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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猜出了几分,仍不及这滚烫泪意来势汹汹。 他轻抚肩上乌发,在冯崛颈后捏了捏,未置一词,静待他止住悲痛不已的颤抖。 “先生……” 冯崛被悔恨冲刷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他孤身一人死里逃生,什么都没有了,孤魂野鬼般飘荡至此,被人欺侮了也只会装作不在意地调笑。 他甚至后怕起来,幸好撞见的是戍文先生…… 越离感受到他逐渐僵硬的后背,在他脑后拍了拍,“风波已过,勿要自伤。” 他抬起哭红的眼,怯怯对上越离温和怜惜的目光,险些鼻尖一酸,又要大哭一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姬承开口打断道:“不远处有一处酒楼,前去再叙吧。” 冯崛这才发觉还有人在旁,且这人面生,气宇轩昂,看上去不大好相与,他与戍文先生是什么关系,自己这不明不白地一番哭闹会不会……“哎哟!” 他额头被越离屈指敲了个响,后者看穿他那点藏掖不住的思量,叹了口气拉过他道:“我今日茶钱已尽,你陪我去酒楼坐一坐吧。” 随即越离歉意望向姬承,“对不住,我晚些再……” 姬承早已觉察他不再需要自己陪同,也可在魏宫中来去自如,仍是打断道:“无妨,我在一旁等你。” 越离听他毫不商量的语气,也不再坚持。 酒楼中人满为患,恰巧有空出的一间厢房,越离朝姬承颔首示意,与低落的冯崛入了厢房。 姬承没去思索冯崛的身份,他很快就要离开,于他而言冯崛是谁都无所谓。 他斜靠在柜台边,在灯火通明的大厅中倚成一道狭长的阴影。 伙计送走一波食客,手脚麻利地拾缀出一桌空位,忙邀他前去。 “贵客要些什么?” 姬承望向紧闭的厢门,略一沉吟,要了一壶酒。 大抵是被魏闾那酒鬼祸害了吧。 酒盘很快端了上来,伙计替他斟了杯酒,将一旁肉片呈上:“这是我们掌柜观贵客气度不凡,赠与贵客下酒用的。” 姬承目光转了一圈,与那精于世故的圆脸掌柜举了举酒杯,算作答谢。 隔壁桌正唾沫横飞纵谈天下大势,今日的城外盟誓亦有不少百姓前去观礼,不久齐赵将与大魏在邯郸之外有一场大战。 有人认为魏王雄才大略,可凭此势再扩魏土,有人不满魏与楚盟,远水救不了近火,何况齐赵会盟大兵压境…… 魏地民风开放,人人皆可议论国事,姬承就着他们零零散散的见解下酒。 这天下大势,会否与落风院的处境暗合? 齐公子身死魏地,赵公子叛逃而死,楚公子由质子摇身一变成了魏客,至于燕公子…… 一无所有的燕公子,终于要借势而归。 姬承冷笑一声,饮尽杯中酒。 五年时间,足够一个人洗尽纤尘脱胎换骨,他对燕王室并不痛恨,也没有任何出于血缘的盼望,他的母亲是燕王宠爱的姬妾,也不妨碍他是那棵可有可无的杂草。 暗流涌动的落风院中,姜峤明眸善睐,赵佺傲气难泯,楚燎骄纵欲争,他自知庸常得令人发指。 既非出于痛恨,也没有心生不甘,何以背上稍有不慎的一世骂名,逆流而上? 许是人生百年,庸常虽好,却也太空虚无聊。 他手边的酒壶被人端过,越离落座,给自己和他都斟了满杯。 “你要陪我喝?”姬承问。 越离笑道:“有何不可?” 大开的厢门中只有伙计进进出出收拾残桌,越离摸了摸腰袋,无奈道:“说好践行,奈何我囊中羞涩,只好蹭上一壶。” 姬承盯着他蹙起又平下的眉头,以杯遮面额头靠在手肘上闷笑起来。 片刻后,他扬声喝道:“伙计,再上一壶。” “得嘞!” 越离举杯与他相碰,“铛”一声撞散愁绪,“聚散终有时,公子此去,自当山长水阔,柳暗花明。” “借先生吉言。” “日后公子得成大业,我也算一方患难之友了。”越离忆起初见时他的一览无余,而今已是满腹沉沉,不由慨叹。 姬承撑头看他,这人倒是没怎么变,若非要论起,也是从一壶清酒,酿得越发馥郁。 “无论你什么时候来,”姬承的壶中已空,“我都扫榻以待。” 姬承的情意从来都明明白白,一见钟情,再见不改,日复一日,仿佛一条年月渐深的清溪,饶是越离也不得不为之意动。 这世间从来真心难得,他又何尝不知。 越离默然半晌,倒空酒壶仰脸笑道:“多谢你伴我一程,此情此意,吾之大幸。” 姬承以空杯与他相碰,了然笑道:“不谢,我亦乐在其中。” // 待两人回到落风院中,天色早已黑尽,玉盘垂光,星辉灿烂。 “越离。” 越离应声回首,猛然被拥入怀中,霎时天昏地暗,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酒气晕在夜中。 姬承抱得太紧,他险些要喘不过气,仍憋了气拍在他拱起的脊背上,勉强声平气稳道:“姬承,多多保重。” 生平第一次有了喜爱之物,却不得不审时度势,揽月入怀怎可长久? 姬承的叹息化在风中,他放开被勒得面色发红的越离,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强行放在他掌中:“今后你若无处可去,将此牌交予宗正魏闾,我必定亲自来迎。” 这算是出师未捷,先把底牌交到了越离手中。 小小的令牌顿时烫得越离眼皮直跳,可姬承力大难逾,他只好收下这一片丹心,拍拍他的手臂宽慰道:“好,多谢你厚爱。” 