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年前魏战齐赵于邯郸之外,不想临赵的燕国突然向齐发难,占据了齐国的林营之地,齐军只好撤兵回救。 赵国祸不单行,王室内乱,公子孚出逃下落不明,赵王被无名乐姬暗杀,太子建临危受命之时,邯郸已被魏军压境,苦苦支撑了两月,邯郸陷落,赵王建领兵退守代地。 两年时间,魏国不止如日中天破齐赵之盟,又夺赵国城池十五,声势大振。 魏明入营时跟在陈帅帐下统辖百人,是为百夫长。开战后在一些不打紧的小仗里得令御马上阵,受封长军侯。 他看出陈帅对他颇有些战战兢兢,咂摸出自己是个烫手山芋,也就不再争当出头鸟,安心顾好大后方。 行军已至京条山,不出三日他们便能抵达安邑,这一别就是两年,魏明心潮澎湃起了个大早,打算和楚燎一同去山中打猎。 景岁已习惯他们形影不离,对魏明也不似旁人那般防备,向帐中探了一眼,“许是还没醒,公子进去看看吧。” 魏明稀奇地“嘿”了一声,这小子可是从不赖床的。 他进得帐中,楚燎还不知今夕何夕,正双目涣散盯着发黑的帐顶出神,两手紧抓着身侧薄被。 初秋已近,山中寒气较平原更重些,魏明见他脸颊发红,还以为他病了,伸手就要探上,被楚燎惊醒躲开。 “这是作甚?”楚燎警惕地瞪着他,故作可怜的下垂眼角已荡然无存,过于锋利的眼型与一笔画就的浓睫没入鬓角散发,配上他一副泫然欲泣的做派…… 魏明扫过他手背隐隐绷起的线条,紧张成这样? “嘿嘿,”魏明玩心大发,对峙间一个挺身扑上前去抢他遮挡的薄被,“你也有今天!” 楚燎又要躲又要挡,还得顾忌着别一个猛力给他踹飞出去,恼羞成怒大吼道:“魏长清!你给我滚出去!!” 魏明在军中谨言慎行,生怕一不小心让他父王脸上无光,有点性子全撒楚燎身上了。 他翻滚躲过楚燎的擒拿,作势又要去揭他的羞布,逼问道:“快说!梦到哪位神仙姐姐了?” 楚燎气得火冒三丈,又拿他不住,眼看就要羞愤当场,也顾不得他飞不飞的,一脚蹬去被他躲开,趁机把薄被裹在身下侧过面过:“张岁!是张岁!” 张岁即是景岁。 魏明还真给他唬住了,将那不拘小节五大三粗的男人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捶床道:“楚燎,可真有你的哈哈哈哈!” 景岁适时地探头进来,看着两人鸡飞狗跳的尊容疑惑道:“公子,可有吩咐?” 魏明“嗷”一声笑得肩膀簌簌发颤,虽收了些放肆,还是没能从床上爬起来。 大清早被魏明这么一闹,楚燎心中与日俱增的罪恶感与焦躁感散了许多,但还是一口气上不来,心累地摆摆手让景岁离开了。 等魏明笑尽兴了,拍拍床板爬起身来,朝楚燎促狭地眨了眨眼,“行了,不逗你了,我在外面等你,今天天气不错,我们打点东西回去。” 楚燎点点头,目送他慢条斯理地掀帐而出,方长长地吁了口气。 回去…… 曾几何时,他的归心似箭变质成他不敢认的形状,回去之后,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一别,何来两宽? 帐外的魏明收了笑意,眺望眼前的林莽与远方的山峦。 熟悉的魏宫就在数百里之外,他却莫名踌躇,近乡情怯了。 没多久,楚燎挎弓背箭整装而出,走到魏明身边观望。 山间青雾弥漫,树木纷繁,他犹豫道:“离安邑不远了,以防……哎!” 话没说完,魏明已经背着箭囊挽弓冲上另一头,楚燎急身跟上,百忙之中朝身后的景岁挥了挥手。 景岁本就觉得楚燎这个年纪就该咋咋呼呼作个没完,自打他们入营的第一天起,楚燎便已然行止得宜很有形状了,之后更是好学勤武日夜不息。 他欣慰之余,又怕楚燎失了少年心性,回头楚覃问起来,他总不好说是当质子当傻了…… 眼见两个少年郎一前一后兔子似的朝深山奔去,景岁不仅没有半分担忧,甚至是欢喜的。 “哈哈,我像小公子这么大时,可比他顽劣多了!” 景岁感慨一句岁月忽已晚,转身磨剑去了。 // “魏明!魏明!”楚燎喊了两声,前面的人影完全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楚燎这两日总觉心神不宁,山中多遮挡,他一咬牙抬脚踹在身边的树干上,借力朝前扑去,一把将魏明掼在树上。 “魏长清!我说话你听不见吗?!” 山路难行,魏明喘息不定地看着他,眼神有些空,在黑白分明的眸色中透出些疏离和冷漠。 “放开我。”魏明开口道。 楚燎松开他的衣领,退开两步余气未消:“魏长清,你就知道冲我耍横!” 魏明不甚在意地哼笑两声,正了正歪倒一边的箭囊,“是又怎样?” 楚燎气不打一处来,甩开他走在前面。 朝阳驱散了大团雾气,将山中所视都蒙上一层朦胧的曦光,啾鸣声渐渐热闹起来。 楚燎顿足,反手抽出一根箭矢搭弓引弦,目光如炬攫在一点。 “铮”地一声弓弦嗡鸣,外出回巢的斑鸠连身带巢被钉在箭上,“啪嗒”砸在魏明脚边。 鸟蛋的蛋液掺杂着斑鸠的血迹,魏明垂头蹙眉道:“何必倾巢相覆?” 