺昨夜药石无医,咳血而亡,魏国上下举国丧,主君亲至。 边关之战势如破竹,直将西戎大败三百里,遁入阴山北面,不敢再战。 陈修枚乃三军主帅,不敢轻置,与大军一道回朝。 后事由陈家人操持,宗伯陈匀见魏王屈膝跪坐在火盆前,领着陈家上下跪成一片,“大王不可……” 丁伯扫他一眼,他话音哽在喉中,率领陈家众人先行退下。 堂中棺木沉沉,烛泪潺潺,火舌卷过一叠又一叠纸钱,香灰随热气腾起,散在冷风中。 “当年孤初登王位,”魏王拈起几张纸钱,放在火盆中,“誓取齐国夺我上邑十城,满朝文武,皆好逸恶劳,不肯稍动。” “相国时任中书舍人,唯有他挺身,为孤奔走告劝,以利诱之,以威吓之,终于发兵攻齐,夺我祖地,孤功德傍身,大势方起。” 丁伯小陈寺十岁有余,四十方仕,在朝十余年,对于当年旧事,也只是略闻一二。 “相国劳苦功高,大王明君厚德,君明臣忠,方有我大魏强起。” 火光映亮魏王不再年轻的眉眼,陈寺的苍老与死亡也在迫近他,“肃常,赵王失之赵伯俭,寡人失之相国,他损一柱,我断一梁,孰优孰劣?” 丁伯嗅出话中有话,斟酌片刻,方道:“赵王不修己身不明政德,赵国后继无力,赵夫子乃丧国之钟也,大王励精图治傲视群雄,天下莫不遣子来服,且有公子淮壮志在前,公子明勤学在后,大魏失之相国,乃林失巨木,犹可得也。” “肃常之言悦耳动听,百闻不厌,”魏王脸上似有笑意,转瞬即逝,“你且直言于寡人,齐赵之盟,可是寡人急功近利所致?” 穿堂风呼啸而过,将烛火吹得跌跌撞撞,未燃尽的纸钱悠然旋空而去。 丁伯望向棺木一角,老怀甚慰,却也力不能支。 “天下大势,非我即彼,此非偏安一隅所能避,不如早亮锋芒,威慑四方。” “天下大势,非我即彼。”魏王低吟道:“好一句‘非我即彼’,肃常,寡人虽失相国,幸得你在身旁。” 二十年前魏王得势,将旧朝氏族连根拔起,培植亲信。二十年后,新贵已成氏族之势,面对魏王这位雄主,也有了自己的算盘。 相国一去,陈家只剩陈修枚,独木难支,已不足为患。 丁伯是白身,身后无家无族,除了一个早已嫁做人妇的义女,只剩满腹才智。 丁伯心中苦涩,垂首道:“微臣力薄,怎敢与相国相提并论。” “肃常不必自谦,”魏王拍了拍衣上香灰,顺手还搀了丁伯一把,负手看着阴森沉默的棺木,“他们以为寡人老了,都迫不及待想来分上一杯羹。” “既如此,便各凭本事吧。”
第26章 宾客 魏楚大军去时寒冰累累,吹草成霜,纵然神兵天降所向披靡,回朝时也已是早春二月,城外冻河碎冰,烟柳暗生。 北上退戎一战,陈修枚又立一功,论功行赏后她交还兵符,披麻戴孝,请三族扶棺返乡,为祖宗守墓,魏王欣然应允。 赵齐之盟令伐齐之事争吵不休,更有甚者敢面刺魏王好大喜功枉顾国安,魏王雷霆大怒,当庭斩之,激昂之声渐熄。 一刀挥毕,风声不止,御史上书颂三代之基业,忆群英之荟萃,痛斥大王居安不前,令贤才无以衔枝,壮志难思报国,此为国之将倾,社稷将危之罪,求大王斩之晚谏,纳之肺腑。 公子淮越众而出,愿领兵前往讨齐攻赵,惩之不敬之罪,扬大魏国威,彰报国之志。 此后纷纷十数人愿追随往之,不肯空食国禄。 魏王愧而纳谏,一寸河山一寸血,思及烈士之誉远不及其功,以身作则,将东陇一片的国族陵庙一分为二,铸烈功碑以奠前人,传以后世。 继而废除官爵世袭,或军功立业,或策论治国,愿天下群才毕至,不吝心血。 这一番起承转合落幕,天下为之震动。 魏王与御史善纳善谏,传为美谈;世家子弟莫不惶惑,不知前途几何;各国失意之徒庶民之辈,纷纷前来朝魏。 推贤令既出,一石三鸟,不可谓不英明。 越离坐在楚燎身后,稍稍抬眼望向举杯豪饮的魏王,佩服之余,不免心生忧虑。 “阿兄。” 楚燎转过身来,悄悄拽他衣角。 相比上次剑拔弩张的接风宴,这次的庆功宴明显要和乐不少,魏王对楚覃赞不绝口,楚覃稍作谦辞,尽数揽下,与魏王对举畅饮,宾主尽欢。 因相国之故,魏王无意大摆喜宴,此次的宴殿较为精秀,所召的殿臣也不多,以御史和公子淮为首觥筹交错间,舞乐朦胧。 借着舞师踏云袖水的遮掩,楚燎低声问他:“你饿不饿?” 越离目光一动,拍了拍他的手,“我不饿,公子尽兴便好。” “咕咕~” 两人靠得近,楚燎眨了眨眼,看着他有些尴尬的神色悄声道:“我就猜到你饿了,午时你什么也没吃。” 午时越离去了姬承的院子,回来后又关在屋中,一口饭食也没来得及动,便要随他来赴宴。 “我……” 楚燎背过身去,很快一手握勺一手虚捧地回过身来,递到他嘴边:“这肉羹还不错,你先垫垫。” 此时宴席正盛,影影绰绰的倩影落在两人身上,虚虚拢出一方天地。 勺中泛着食物香气,就杵在他嘴边,他生怕有心之人看见,微微低头吮去,热流顺着咽喉滑入腹中。 楚燎盯着他油亮的唇色,又孜孜不倦地喂了几勺,被越离按下,呵出一口热气:“公子,席间耳目众多,别为了我落人话柄。” “世鸣,”楚覃的声音在隔案响起,越离心下一抖,见他并无异色,只淡淡道:“听越先生的话。” 楚燎只好意犹未尽地收了手,又掏出手帕想要替他擦嘴,被越离在半道截过,“多谢公子。” 此间暗流被对席之人纳入眼中,心思稍转,端酒掩唇。 楚燎对饿中滋味再痛恨不过,不过几勺肉羹,怎会喂得饱? 他侧身给越离出谋划策:“你且从偏殿出席,用完膳后替我取件狐裘来。” 铁石心肠之人也禁不住好声好气一磨再磨,越离忍俊不禁,不想屡次拂他的好意,低声嘱咐两句,依言离席。 殿外风凉,越离无意惊动宫人,步伐并不匆匆,走到人迹寥寥的后廊时,听得身后有人唤他。 “先生留步。” 他闻声蹙眉,须臾恢复如常,转身拱手道:“公子,可是前去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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