姬承眼神稍稍迷离,正要倾身而下,耳边传来砂石磋磨之声。 他狠狠闭眼,在舌尖猛咬一口,收回锢在越离腰间的手臂,留下一句“保重”,逼自己转身离去。 越离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将令牌放入腰间,思索着“宗正魏闾”回到楚院。 魏闾此人他早有耳闻,作为魏淮的族兄,魏闾其父魏汀在推贤令实行前,一直是魏王的手足后背,亦是魏明的扶持人。 没想到魏闾竟会与姬承有私交,这背后少不了魏王属意,那魏汀究竟是…… 楚燎一身劲装坐在院中,见越离脚步虚浮终于回来,意味不明的目光在他腰间扫了一圈,“阿兄,你回来了。” 越离暂时放下百般思绪,景岁将军挽袖过来,一脸水意,嗅到他身上的酒气,纳罕道:“先生竟然会饮酒?” “是,不得已浅酌几杯。”越离尚未习惯院中多出一双眼睛,干笑了两声。 景岁粗枝大叶,竟也看出他几分窘迫,不知真假地宽慰道:“无妨无妨,闲来无事饮上两杯算不得什么,只是公子黏先生黏得紧,老念叨着你还不回来,方才还出去找了一圈,我才多言几句。” 越离朝楚燎望去,楚燎躲开他的视线,咕哝道:“我才没有……” “对了,”景岁正色,拉着他往石桌边走去,压低声音:“明日公子要与公子明应推贤令一道入营,我会扮作随侍与公子同去,其余之事,便有劳先生周旋了。”
第31章 晨钟 没成想楚燎入营之事来得如此之快,本就微弱的酒意被明日之别彻底遣散,落在楚燎肩头的手也被他扭身躲开。 越离不动声色地背起手,对景岁笑道:“分内之事,公子便有劳将军照顾了。” “先生放心。”景岁又与他往来几句,回房收拾行装去了。 楚燎心中一团乱麻,明日就要入营了,这一别少说也要三五个月才好相见,他愁肠百转,却被月下相拥的身影搅了个七零八碎。 他瞄了越离一眼,越离也正看着他,被逮了个正着。 越离见他一副懊恼样,忍俊不禁道:“看到了?” 还好意思说! 楚燎一时火起,怒火中烧了半天,碍于出师无名,只好旧事重提恹恹道:“我早就说过姬承对你心怀不轨,你还与他交好,现在又容他搂搂抱抱,岂不是……” 越离说的不过是令牌之事,同为男子,抱过也就算了,何况朋友之间,他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不想被楚燎煞有其事地提起,不免尴尬地轻咳两声:“世鸣多虑了,姬承很快会离开,你不必担心。” “离开?”楚燎不解道:“他要去哪?” 越离低声道:“燕国。” 楚燎惊讶抬眼,被越离笑着擎住下颌,打趣道:“肯正眼看我了?” 他把令牌从腰间取出,放在楚燎面前,松开了他:“你若不放心,这块令牌任你处置。” 说完他转身回房,留下楚燎与那块月下生辉的令牌面面相觑。 楚燎其实并未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单是姬承将越离按在怀中的画面就足够楚燎抓狂了,他哪有心思管他们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这块令牌看起来毫无特殊之处,桑木所制,两面皆刻有横平竖稳的“燕”字,只需往火中一扔,就什么都寻不到了。 这是姬承临别所赠,而越离又将之随手给了他…… 楚燎唇角翘起,努力在漱口抱卷而归的越离面前搬出些许端庄,将那块令牌推过去,“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给你的,你便收下吧。” 越离把怀中竹卷放在桌上,闻言讶然转眼,见楚燎眼角眉梢都吊着笑意,那块令牌被推至面前,越离心思一转便猜出楚燎所思所想。 这般单纯的心思倒令他有些汗颜了。 纵然是来日君臣,眼前主仆,楚燎待他也真是如兄如长,关怀备至,少有猜疑。 越离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楚燎的脸颊,若能有个如他一般的至亲便好了。 楚燎见他眼含深意,又对自己如此亲昵,那些未曾明晰的潮意漫上心头,一时心摇神荡,抬手覆在越离手背上,轻轻摩挲。 “那我收下了,世鸣可别出尔反尔。” 越离浅笑着收回手,将令牌重新放入腰间,指着桌上的十数册竹卷道:“言归正传,这些是一些逸散的兵法,我整理时不假思索随写随到,劳公子将之顺理成章。” 楚燎如梦方醒,恍惚间不敢细究方才意动,悻悻调转方向,满桌的竹卷也没能浇灭他不明的焦躁。 他“噌”地窜起身,朝储水的水缸中奔去:“我、我有些乏了,洗把脸就来!” 越离回房又取了两盏灯来,一左一右放在木灯笼中,楚燎洗了脸回来,两颊多出两个红印,越离掏出方帕替他揩去水珠,“怎么下手这样重?” 楚燎“唔”了一声,绕开他的手抽出方帕胡乱一擦,随手展开一卷。 因战争的规模与杀伤力所制,春秋晚期之前尚未有系统的兵法现世,《周易》与《尚书》等传世之书中多载军事谋略的思维与观念,零散的经验和军法拼凑成一卷卷“说兵”,亦或是在《管子》这类治国之书中稍有涉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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