楚燎没去捡那斑鸠,只冷冷盯着他,讥讽道:“可惜了,天下都是我这般心狠手辣的屠夫。” 语罢他转身疾走。 魏明收回伸到一半的手,面带不忍地偏过头,追在楚燎身后缓了语气,“我方才只是怕被林太傅看到,你知他是我父王耳目,向来不许我自由。” 林太傅已过天命之年,早已闭门谢客不理朝政,不知魏王何以说动他随行军中,作他公子明的军中先生。 楚燎跟在魏明身边,先是要忍受宫中各异的目光,到了军中林太傅也没给他好脸,三番两次地出言相辱,一听到“林太傅”三个字,楚燎便咬紧牙关停步问道:“那老匹夫又跟你说什么了?” 话到这个份上,再搪塞恐怕楚燎又要发作,魏明半真半假道:“他说你要回楚国了。” 楚燎神色微变,很快“哼”了一声:“那是自然,我是楚国公子,又不是你魏国的人质,迟早是要回去的。” 魏明笑着上前揽过他,“是是是,公子燎风光回国,我魏长清自当倾囊相送。” “当真?”楚燎一挑眉,毫不客气道:“路面上有鹿蹄,你给我打只鹿来,鹿肉你留着,鹿皮我有用。” 魏明不解道:“那你做什么去?” 楚燎扬弓:“我也打鹿去,我要两张鹿皮。” 魏明眼珠一转,拿手肘戳他,贼笑道:“知道了,给张岁做衣裳是吧?” 楚燎被他一哽,气若游丝地抖开他的手,“少打听。” “得嘞。”魏明抬腿就要跑,被楚燎提着领子拽住,“你去哪?” 魏明被他气笑了,“打鹿去啊,两人一块儿得打到什么时候?” 楚燎沉默片刻,把他揪回来,“不了,就两人一块儿,能打多少算多少。” 魏明也不执拗,从善如流地跟在他身后。 在他们的营帐不远处有条小溪,究其本源应是从山中而出。 两人不再说话,放轻手脚循着草茂处找了个近溪流的地方藏身,等着猎物前来饮水。 这种等法显然是个笨办法,但时间有限,楚燎不想再跑远,不如赌一把运气,就算没猎到大的,回程打些兔子山鸡也不算空手而归。 土腥气和枝叶的腐烂气息萦绕周身,他们穿林过草而来,沾了一身的晨露草芳,衣料润泽地贴在身上,掩盖他们本来的气味。 约莫一刻钟后,一头初冒头角的小鹿踢步来到溪边,它先是谨慎地在原地伫立,圆溜溜的眼睛四下扫视着,确认只有风摇草动后放下心来,凑到溪边埋头舔水。 楚燎的手摸到箭尾,心念一转,把箭递给了魏明。 魏明颔首接箭,他的弓要比楚燎的轻些,弦鸣并不刺耳。 这一箭瞄准的本是咽喉,谁料那小鹿很是警觉,虽被射中了背部,仍有余力撒蹄跑走。 “咻——” 楚燎适时地补上一箭,依旧是射在背部,小鹿痛吟一声,哀哀倒地。 “走。” 楚燎跳出草丛,拔出腰间短刀,鹿蹄扑腾不止,他绕到身后抱住鹿颈,一击毙命,怀中的灵目阖上。 魏明拔出鹿身上的两只箭,袖角衣襟都溅上热血。 “我来吧。”楚燎待刀口处血流得差不多了,撕开衣角缚上血口,百来斤的鹿被他扛在肩上。 魏明抬头看了看朗照山中的天色,楚燎意会道:“我们回去吧,今天能猎到一只已是不错。” “好。” 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来时一前一后风风火火,倒真没觉得有多远,心平气和地走了回头路,才发现竟然跨了两个山头。 “你回去之后,”楚燎斟酌着开口:“离你那二王兄远点。” 魏明听他语气,讶然道:“你不回去?” 届时大军会在安邑城外驻扎,只有少数高级将领需要回城述职,留下来的大军由几位将军守营,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楚燎耸了耸肩,将滑下的鹿尸顶上去,“嗯。” “为什么?” 魏明记得他很是惦记那位随侍先生,“你不想你阿兄吗?” 楚燎喉结微动,低斥道:“不回就不回,哪那么多为什么!” 魏明摇摇头感叹道:“真是人心世道,不经蹉跎啊。” 楚燎扛着鹿把他撞到一边,烦躁道:“说你呢你管我做什么?让你离公子淮远点,别一天看谁都跟你心上人似的,你那四哥跟他一丘之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回去之后少去东苑。” 魏明被撞得一个趔趄,怒目而视,见他出了苦力不与他计较,反唇道:“你防你王兄也跟防鬼一样?对了,你那凤纹发带呢,很久没见你戴了。” “这怎么能一样!”楚燎不想和他掰扯发带,他这性子,自己要是回楚了,没几天怕是就给人嚼了咽了。 “怎么不一样?”魏明攥紧手指,语气却未见异样,“我小时候贪玩生病,二哥会背我去找太医,你没来之前,我身边除了尹峰,只有四哥真心待我。” “我要像你拔刀杀鹿般,将他们都杀掉吗?等你回了楚国,我身边还剩下谁?” 这个公子,我一点也不想当。 他把这句咽下肚里,不知何时会呕出血来。 他不是看不懂林太傅日渐繁密的书信往来,也不是听不明白楚燎的弦外之音,长到如今,他再也无法拿少不经事来作借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0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